一辆1968年的飞鸽牌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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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1968年的飞鸽牌自行车 一辆1968年的飞鸽牌自行车 杨耀峰 崔冬文有一辆老牌自行车。具体说是一辆1968年出厂的飞鸽牌自行车。现在是公元2005年4月,距崔冬文骑的这辆自行车出厂时间已37年了。而崔冬文拥有这辆自行车也有20年了。现在崔冬文的年龄是45岁。也就是说,崔冬文是在25岁时拥有这辆自行车的。 自行车确实太老了,如同一个进入暮年的步履蹒跚的老人。可自行车却又被崔冬文保养得很好,横梁、三角架上的漆皮还好好的没有脱落,而且是过去厂子生产时喷上的漆。只是下面那段被手提的地方露出了钢管子,磨得明光锃亮的,钢管子镀铬的颜色看上去有一种暗红色,显得很庄重。自行车外胎的橡胶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的帆布。内胎大概也补得不少了。就是自行车的车轴、脚踏、手闸等,大概也换过几次。但是自行车的架子、车轮、车头等却完好无损,仍旧是原装货。自行车骑在公路上发出的声音也没有一般老自行车那种哐当哐当的响声,而是有一种润泽的悦耳的声音,如同蚕吃桑叶一样。 崔冬文很爱这辆自行车,上班时骑,下班时也骑。单位里好多人把自己骑的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后来又换成了小汽车,可崔冬文却始终没有换车的念头。他仍旧一如既往地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就是短途旅游时,崔冬文也骑着它。单位离老家有30里路,星期天崔冬文回家时也骑着它。有人说,崔冬文大概终生要与这辆破自行车为伴了。也有人劝崔冬文说:“你现在是国家公务员了,骑这辆自行车有碍观瞻,也影响到单位的形象。干脆卖了废铁买一辆摩托车算了。”但崔冬文摇摇头说:“这车子还能骑,扔了可惜了。” 局办公室里有几个小青年,他们为了使崔冬文与老牌自行车告别,偷偷地把崔冬文的车子藏了起来,崔冬文焦急万分,仿佛丢了稀世珍宝似的在全县到处寻找,一下子找不到,崔冬文急红了眼,竟写了寻车启事拿到县电视台要播出,还寄给报社要刊登。电视台与报社当然没有答应他的要求,崔冬文越发惊慌失措,饭食无味,短短几天时间竟瘦了一圈子。办公室的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不忍心了,又把他的自行车悄悄地放在他原来放车子的地方,当然没有告诉他是他们干的。但是崔冬文在自行车失而复得后,却高兴异常,竟要在县城最豪华的大酒店请办公室的同事喝酒,以示庆贺。好在同事们都晓得事理,没有光顾。崔冬文看大家不去,就又花钱买了水果请大家吃。同事们发现,在自行车失而复得的那几天里,崔冬文高兴得仿佛刚刚娶了新媳妇一样。 崔冬文有一辆1968年生产的飞鸽牌自行车的事先是在我们单位流传,后来竟慢慢地传到全系统,最后竟在县城流传起来。但舆论在流传的过程中却渐渐地走了样。 “崔冬文的飞鸽牌自行车,能当成古董收藏了,这小子怕是要收藏它,最终要卖个大价钱了。” “谁愿意出大价钱买一辆老牌自行车?怕是某种怀旧情绪在起作用吧。” “可不,那是1968年出厂的呀。1968年?那是一个啥概念啊?” “啥概念?‘文化大革命’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造反派的枪炮声震耳欲聋,后来紧接着的就是革命的大联合……” “莫非崔冬文有某种什么情结? 比如说造反情结什么的……” “人没有尾巴难认啊!” 这些议论当然没有传到崔冬文的耳中。