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称呼演变看人性之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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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契诃夫是俄国短篇小说创作的杰出代表。他塑造的艺术形象栩栩如生,创作题材广泛
丰富,涉及俄国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本文以小说《姚尼奇》为例,从小说标题入手简要分
析契诃夫笔下部分知识分子无力摆脱环境影响,最终丧失其本性和信仰的可悲结局。契诃夫
在作品中批判知识分子精神危机,并提出了个体的存在意义和价值问题。

关键词:契诃夫;标题含义;知识分子;庸俗
作者简介:王泽宇(1990-),黑龙江省牡丹江人,黑龙江大学俄语学院俄语语言文学博
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俄罗斯文学。
[中图分类号]:i1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2139(2016)-20-0-02
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антон павлович чехов)是俄国文学史
上首位以短篇小说为主要创作体裁并获世界级声誉的作家。其作品呈现的俄国市侩生活既是
十九世纪末期俄国社会的真实写照,也是作家本人对正确世界观的艰辛探索。契诃夫始终坚
持自由主义立场,在俄国民众看来,契诃夫、高尔基、托尔斯泰三位作家构成某种神圣的三
位一体,象征着与沙皇统治黑暗势力相对立的独立俄国之一切美好品质。[1]托尔斯泰坦言:
“契诃夫创作了一种全新的写作形式,就整个世界范围的作家写作方式而言,我从未遇到过
类似的写作形式。”[2]小说《姚尼奇》创作于1898年,是契诃夫揭露和批判庸俗市侩社会生
活题材的代表作品。
故事发生在c城。德米特里?姚尼奇?斯达尔采夫来到这里做地方医生。尽管医务工作繁
重,斯达尔采夫仍然热情地对待自己的生活。屠尔金一家是当地为数不多的待客殷勤、挺有
趣味的家庭。男主人伊凡?彼得罗维奇?屠尔金本人是一个胖胖的留着络腮胡子的老头儿,喜
欢开玩笑也会说俏皮话。妻子薇拉?姚西沃芙娜是个戴着夹鼻眼镜的俊俏女人,喜欢别人向自
己献殷勤。常自己写小说,又从不发表。女儿叶卡捷丽娜?伊凡诺芙娜年轻漂亮,弹得一手好
钢琴。一次经人介绍,年轻的医生与屠尔金相识,便带着新奇和向往来到了这个顶有修养,
顶有才气的一家。[3]屠尔金家高大宽敞的石头房,郁郁葱葱的老花园,晚宴前的煎洋葱的味
道和男主人的逗趣言谈让斯达尔采夫流连忘返;然而,最令其不能忘怀的是年轻又充满活力
的屠尔金的小女儿。她以琴声博得了满座喝彩,并梦想着能考取音乐学院,当一名出色的演
奏家。
斯达尔采夫爱上了年轻美丽的考契克。然而,这位不切实际的自傲小姐在捉弄了斯达尔
采夫的纯洁感情后,拒绝了文质彬彬的年轻医生。四年后,当飞黄腾达的斯达尔采夫与考契
克重新相逢时。不但没有燃起爱的火花,反而害怕与其的接触会打乱他所熟谙的套子式的庸
俗生活轨迹而拒绝了考契克。一个曾经豪情满怀的年轻知识分子,就这样陷入了市侩生活中,
永远地丧失了本性沿着庸俗的道路走向深渊。
标题是文学作品的点睛之笔,与作品情节、叙述手法和贯穿整部作品的作者态度紧密相
关。契诃夫笔下的标题不仅准确、生动、简洁,而且富有深刻内涵,和深刻的社会心理特征。
[4]因此,掌握契诃夫的标题艺术对于理解其作品和把握作者情感世界具有重要意义。标题《姚
尼奇》有双重含义:第一,俄罗斯姓名共分为三部分,名、父称及姓,“姚尼奇”是父称部分,
作者以其作为小说的标题交代了故事内容是围绕着一个人的命运展开。其次,在俄罗斯文化
中,以父称代替名字和姓氏称呼人体现了对人的某种态度。小说分五部分,随着故事的展开,
主人公称呼也随之改变,预示其内心世界发生的巨大转变和作者对主人公态度的变化。
小说第一部分主人公以“德米特里?姚尼奇?斯达尔采夫医生”身份首次出现在读者面前。
叙述者以“斯达尔采夫”这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名称来称呼主人公。第二部分中,除了斯
