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遏止的行进和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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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遏止的行进和倒转
◎闫文志
1.1991年的地图册
它一直悄然混杂于墙角的一大堆经年累积的教科书里面,这些书沉静,茁壮,腐朽,曾经被搁置在课桌洞或者书包里,偶尔被翻阅或者一路颠簸,疼痛,履行着某种心知肚明的使命。忽然有一天,它们作为一个集体集中呈现了坟墓的形状,我夜夜聆听到它们残衰的喘息,知道它们表面正值壮年,但是内心已经倾圮,它们用乡村葬礼终点站的姿态宣告了自己的衰老,对此,我无能为力。这些被汉字,数字,英文字母,印刷体或者手写体浸泡了十几年的书册,书页,发黄,虫蛀,碎裂,风吹不到它们,它们的身体已经习惯于内心的瑟缩。
但是这本地图册是一个例外。它的封面和封底包裹着海洋蓝的塑胶封套,内文的纸张用的是铜版纸,它以精美的材质和不俗的外表延缓了岁月碾压的速度,一截时光洒落在它的身体上,留下的不是沧桑,却是不曾改颜的新鲜。它的最大特点在于省市分区,在于翔实,细节的真实。它并不囊括在地理老师要求的必备参考书之内。
那时候,我从学校穿过县城的一条大道走进新华书店,我本来的目的是购买一套三本的《红楼梦》,我付款后拿着三本沉甸甸的红褐封面的《红楼梦》,在即将走出店门的一刹那,我在书架上瞥见了这本地图册。仿佛冥冥之中,我忽然觉得,在许多年之后,我会一个人,背坠行囊,离开家乡,走向一个不知终点的地方,这样的欲望是如此强烈而固执,我的内心没有丝毫的犹豫就买下它,也许在某一天,走在孤单的路途上,可以什么书都不带,但是一定要带上它。我不知道它到底能不能带给我真切的实用或虚假的安慰,但是我觉得它会是一柄小小的火把,在某个寒冷寂寥的夜晚,会散发一些我不可体察的温情。我走在县城的道路上,轻轻地抚摸它硬硬的外衣,粗糙的手感夹杂着一丝凉爽,我翻开书页,看到了所有的道路都躺在手中狭小的空间,我忽然明白,每一条道路都可以暂时封闭,我不知道将来我能够打开哪一条,每一条都隐藏着一种无法预知的可能,我的思绪在那一刻暂时中断,我合上书,脑海里掠过滴水成冰的颤栗。
房间里书堆的身边,是一垛堆积得坚硬如磐的地瓜干,一垛黄橙的玉米,玉米没有脱粒,一条条垒起,似乎是一座烽火台的局部,一大茓子猪糠,十几袋麦子,九袋带壳的花生,两袋花生米,此外还有一袋未开装的碳酸氢氨,半袋开了封的碳酸氢氨,小半袋复合肥,尿素,半篮子麦种,化肥袋子上面都不同程度沾染着干燥的泥土,几块笨重的木板上趿拉着六辫大蒜,旁边是一小堆未曾打扫的发黄的干葱叶,田野的元素一旦在某一刻聚集,秋收冬藏的温暖让人霎时窒息。一个废弃的木门设置成的案子,上面散乱地平铺着落满灰尘的纸张,几支毛笔,圆珠笔,铅笔。一张空木床,没有席子,却斜躺着一个油腻的枕头,油腻是我的汗水和头屑和皮屑和断发和耳屎等等的混合物勾兑而成,气息醇香而绵邈,独特,又斑驳了星星点点的绿锈,竟闪现了青铜酒器的光彩和味道。
我从小城回来,再次踏进这个房间,我恍惚间听到了时光遗留在梧阶上的苍黄与无奈的呻吟。呻吟逆转到我仿佛多年前的记忆,我鲜活的躯体和细节倏忽降落,萧疏槛菊呢,零乱井梧呢,衰草蛩响呢,归燕已啼血,啼声彻江南,这里的时间已经停滞,凝固。我的眼前只剩余了那些被寂寞的灰尘掩盖的粮食,它们窃窃私语,又交头接耳,但是我听不到那些书籍的声音,我的母亲站在院子的阳光里,她正在给一畦黄瓜浇水,西红柿挂满枝头,有的被太阳晒红了,有的依然青涩。母亲觉察到了我的沉默,走进来说,那些书太占地方,都已经在某一个午后被一个破烂王收走了。我没有说什么。那些书本来都是父母的血汗,与其放在那里,遭遇鼠啮,隐匿蚊蝇,吸引蜘蛛的编织,倒还不如这样空荡荡一片真干净。母亲说,有几本结实的,没有舍得让那个人拿走。她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纸箱,我看到了那套完整的《红楼梦》和那本地图册。我的心倏忽间似被一枚钢针刺中,我双腿弯曲,坐在地上,我拂去书本上那些凝固许久的尘埃,我的眼睛在一片飞翔的时光中渐渐朦胧。