崔冬文仍然每天骑着他的那辆1968年出厂的自行车在大街小巷里转悠,上班,下班,买菜,逛街,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有一辆老牌自行车而有什么不好的感觉。但是局长梁过人却过问起了他的自行车,梁过人五十开外,再有三四年就要退二线抱孙子了,但现在梁局长却还在任上,也还管着崔冬文。梁过人局长是这样问崔冬文的,梁过人局长说:“老崔啊,听说你的自行车是1968年出厂的产品?”崔冬文说就是的,是1968年出厂的,车子三角架子上打了烙印的。梁过人局长把本来就没有多少毛的头发用手指细细地梳理着,看着崔冬文,目光怜悯,说:“太旧了吧。要不要换一辆新的呀,现在的自行车又不贵的,很便宜的。”崔冬文说:“车子是旧了些,可还能骑,我不想换。”梁过人停了停,又说:“太旧了骑上对咱们单位来说,有点儿……再说你现在也是文化名人了,在报刊上发过小说,一个文化名人骑上这样的一辆破自行车,不大般配吧。”崔冬文没有再说什么,梁局长当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但是局里第二天就传出了这样的议论: “局长动员崔冬文把自行车换了,也不顶用。” “这可是怪事了。” “他要不是与这辆自行车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就把鬼日下了。” “会是什么关系?” “对一辆产于文革时代的自行车情有独钟,还能再说明什么呢?” 同样的,这些议论也没有传到崔冬文的耳中。崔冬文仍旧是每天骑着他的自行车穿行于大街小巷,仍旧是每天骑着它上班,下班,在城市里转悠,外出买东西,回家看父母亲,或者在车后座上捎着妻子、在车横梁上驮着儿子走亲戚,串朋友。该干什么事就干什么事。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这辆1968年出产的自行车会给他带来厄运。 崔冬文有一辆1968年出厂的飞鸽牌自行车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县城一个名叫古文明的民间收藏家的耳中,他听到了消息后,为了证实这消息正确,还亲自到崔冬文的单位看了一下,发现是真的后他把那辆自行车反复地看了又看,他发现这辆车子真的不简单,保养得是那么的好,漆水也是那么好,自行车的钢材简直是绝好的钢材,提在手里能感觉到它的分量是那么的重,而现在生产的自行车一般都没有那么重,提在手里轻飘飘的。就是自行车的外胎,崔冬文的车子的外胎竟然还是原装货,外胎虽然龟裂了,露出了里面的帆布,但里面的帆布因为结实耐用,竟然支撑着自行车的运行。收藏家在心里发出一阵赞叹:“现在到哪儿找这样的自行车啊?”民间收藏家决定收藏这辆1968年生产的自行车。 民间收藏家古文明在这座县城里是一个人物,他外表看上去蔫蔫乎乎的,但实际上他是一个内秀的人。这里是青铜器的故乡,古文明收藏的青铜器和玉石古玩字画据说已经价值连城。但现在古文明却把重点转移到几十年前的文革中的遗物上了。这座城里的人现在谁也不知道古文明收藏了多少文革中的文物。但据与他靠近的人说,他有几间屋子已经摆满了文革中的各种文物,包括各个版本的红宝书《毛主席语录》,各式各样的大小不一的毛主席像章,红卫兵串连时背的黄书包,当时最为流行的黄军帽,草绿色军装,还有四类分子挨批斗时头戴的高帽子与胸前挂的木制大粪耙,桃样的忠字,大字报的残骸,等等。曾经有许多人提出要看看一下他的收藏,但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了。但古文明也有不满足的地方,那就是文革中与人们生活相关的日用品和各种器械他却收藏得少。现在崔冬文有这么一辆自行车,作为收藏家的古文明当然不肯落下。他找上门去把崔冬文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提出要他把他的自行车卖给他。他愿出大价钱。 崔冬文感到有点意外。“我不卖。”崔冬文说。