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与隐逸_王维诗歌浅论

作者简介:刘军(1984󰀁),男,广西武宣人,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2008级硕士研究生。山西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研究生论文专刊第35卷󰀂2008年11月

佛教与隐逸󰀁󰀁󰀁王维诗歌浅论

刘󰀂军

󰀂󰀂摘󰀂要:王维是唐代著名的佛教隐逸诗人,佛教对他的诗歌产生了深刻影响,并且使得他的诗歌出

现别于先前隐逸诗歌的特点。佛光禅影下的王维,对后世无论是诗歌艺术,还是鸶士人的人生旨趣,乃

至隐逸之流,都影响深远。

󰀂󰀂关键词:佛教;隐逸;王维

󰀂󰀂隐逸,是中国历史上亘古不老的话题。上古文化尤其是

易经!文化影响下,隐士源源如流,如伯夷叔齐,商山四皓

等。大体言之,隐逸有儒家之隐和道家之隐,分别体现了中

国隐逸的现实人生与道家风范的指向。盛唐诗人王维,则是

佛家思想影响下的文士之隐。隐逸与佛教,伴随了王维一

生,并且深深影响了他的诗歌和人生。

王维,字摩诘。人们由此可以一眼看出,他与佛家的密

切关系。在唐朝诗人中,李白有∀诗仙#之称,杜甫有∀诗圣#

之称,而王维则有∀诗佛#之称。王维诗艺高超,道心高妙。

其隐逸人格,备受人推崇。时人有评∀秉操孤贞,纵居要剧,

不忘清净,实见时辈,许以高流。#

本文就其佛教,隐逸及其诗歌,作以下浅谈。

一、佛教与诗歌的合流

王维生活的时代,文化高度繁荣,儒释道三教并立。佛

教,发展极大,流行一时,深深影响了中国文化,其中又以禅

宗对诗歌的影响最为深刻。正如周裕锴所云:∀尽管随唐五

代时期佛教各宗派如法相宗、华严宗、天台宗、净土宗、禅宗

等都曾流行一时,但是对士大夫影响最巨的还是禅宗。而其

中受禅宗影响最巨的又当属习禅的诗人,或者说受禅宗影响

最巨的文体当属诗歌。#盛唐诗人普遍习禅,如孟浩然,储光

羲,裴迪,祖咏等,其中又以王维为高。他的清净澹泊形之于

诗,∀摆脱世间腥腐,非食烟火人口中语。#

二、隐逸的理想,佛家的信仰

隐逸,是王维的理想,这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佛家,是他

的一生的信仰。

王维有深厚的佛教修养。在母亲崔氏影响下,他从小就

对佛教耳习目染。母亲崔氏长期虔诚师事大照禅师(北宗禅

神秀大师的弟子)。王维的如此佛缘,深深地影响了他的一

生走向。

王维生活的时代,隐逸成风。他很早就有隐逸的倾向,

年纪十八,就写下了绝妙的 桃源行!。∀王维生活在一个重

隐乐隐的时代,他人生最精彩的乐章也写于自然山水中。作为中国山水田园诗的代表作家,王维的生活和创作离不开自

然,当然也离不开隐。隐逸既是他人生的主要情趣,又是他

诗歌创作的基本内容。#这种情趣,长长地伴随了他的一生。

他热爱隐逸,把隐逸作为融入自然,忘却世俗的归处。他的

隐逸天性,常形于诗中:

如:∀舍舟理轻策,果然惬所适。# 蓝田山石门精舍!∀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青

溪!

盛唐中,虽然隐逸风行,但士人纷纷进取仍是整个社会

的潮流,而真正的隐逸之音,微乎其微。∀有唐以来,像庄子,

嵇康那样的真隐士少得可怜。#当人们纷纷争逐之时,王维也

就成了繁华浮世里可贵的蓦然回首。

三、亦官亦隐:世外转向世内,隔绝转向人生

王维隐逸与先前的隐逸不同。

隐逸,无论儒道,二家都是以世法的对立面出现的。例

如:∀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 论语∃公冶长!

