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与性别视域中的《梨花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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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卷第6期 (2016年第6期) 湖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Hubei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 (Philosophy and SodaI Sciences) 

No.6 Vo1.34 

NO.6 2016 

空间与性别视域中的《梨花梦》研究 岳立松 (西北大学文学院,陕西西安710127) 摘要:清代安徽才女何飒珠所作《梨花梦》戏曲,藉剧中人物杜兰仙展现了女性对婚姻、身份的审视与思考。时 空视阈与性别身份转换是作者赋予人物表述与传达意义的重要书写策略。戏曲在现实与梦境、仙界间转换,呈现出 时空交错的特性,现实中的杜兰仙压抑与病态,而梦境之中却是感情外显、个性张扬,显示出其对现实的无奈与理想 生活的追寻;藉由戏曲扮装,杜兰仙在男子、女子的性别身份中不断转换,隐含着自我欣赏与价值追寻;在红粉相伴 “证同心”情感依恋,呈现出女子的情感诉求,可觇视清末才女的现实困境及情感追寻。 关键词:《梨花梦》;时空;性别身份;书写策略;情感追寻 中图分类号:I207.3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941(2016)06—0128-05 

《梨花梦》作者何骊珠,字芷香,号天都女史,清 道光年间安徽歙县人,有诗作《津云小草》存世。骊 珠出身于书香之家,父亲何秉棠,深于诗学;姊妹皆 有诗名,二姐何佩芬,字吟香,著有《绿筠阁诗钞》; 三姐何骊玉,字浣碧,著有《藕香馆诗钞》。《国朝闺 秀正始续集》记:“秉棠,字子甘,深于诗学。诸女习 闻庭训,各擅才名。方之张氏七女、袁家三妹,何多 让焉。”…何佩珠深具家学渊源,具有明清女子的诗 情才韵,其藉由戏曲《梨花梦》的主人公杜兰仙展现 了才女对现实婚姻生活的压抑与不满。戏曲在现实 与梦幻的时空之变、男装与女子的身份游移中显现 出女子的内心世界与情感追求,从中可窥视清末女 子的情感状态与两性观念。 一、时空之变:现实的无奈与追寻 《梨花梦》讲述女子杜兰仙随夫乘舟北上之时, 忆想东邻女伴,情思难遣,遂戏为男装人梦相会梨花 仙子,应仙子之请吟诗题咏。兰仙梦醒后追忆仙子 不得,只得藉丹青写影以寄情怀。兰仙于悲秋之时 复作一梦,梦入仙境,遇梨花仙子及藕花仙子,聚首 同游后分离。戏曲所涉时间、空间不断地转换,其时 间上自梨花绽放至深秋,其空间上则来往于现实、梦 境与仙境,呈现出时空交错之特性。该剧以《梨花 梦》为名,梨花是因杜兰仙梦遇梨花仙子,醒后又于 梨花之下寻梦;梦是杜兰仙通往另一空间的途径, “梨花”与“梦”皆可视为时空转变之依托。 杜兰仙的出场场景是偕婿北上的旅途舟中。明 清时期的女性并不完全束缚于闺阁之中,她们有机 会随丈夫或父亲出游赴任,乘船就是旅途中必要的 交通工具。女性走出闺阁,在开阔视野的同时,也放 逐着女性的心灵。沿途的风景虽可赏览,但舟中长 时的旅途也不免单调乏味,剧中人物杜兰仙不免困 乏,遥想东邻女伴戏为男装后而入眠,进人到梦中虚 拟的空间之中。 