他抬起头看了看三楼办公室的窗户,他发现办公室的窗户里同时探出那么多的脑袋,正大雁一样探着头往他这里看,看见他看他们了,他们又倏地把脑袋收了回去。崔冬文还不知道,他现在成了机关里各种舆论的中心,有关他的舆论总是能提起人们的兴趣,就像时下流行的黄段子能惹得人们哄堂大笑一样。 古文明搔了搔脑袋,嘿嘿地笑说:“你别佯了,你的车子旧得不像样子了。我出500元,你可以拿这钱买到一辆更好的自行车。” 崔冬文还是那句老话:“我不卖。” 古文明怪异了:“为什么?” 崔冬文说:“不为什么。”崔冬文想说一下这辆车子对自己过去人生的重大意义,但他没有说。他觉得即使是自己说了对方也未必会有同感。 古文明想了一下,又说:“我给你再增加500元,怎么样?” 崔冬文说:“你哪怕给我给上一辆小车的价格,我也不卖。” 古文明没有办法了。他没有想到他以前曾屡试不爽的法子在这个人面前一点儿作用也不起。但这越发激怒得古文明像一头嗷嗷叫的公牛,要与对手决一高下。 古文明是一个恶物,他在县城放出风去,说崔冬文在文革中是个造反派,他现在骑的自行车就是在打砸抢时从一个工人手里抢到的。他为了纪念自己在文革中的辉煌,于是把这辆车子当成了珍宝。 很快地,舆论就又传遍了全县。 崔冬文单位里的人都知道了,只有崔冬文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这时候,他们单位里正在考察提拔年轻干部,崔冬文也在名单里面,而且在名单里面的前面排列着,但是局长却在最后从名单里把他的名字划掉了。有自己的名字与把他的名字划掉对于崔冬文来说没有什么两样。因为这些事崔冬文一概不知。他永远是事情的旁观者,也永远在主流的边缘行走。但崔冬文也并不是一个孤家寡人,他在单位里也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其中的一个听到消息后告诉了崔冬文,说他的仕途被一辆1968年的自行车给毁了。崔冬文听得大惊失色,他从不知道自己在单位还是被提拔的对象。朋友建议他找局长谈谈心,挽回影响。但崔冬文是一个倔犟的人,他不愿意为了这件事降低自己的人格与尊严。朋友爱莫能助,叹气连连。又劝他把那辆车子干脆卖了算了,免得再影响前途。但崔冬文却说:“哪怕把我开除了,我也不卖这辆车子。”崔冬文说的这句话很快又在县城传开了,人们越发觉得这个人行为怪异,对他越发关注了。他骑车子在大街上行走时,街道两旁的人纷纷闪开,站住向他行注目礼。而目光却是怪异与探究的。如果崔冬文注意到的话一定会惊慌失措的,但崔冬文却只顾埋头骑车子,身外的事一概不管不问。 崔冬文不愿意1000元卖那辆1968年生产的飞鸽牌自行车的事不知怎么被一个小报的狗子记者知道了,他找上门来采访崔冬文。狗子记者对他亮了一下自己的记者证,神情高傲地直接进入主题,问他为什么对他那辆老牌自行车那么热爱。崔冬文却说自己不想谈这件事,因为这是自己的私事。狗子记者却不甘心丢失这么一个绝好的素材,一再打破沙锅问到底:“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启齿?”崔冬文气得脸色铁青,手指乱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狗子记者看到一时问不出什么,就拍了一张照片回去了,时间不久,他就在一张生活晚报上刊出一篇文章,题目是:《是什么原因使他不愿意高价卖那辆1968年出产的飞鸽牌自行车?》文章旁边附有那张自行车的图片。文章里说了崔冬文在小城里怪异的行为,以及人们对他的种种猜测与议论。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下,崔冬文的那辆1968年出厂的自行车越发地著名了,每天崔冬文骑着它经过的地方,都会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儿盯着看,他们总是看看自行车,再看骑自行车的主人。崔冬文再愚蠢也不至于愚蠢到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