∀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

见,无道则隐。# 论语∃泰伯!∀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

教。#( 道德经!第二章)∀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

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道

德经!第五十七章)儒道二家的共同点便是:悲观,避世。他

们以对立的眼光,看世上风云。世上不可居,避之惟恐不急。

于是,隐士纷纷逃于深山,避绝人世。到了王维,则不如此。

在大乘佛家思想的影响下,他采取亦官亦隐的方式。大乘佛

法不拒绝人世,它是入世的,所谓∀开拓小乘厌离世间的思

想,化为积极入世的精神#,对世界不再悲观逃避和排斥,而

是以广阔胸襟,慈悲的眼光度世化人。基于此点,王维把世

法和出世法连接了起来󰀁󰀁󰀁亦官亦隐。

四、性情中人󰀁󰀁󰀁情之为重

除了大乘佛教的影响外,亦官亦隐还有他自身的性情因

素。

虽然隐逸成了他的人生情趣和理想,但是他没有只身远󰀁59󰀁去,到深山之中,独望白云,笑对清风,而是驻足在了人世。

这并不是因为他贪恋人世的繁华,而是因为他乃性情中人:

尘世中的亲情,是他一生的牵挂。

王维是重情的,∀事母以孝闻#( 旧唐书∃王维传!),∀母丧,毁几不生#( 新唐书∃王维传!)。

他可以不惧清贫,一心向道,但是他惧怕因他带给家人

的生存的艰辛。他深知,现实的残酷和生存的不易。所以他

为官,但不汲汲于名利,不欲建功立业,也不大济苍生,政绩

平庸。他的为官,是为了家人的一种明智的选择。正如他诗

里所说:∀小妹日成长,兄弟未有娶。家贫禄既薄,储蓄非有

素。几回欲奋飞,踟蹰复相顾。#( 偶然作六首!)

正因为如此,他对陶渊明的归去,并不赞赏:

󰀂󰀂陶潜任天真,其性颇耽酒。自从弃官来,家贫不能

有。九月九日时,菊花空满手。中心窃自思,傥有人送

否。白衣携壶觞,果来遗老叟。且喜得斟酌,安问升与

斗。奋衣野田中,今日嗟无负。兀傲迷东西,蓑笠不能

守。倾倒强行行,酣歌归五柳。生事不曾问,肯愧家中

妇。( 偶然作六首!)

由此可见,在王维内心深处,既有佛家去欲居净的一面,欲一

心向道;也有他亲情深眷的一面,难舍世间亲情。王维的思

想是立体的,他是有血有肉的。这也体现了中国佛教的特

色:∀中国佛学,等于有五乘的阶梯:第一人乘,学佛先要从做

人开始,凡人伦道德,应该注重的事,都须一一做到。#

佛法以人为本,佛法为人而设。为人处世,此是佛法之

基。所以他驻留在了尘世,以官隐而隐,以居士奉佛。

五、隐逸诗歌的变化

1󰀁世界的由狭窄而宽广,画面由单一而多样。由于居士

的特殊身份,他时或独行于山林乡野之中,时或独游于道观

寺庙之中,时或知音道友,时或深居别墅。他的生活范围,远

比深山中的隐士们广阔。先前的隐士,限于绝无人烟的深山

或原野,他们的诗歌,内容同样变得狭小,只是绝谷乡野里的

自我言说,自我陶醉,呈现出与世俗的决裂性,体现的是傲气

凌人和冷气逼人。但是到了王维,乡野、山林、村落、城市、道

观、寺庙等无不包含,有的甚至具有浓郁的地方民风。他的

诗歌,画出了隐逸生活的许多画面,人们看到的不再是单一

而是多面的风姿。

最为特殊的是,王维和道友裴迪同咏的 辋川集!,可以

说是隐逸诗歌的发展:一变过去的孤芳自赏为隐逸知己和同

心道友的对唱之乐。

2󰀁诗歌风格。王维不仅深体佛禅,且对隐逸思想,也喜

好不已。他常常把佛禅的思维方式对隐逸思想加于深化和

改造。他以禅入诗,深刻影响了诗歌的内容,意象,意境等。

纯审美性与深厚性是这些诗歌的特点。概而言之,王维诗歌

下的世界是隐逸的世外桃源,也是禅心当中的一方净土。具

体而言:首先,诗歌多了佛禅相关的内容。∀朝梵#、∀夜禅#、∀焚香#等,常显诗中,这是明显的佛家别样的世界,没有尘世

的污浊,只有桃源里的宁静淡薄,桃源中的人们,人人体道,

世事无关。这些如 蓝田山石门精舍!等。

其次,诗歌里常常显示出自然环境和心境的冲淡,这种冲淡,常常表现为闲和远。例如:∀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