达尔采夫外,主人公自诩为“地方医生”,这个明显带有自我认可的称呼是在斯达尔采夫与女
主人公关系逐渐亲密并被其邀到墓地约会时的内心独白,“身为地方医生,又是明情达理的稳
重的人,却唉声叹气,接下字条,到墓地去徘徊,岂不丢脸?”[5]这里叙述者对主人公的称
呼是斯达尔采夫,而主人公已经自诩为“地方医生”,曾经谦逊热情的他渐渐开始虚荣自大起
来。在第三部分中,叙述者的称呼没有发生变化。但在主人公向女主人公求婚时,考契克口
中却连呼五次“德米特里?姚尼奇”。当她得知斯达尔采夫独自前往墓地时,这个自幼生长在
庸俗氛围中的自负少女无法理解斯达尔采夫的诚挚与热情,用“德米特里?姚尼奇”这个既尊
重又不失距离感的称呼与其划清界限。第四部分中,在薇拉和奥西普的对话中,称斯达尔采
夫为“医生”。而在全城里人的眼中,由于“他老是保持阴郁的沉默,瞧着碗碟,他就在城里
得了个绰号:‘架子大的波兰人’,其实他根本不是波兰人。”[6] “架子大的波兰人”在俄语
中指“异类,或不能融入到民众生活中的人”。尽管人们心知肚明斯达尔采夫的俄罗斯血统,
但在他们生活的环境和氛围中他却是一位“异类”。这里所指的“异类”并非民族性的指代意
义,而正是主人公在周围环境中的地位。这一代号体现了作者的匠心独运。尽管斯达尔采夫
本人及周围的人都将其视为居于环境之上的有着独特精神世界的知识分子,斯达尔采夫也不
甘被庸俗的市侩生活同化,站在自己的高度审视着c城的人与事,但叙述者口中的“其实他
根本不是波兰人”则表达了作者本人对斯达尔采夫的态度,即认为他与周围的人并无差别。
朱逸森先生曾在《短篇小说家契诃夫》中谈到:契诃夫最令人瞩目的是作家的“客观态度”
问题,“客观描写”是契诃夫的一种写法。[7]契诃夫本人也谈到自己的这种手法:“创作应该
是这样,让读者通过主人公的对话和他们的行为了解事情的原委,而非通过作者之口。”[8]
作家坚持让艺术形象本身来说话,使倾向性自然地从对话和情节中流出。
在最后一部分中,称呼又发生了变化:“在嘉里日也好,在城里也好,人家已经简单地称
呼他为‘姚尼奇’:‘这个姚尼奇要上哪儿去’,或者,‘要不要请姚尼奇来会诊?’”这里,对
斯达尔采夫单纯用父称“姚尼奇”来称呼,不仅是城里居民对他毫不拘礼的一种叫法,同时
也包含了对他的尊敬,表明周围的环境已将其纳入其中。而“姚尼奇”也最终成为斯达尔采
夫在这个城市里蜕变的可悲结局。契诃夫把他丑陋的躯体暴露在世人眼中,有力地加以嘲讽
和鞭挞,以求唤醒人们的良知和觉醒。正如高尔基所言:“‘庸俗’是他的仇敌;他一生都在
跟它斗争;他嘲笑了它,他用一管锋利而冷静的笔描写了它,他能够随处发现‘庸俗’的霉
臭,就是在那些第一眼看来好像很好、很舒服并且甚至光辉灿烂的地方,他也能找出那种霉
臭来。”[9] 契诃夫将小说命名为《姚尼奇》,既有辛辣的讽刺,又有深切的同情和浓
郁的忧思。当读者读到:“斯达尔采夫长得越发肥胖,满身脂肪,呼吸发喘,脑袋往后仰了。”
[10]时,已经能够感受到叙述者对斯达尔采夫人性的堕落蜕变所持的蔑视,甚至是悲哀的态
度。契诃夫曾在致苏沃林的信中写到:“一百个人中只有一个诚实人,有九十九个倒是玷污俄
罗斯名字的窃贼。”[11]契诃夫通过姚尼奇表现的,是整个19世纪末期俄国知识分子对堕落
黑暗的社会现实的种种失望和悲观。作者本人在小说中也毫不掩饰自己对现实极度失望之后
的荒凉和虚无之感。这种“内容比文字多得多”[12]的标题艺术是契诃夫以短小精悍的形式
表现丰富深刻内容的重要手法。
著名戏剧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言:“契诃夫这一章尚未结束,尚未好好把它读完,尚未阐
明它的底蕴„„希望人们把它重新打开,钻研它,读完它。”[13]高尔基也曾谈到:“在他灰
色忧郁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些许嘲讽,但有时这双眼睛又变得冷漠、犀利和尖锐;每当这时
他轻柔亲切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变得生硬了,我甚至觉得这个谦虚温和的人也许在反对敌对力
量的时候坚决不会让步。”[14]小说《姚尼奇》借斯达尔采夫的形象表现了19世纪俄国部分
知识分子远离大众,想要自己独善其身却无力摆脱周围环境的影响,难以融入社会的尴尬地
位,他们最终沦落为生活可悲的“异神的教”与庸俗市侩的生活融为一体。这既是社会的悲
剧,也是契诃夫创作和批判的目的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