梦中杜兰仙遇到梨花仙子知音相惜,然而梦醒 之后回到现实时却又令人黯然神伤,“(小生作醒 介)原来一梦,回想先时光景好不凄楚人也(卷一赠 花)”_2J。杜兰仙对梦中仙子难以释怀,只得步人园 亭,试图寻觅昔日情景,“忆梦”中她又小步园亭,试 图与仙子重逢,然而却未能相遇仙子,不禁感慨“梦 少情偏逗,情悠恨更悠”,在无奈与伤感中,她生发 出强烈的空间转换之愿,“愁凝黛,对了这溶溶月 色,敲断瑶钗。断肠无益,只索归眠则个(卷二忆 梦)”,她将孤寂的身躯寄于梦眠之中,希望再次进 入梦中空间。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深秋廖落、梧桐潇潇之时, 杜兰仙因情而瘦弱成疾,在无奈的感伤中又试图努 力将自己带入梦境,“良夜迢迢,美人何处,且转过 这湖山倚栏小憩则个(卷四悲秋)”。当杜兰仙满腹 别愁更为深至之时,便“作倦态人帏卧介,生巾服扮 梦中兰仙上(卷五仙会)”,这是杜兰仙在屡次尝试 入眠后,在强烈的心理暗示中,最终藉人梦的形式与 梨花、藕花二仙子于仙境中“仙会”。 

收稿日期:2016-08-22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中国近世文学中的两性观念研究”(项目编号:10BZW069)。 作者简介:岳立松(1979-),女,文学博士,博士后,主要研究方向为明清文学与文化,园林文学。 第6期 岳立松:空间与性别视域中的《梨花梦》研究 129 《梨花梦》着重书写了杜兰仙的“情思困人,且 向纱帏小卧”、“归眠”、“小憩”、“倦态人帏卧”等动 作,强调了人眠成梦的形式。在天上人间的转换中, 入眠成梦成为空间转换的必要沟通渠道,也是其转 入真实内心的一个行为策略。入眠是杜兰仙于现实 中选择逃避的方式,这是一种刻意的追求,是对现实 的不满及对美好心愿的追寻。梦成为摆脱现实的一 种媒介,人眠成梦带有杜兰仙强烈的主观色彩。当 兰仙于现实中得不到慰藉,即需要进入到一种虚幻 而又理想的境界之中。“困”、“憩”、“倦”、“卧”等 词既是杜兰仙在现实中的情态与动作,也是其现实 生活倦怠心理情感的表露,表现出杜兰仙有意识的 脱离现实空间,希冀进入另一重空间与情感世界的 心态。 杜兰仙与梨花仙子的两次相遇虽都是在梦中, 但所处空间却大不相同。初遇之时,梨花仙子移人 人间,听闻舟中吟声清泠圆妙,左右顾盼时发现原来 是“小谪人间,一向不晤”的兰香妹子,并主动请其 赋诗题赠,赏其诗“清丽缠绵”,兰仙在此境中得以 小露才情。而再次相遇之时,梦里空间则又转移至 仙境。杜兰仙于天色大好之时,一路行来,步人仙 境,登上仙山绝顶。此次与梨花仙子重逢,还得遇昔 时仙界姊妹藕花仙子,三人携手同游后饮酒作别,此 次仙会中兰仙才情得以显露和释放,将平生意气摹 想一番,达至情感高峰。可惜正当叙会之时,杜兰仙 却被晓钟惊醒,更有万端无奈,人生如梦之叹。人间 与仙境的不同空间,展示出女子的不同的情志表达。 无论是现实生活中的舟中、梨花树下,还是梦境 中的尘世、仙境,抑或是伤春、悲秋的时间触点,元不 流露出杜兰仙的精神风貌与内在心理。现实中兰仙 无以施展才华,只有于梦境中寻求认可与赏识。杜 兰仙在梦境中遇到了知己、知音,遇到了才华展示、 情感表达的对象,这也是她现实中潜隐的自我展现 心理在梦中之实现。现实中的杜兰仙是无奈的、压 抑的,而梦境之中的杜兰仙感情是外显的,内心激 昂、笑傲洒脱,个性是张扬的。如此澎湃的心理情怀 却压抑于现实生活的无奈之中,可以想见其对时空 转换的渴望,她将理想寄寓于梦境、仙境,将一己情 怀寄于空幻的仙乡世界。 戏曲在伤春与悲秋的情绪中演进,在现实与梦 境、现实与理想中不断变换,在仙境与人间的相隔与 聚首中展开。