此。#( 青溪!)∀寂寥天地暮,心与广川闲。#( 登河北城

楼!)∀时倚檐前树,远看原上树。#( 辋川闲居!)∀隔浦望人

家.遥遥不相识。#( 南坨!)

再者,诗中有∀云#,∀水#,∀莲#,∀钟#等大量佛教相关的

意象以及∀空#,∀静#的艺术境界。例如:∀明月松间照清泉

石上流。#( 山居秋暝!)∀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终

南山!)∀家住水东西,浣纱明月下。#( 辋川集∃白石滩!)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辋川集∃竹里馆!)∀人闲桂

花落,夜静春山空。#( 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鸟鸣涧!)∀弄

篙莫溅水,畏湿红莲衣。#( 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莲花

坞!)∀君问终南山,心知白云外。#( 答裴迪辋口遇雨忆终南

山之作!)∀谷口疏钟动,渔樵稍欲稀。#( 归辋川作!)

总体而言,王维的诗歌,显示出与先前隐逸诗歌不同的

特点:第一,平淡。自古以来,隐士都是以傲俗而非平淡的姿

态出现的,如孔子,庄子,伯夷叔齐,竹林七贤等莫不如此。

他们高蹈世俗或愤世嫉俗,内心其实并不平淡,即使陶渊明,

亦是如此。

到了王维,在佛禅的影响下,他一改往昔隐士外显的张

扬为内向的自省。他以佛眼看自然万物,体验的是∀佛#和∀真如#,一切感情的投射和理性逻辑尽皆剥去,而呈之以直

观感觉。在此状态下,他实现了隐士诗人以来真正的平淡。

这种平淡,不仅现于诗歌之中,也显示于他的生活情趣之中。

他∀不茹荤血,晚年长斋,不衣文采。#( 旧唐书∃王维传!)

第二,自我的消解。先前的隐士诗歌,往往注重表现自

己的主观感受,∀我#的中心色彩浓重。王维则把∀我#消解,

或者他只是一个过客,无足轻重;或者他把自己与自然天地

宇宙融合为一,找不到立足点。

第三,灵性的显现。先前的隐士诗歌,幽僻冷静而枯寂。

王维诗歌,则灵性盎然。他是以∀动#的注入来显示灵性的。

这种∀动#,或者是人或者是鸟等的生命之动,或者是落花等

之动,或者是流水月光钟声等之动,或有形,或无形,或有声,

或无声,或有情,或无情。例如:∀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

空。#( 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鸟鸣涧!)∀明月松间照清泉

石上流。#( 山居秋暝!)∀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欲投

人处宿,隔林闻樵夫。#( 钟南山!)王维的桃源净土,淡泊,

恬静,清净,逍遥,惬意。人世的焦灼,伤痛,苦闷和哀沉都无

从寻觅。他在佛禅关照下,在山水之间,打开了别于世间的,

别于儒家的功利拘束和道家求仙虚幻的世界。这一个世界,

是去欲,是无心,是在诗性的纯审美和宗教性的超越融而为

一。他把人们引向山林走得更加静谧,道气融融。

六、佛禅注入下的隐逸诗的另一面:人生体悟

佛教关照下,隐逸诗歌除了空明超逸一面,也有沉重深

厚的另一面:哀伤与解悟。佛教认为,人生是幻灭的,所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人世的执着是无

益的,是徒劳的,是痴人说梦,是梦里空花。正因为如此,他

的诗歌也就显得更为深刻厚重,但也包含佛家的超逸和解

悟。

这样的解观常现于他的人生感悟之中:󰀁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