2.一些距离:4500,4600,或者4700
我穿过村子湿漉漉的小巷,返回父母居住的院子。街道上很清静,这所院子弥漫着同样的舒适和恬淡。从阴凉的老屋里擎起一把绿漆斑驳的小凳子,安放在院子里,一株椿树,投射下一大片阴影,和日光的细线一起摇曳,怀疑是水波藻荇纵横,可惜日光终究不是月光,倒有些悻悻。我又搬来一张小桌子,放在椿树下。我把地图册摆放在桌子上,坐在小凳上,躬了身体,目光开始在书页里耕耘。铅笔和白纸。白纸泛黄,松软,象豆腐坊里挤豆腐的布袋,我的手指压在它们的表面,似乎是抚摸它们的粗砺而柔和的脸膛。一只公鸡突然飞上墙头,墙头的草棵里落下一只老母蝉,它可能刚刚产完卵,已到生命的尾声,不堪重负,一头栽下来,翅膀拍打沉重,草叶和树叶的碎片扑簌簌翻腾。公鸡站在墙头上,叉开双腿,一喙击中蝉的肚皮,复又飞腾而下,找一个墙角享受去了。我还听到墙外的黄牛孤独地叫了一声,鸭子嘎嘎从院门前的街道上穿行而过。还有阳光匍匐在绿叶上的声音,细碎而从容,一丝一毫,蜗牛样儿。此外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它缓慢的节奏没有衰老,它似乎平静,又轻轻浅浅的悸动。我的大脑在揣摩着什么,我竖起的头发刺痛了我周围的热空气。
我感到热。我去压水井那里压了一瓢凉水喝下,口味冲淡,我的味蕾散发出青草的芬芳,我随手从咸菜缸里摸了一块辣疙瘩,咬一口,慢慢咀嚼,脆,脆,另一种香气四溢。我寂静下来。母亲已经从后巷里的院子回来,她开始准备一次简单的午饭。椿树的主干间或爬行着一两个蛰了毛子,绿色的小虫,刺猬的形状,一身剧毒绿毛,母亲说,你小心一点。
国家干线公路(国道)一览表。北京—兰考—黄冈—广州线,2565公里。北京—郑州—武汉—广州—深圳线,2622公里。2565X2=5130里。2622X2=5244里。铁路没有标志公里数,这两条公路干线大体相当于铁路的京广线,京九线。只是大体。公路干线上的城市之间都标识着公里数。我方便换算。那么从山东开始呢,从费县开始呢?是减去从北京到山东的距离,还是直接计算从山东到广州的距离?
我蹒跚到了南屋,找到了父亲的尺子。他年轻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的裁缝,这把软尺刻度相当准确。我留出十秒钟,简单地想象了这把尺子如何从某些人的手臂,胸脯,腰,大腿缠绕和掠过的瞬间。我想到了几个女人的胸脯。父亲在那个时候,一定是对那些婆娘说,你自己来量一量。那些女人的嗓门洪亮,往往嘻嘻哈哈之间就把数字报告给父亲。
“间接”大约不如“直接”痛快,虽然有时候,“间接”可能收到四两拨千斤的功效,比如解析一道复杂的几何题。但是此时,我的尺子已经从山东出发。我省略了我所在的村庄的位置,因为在色彩斑斓的地图上,我无法找到这个村庄的名字,自然就无法确定准确的起始点。我的尺子从一个县城开始了步履维艰的延伸。道路曲折,闪闪烁烁,我抻不直它们的长度,就象我对于它们真实的横亘无法把握一样。中间的回环只能靠约数。我记下了某些城市的名字和一些似是而非的数字,兖州,郑州,阜阳,武汉,九江,南昌,长沙,广州,321,453,246,等等,还有很多,它们象红色的蚂蚁一样到处乱爬。手写的汉字和数字歪斜地躺在一张泛黄的纸页中间,我把尺子扔掉的时候,汉字并不活跃,那些数字却伸胳膊缩腿地快速繁衍,直至一张纸容纳不下,转到下页。父亲从樱桃园回来了,带来了一个不大的西瓜。母亲已经熄灭了灶房里的灶火,招呼我吃饭了。我在走向堂屋的饭桌之前,得到了一个距离的三种表达方法,4500,4600,4700。你可以说三个数字都对,也可以说都不对。其实数字没有对错,只有谁更精准的问题。我坐在饭桌前,咀嚼着一个煎饼,我闻到了蔬菜,大蒜,葱花,生姜,辣椒的熟悉的气息,它们气味奔放,潺潺,萦绕,我突然意识到,它们比一串串数字更容易引发我的触觉,味觉,视觉,它们抵达我身体内部的迅疾的模样,让我暂时失去了对数字的兴趣。我把数字顺手扔在饭桌上方袅娜的饭香里,我的父母没有说话,我的耳畔只是回荡着牙齿撕咬煎饼的欻欻声。筷子偶尔敲打着盘子和碗,发出当啷的一响,大家的心不禁跟着猛然收缩一下。