时间之变呈现出杜兰仙在现实生活中 的生命体验、无奈情怀;空间之变展演出杜兰仙不同 的情感诉求及理想追寻。时空界域的转变中,正是 作者人生体验之流露与展现。 二、身份转换:性别身份的游移 作者何 珠藉由戏曲舞台的搬演特性,从容地 将人物身份赋予性别的意义。杜兰仙的身份尤为值 得关注,“赠花”中杜兰仙出场是“小生乌帽青衫”的 装束,“忆梦”、“写影”、“悲秋”、“仙会”中皆是以 “小生巾服”出场。这是一场女扮男装的“反串”表 演,巾服男装是杜兰仙的出场形式、表演形式,而其 实际的性别心理多重而复杂,藉由装扮,女性拥有自 由的话语权利。戏曲角色在女性、男性间交错,性别 身份的不断转换,显示出自我与情感的追寻是曲折 的、多变的,两性关系的认知也是游移与暧昧的。 传统小说戏曲中女扮男装多为掩示女子身份, 借男装而改变形象,虚拟男子身份以实现男性所带 来的社会认同。如清代王筠《繁华梦》中的王梦麟 就不满自我的女性身份而在梦中化身为男子王生, 又如吴藻《乔影》中的谢絮才,也是“自惭巾帼,不爱 铅华” 。《梨花梦》中杜兰仙虽是巾服形象,也有 “奴家杜兰仙,厌为红粉,特换乌巾,敢夸名士风流, 聊洗美人习气(卷二忆梦)”之语。但杜兰仙却对女 子美貌大加赞许,带有赏悦之情,其自我描绘是: “粉香腮莲花一朵,兰珠凝眼角,梨玉削肩窝”。她 初见手持梨花的仙子时,惊艳于仙子美貌,“猛见了 三生窈窕姿,快活煞半晌凄凉我(卷一赠花)”。 无论是杜兰仙的自我形象,还是梨花仙子的艳 影都呈现出典型的女子美态。初见梨花仙子因其美 貌而引发的身心感受,使苦吟之中的兰仙极为振奋, 这是感情的波动,是一种激荡人心的力量。兰仙梦 醒时追怀梦中佳人再次得到触动与激发,产生“怎 得化为年少乌纱,偕此明妆素艳”的才子佳人式的 企盼,进而转变为一种情感追求。 现实生活中杜兰仙无从再遇梦中仙子,心中的 怀想却愈为深挚,那么难以排遣的思念情怀如何抒 发?杜兰仙遂将一番思念寄托于对梨花仙子的画影 之中,用写影的方式试图将现实与梦幻相联通。写 影是将梦中仙子留于人间的一种策略和手段。卷三 写影: 我杜兰仙自与仙姊梦中叙会,兰心宛转,欲 托三生。花信叮咛,难谋一面。叹丽人之遭际, 感词客之辛酸。……握管伤心,妾尤薄命;停杯 放眼,伊惯消魂。今日春去可怜,花娇不见,溶 溶有泪,默默无言。(作悲介)不若画成小影, 稍慰伤心。……你看骨洁肌清,好不精致神妙。 杜兰仙以写影的方式再塑仙子容颜,将之落实 于可观可感的纸上,将梦境带入人间,不过这也只是 暂时的慰藉,一厢情愿的寄托而已。 13O 湖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第34卷 《牡丹亭》“写真”中杜丽娘是因情成疾,照见镜 中消瘦的自我,遂想将美貌留于人间。“哎也!俺 往日艳冶轻盈,奈何一瘦至此!若不趁此时自行描 画,流在人间,一旦无常,谁知西蜀杜丽娘有如此之 美貌乎!”l4 杜丽娘以丹青彩笔绘出自己的写真小 影,并嘱托梅香将其葬于梅花树下。杜丽娘画的是 自我憔悴容颜,展示出自我的怜爱之意,渴盼得到他 人怜爱的感情。女子写真是一种自我发现与自我期 待,是一种情感流露,期待自我的美貌永存,期待梦 中才子能来至身边,这是女性以彩笔试图证明其存 在,将其青春美貌与才华留于世间,是一种自我意识 的突显及其对爱情的极度渴望。毛文芳指出“这点 女性意识的浮现,预示了后来明清文学才女透过写 作与绘画自我呈现的讯息”。 杜兰仙写影描绘的是梦中梨花仙子,这是将理 想佳人予以现实化。写影也将佳人难遇的伤情融注 于笔墨之中,将虚幻的情境沉人到现实之中,使无以 着落的感情有所寄托,正如兰仙所唱:“罗绮羞妆倾 城貌,粉靥桃花哄。相思未易消,九曲回肠向卿低 告,幽意托霜毫,写衷情,一例儿伤怀抱(卷三写 影)。”