这些粗糙或圆润的线条。这些纤弱或豪放的距离。无数城市、小镇象一只只蚂蚱,被串联在一起,什么时候它们将沿着两双眼睛的注视而一往无前,什么时候,道路被一条河流切断,又在另一座山的背后隐隐呈现。
3.樱桃园一个告别的清晨
一个月的两个星期,我都是在父亲的樱桃园度过的。七月的园子镇静而从容,樱桃占领了大半的领地,此外的空间栽植着杏树。这两种植物刚刚生长了两年,开春时节,都因为稚嫩而未孕花蕾,但是父亲和周围园子的乡亲们认为那是迟早的事情。抛开杏树不提,樱桃是寄予了包括父亲在内的承包户们的大希望的,大家一般都各自承包了三亩以上,樱桃的品种和常见的普通樱桃品种不同,是父亲委托乡镇农技站的专家从外地调配过来的优良货。据说嫁接的植株移栽三年开花后要建造温室养护,其果实颗粒大,饱满,耐运输,是专门供应上档次的饭店或者宾馆的,大家都名之曰“佳红”。
薄雾笼罩的夏天的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父亲从樱桃园出发,驾着牛车穿越一座石桥和一大片苍莽的芦苇荡,返回村子,装满一车土杂肥,又颠颠地折返。牛车无法直接进入樱桃园,父亲把肥料卸在石桥下游的大沟畔,擦着脸上的汗水,蹲在路旁长满杂草的引水渠边歇息了一阵,然后担了两个粪筐开始朝樱桃园运肥。
往常的这个时候,父亲一定是要把我从看守樱桃园的草房里的小床上喊起来,要么支使我给一畦葱浇水,给樱桃树打杈,剪枝,或者趁着清晨的湿气翻整树行之间暂时还能耕作的某块地,种上几行芫荽,芹菜,要么就要给一大群鸡鸭添水添食。当我吃过母亲从村子里送来的饭,往往已经接近中午时分,我忙完了手上的活计,父亲就不再管我了。我感到很累,就觅到一块樱桃树下的树荫,倚了镢把粗的树干打盹。往往有公鸡过来啄我的裤管,我就醒了,看到我的裤脚趴着两只青绿肥肚的大蚂蚱,我抬起脚,蚂蚱就张开绿纱帐似的翅膀飞到旁边的草丛里了,公鸡则小跑着去追逐。我抬头看天,天隐藏在嫩黄的树叶的上方,一片光晕一丛斑斓呢。然后狗就深吠,谁家的妮子背着一大筐猪草从不远处的草屋旁边经过,看不见她的脸,鼓鼓的猪草下边游走着一双腿,卷着裤管,赤着脚,紧着几阵小碎步就消失了。如果一个下午也无事,我就跳过园子西北面的石桥,钻进鸟鸣悠远的芦苇荡中间的清水潭里洗了澡,回来摘个西瓜,压了凉水浸泡一会儿,拿个勺子剜了吃。中午的田野,热浪浩荡渺渺,村民锄草一般都是选择早晨或者下半晚酷暑衰减的时刻,所以这个时段就很少见人。但是有几次我分明看到了村子里一个年轻寡妇头发湿漉漉从芦苇荡里钻出来,他的身后是跟了一个男人的。他们经常在无人的中午出没于那些蓊郁的芦苇丛林里,我感到很好奇。后来在夜晚的草房旁和大人们乘凉的时候,隐约听到了这个寡妇的风流之事。我觉得那个芦苇荡里一定埋藏着许多秘密,就不敢在中午的时候去洗澡了。其实在我少年的时候,这个荒凉的地方曾经是自杀过我的一个本家小姑的。她因为婚姻的彩礼无法归还而自杀,大家都说她太不值得。我不知道那个寡妇是不是知道大家对这里不感兴趣,害怕,才拉了男人去野合的。她的胆子真是大啊。
这是我在樱桃园最后的一个早晨。翌日清晨,我将告别这里,直接从村子踏上另一条远行的道路。我躺在有些潮湿的小床上,盖着一条小毛毯,我感到皮肤微凉,牙齿颤抖。瞥一眼小窗外,父亲一个人在给樱桃施肥,他让我好好休息,他不再象往常一样过来打扰我。几只黄嘴巴的小鸟在窗外的树枝上跳跃,啸叫,拨动了叶片,绿叶上就不断地滴落晶莹的露水,吧嗒吧嗒,让我疑心是落雨了。我翻了一个身,又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