写影图绘具有多重意指,既是对仙子的描摹, 也是对兰仙自我的描绘。杜兰仙虽为梨花仙子写 影,但也是她藉丹青之笔抒写自我期待的策略,是以 图画形式表达的一种自我肯定与评价。杜兰仙不只 是描摹仙子,而且还有意识模仿仙子神态,“不若闲 步,一面将仙姊态度摹拟一番以消岑寂,有何不可, 妙啊”,“我与你呵,一似形随影,怕秋风各自零(卷 四悲秋)”。由此可见,杜兰仙对佳人的写影,未尝 不是对自身美貌性情的一种描绘与肯定,融人了她 对才女的认知,对女性理想的描画,带有对女子性别 身份的推崇之感。 从杜兰仙的男装、女子的身份转变中可以看到 她对自身性别身份的游移,既不舍女子形象,又不满 女子身份束缚,显示出她对女子身份与两性情感的 艰难思考与迂曲心路。我们从兰仙不断转换的身份 中看到了一个内心炽烈的个体,追寻着自我的个体 命运,“一个人感到唯有这样的生命热情的散发才 让自己有美好地活过的感觉,才有自己身体的在世 幸福,以至于非如此生活不可”。。 ,此时的兰仙才更 具生命热情与真实自我。 三、情感寄托:“证同心”的知己情 《梨花梦》戏剧情节展开的前提是人梦,而人梦 是因杜兰仙在现实之中忆及昔时女伴而情思困人: (卷一赠花)(兹因偕婿北上,一路以来,路 幌风帘,餐辛茹苦。回忆邗江与东邻女伴,斗草 评花,修云醉月,曾有愿余为男子身,当作添香 捧砚者。今日春色阑珊,余情缱绻,戏为男子装 小坐。想当日呵)【锦搭絮】抵无限碧莲红豆种 情窠,一味价似醉如痴望浣纱人。入梦多问东 风心事知么。秦楼弄玉,月窟嫦娥,艳质芳姿, 只落得睹晾闻声唤奈何。(情思困人,且向纱 帷小卧则个。) 杜兰仙遥想少女时优游自在的生活。在这种追 怀意识的一fi,理激发下,使杜兰仙人梦后得遇梨花仙 子、藕花仙子。戏曲预设三人本系同居仙境的姊妹, 营造了梦中重会昔日友伴的情境,此设置照应了现 实怀想中的东邻女伴,强调旧日相识的姊妹情谊。 戏曲所叙情景颇契合作者何佩珠之亲身经历。 当时何 珠与丈夫同舟北上津门,诗稿《津云小草》 即吟咏此时生活。杜兰仙所忆东邻女伴自有昔时何 骊珠少女生活的影子。《津云小草・舟中午日》“一 钩新月淡穿波,比似娥眉丽若何,忆得扬州诸姊妹, 杏衫应换雪香罗”l 。流露出何佩珠对昔日姐妹 的留恋与不舍,这也是她对扬州美好生活的怀想,对 少女情思的叹赏。 何骊珠所作《津云小草》诗集吟咏日常生活,诗 歌婉转深挚、愁绪伤怀,可见其婚后家庭生活的辗转 与艰辛,亦可从中窥见清代闺阁女子的生活及性情。 二姐巩芬《津云诗草题辞》有句云:“一卷津云草,吟 成亦可怜。为筹菽水计,典尽旧钗钿。来往京华路, 奔驰为老亲。娇痴怜小妹,历尽万千辛。”王勋于 《津云小草》题辞最可关注: 何芷香女史之诗足以见其性情之正,为可 钦也。……虽然津云之作其在艰难险阻之日 乎,观其篇中苦味谁谙透,低徊还自怜,胡为乎 心伤一至此哉?然读至“换得莲花米,高堂好 劝餐”又“姑意侬心会,何须问小姑”叉“宛转订 前承色笑,殷勤膝下废餐眠”则又不辞劳瘁,刻 意承欢,可谓无怨无尤者矣。至“郎摊诗卷侬 挑绣,钺线都添翰墨香”则又安贫乐道,相敬如 宾者矣。不谓以闺门之质而有贤豪之概,虽古 之所称名媛淑女何以过此。 J4“ 此语透露出作者日常生活之性情。可见,何佩 珠在现实中是隐忍的,兰闺诗韵所呈现的诗情才韵 逐渐被现实生活的艰辛所消磨,生活给其带来种种 烦劳,但是她始终勉力承欢,处理好日常生活之事, 与丈夫也是相敬如宾,体现出女贤之德。 何佩珠在生活中端庄贤淑、温和隐忍,她将自我 感情埋藏起来,展示出一个社会所认可的、所彰显的 女性形象,而其真正的内心世界与情感诉求只有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