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悟之神韵_宗白华现代_美学妙悟说_及其启示

第34卷第1期四川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V o.l 34,N o .1007年1月Journa l o f S ichuan N o r m al U niversity (So cial Sciences Editi on)January ,2007妙悟之神韵)))宗白华现代/美学妙悟说0及其启示徐 辉(中国传媒大学影视艺术学院,北京100044)摘要:宗白华的现代/美学妙悟说0,在其美学思想中具有重要地位,是我们理解其美学内蕴的一个关键。

这个学说昭示着:/妙悟0的渊源在于中国古典哲学、美学。

其内在神韵在于:/妙悟0的根本存在样态是/恒悟0,它有情感震动与情感平静两种情态,又有/玄悟0、/顿悟0和/朗悟0三种呈现样态,分别标示着审美的源泉、诞生和真相。

这为我们建构现代美学、思考审美及其相关问题,奠定了坚实的地基,提供了根本性的启示。

关键词:宗白华;美学;妙悟;意境中图分类号:B83-0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0-5315(2007)01-0014-07收稿日期:2006-10-16作者简介:徐辉(1965)),男,河南滑县人,哲学博士,中国传媒大学副教授,主要从事美学、电影美学研究。

在宗白华的美学思想中,有一个极为重要、但却被忽视已久的学说,即其现代/美学妙悟说0。

这个学说非常精辟地阐明了/艺术意境0诞生的真谛,同时也揭示了艺术创造的奥秘和审美的意蕴。

面对宗白华的美学,不深刻领会他的现代/美学妙悟说0,就无法真正而全面地理解他的美学思想。

阐发宗白华现代/美学妙悟说0的内涵、追溯其思想渊源、揭示其内在神韵、阐明其蕴含的现代启示,是我们的最终旨趣。

一 宗白华现代/美学妙悟说0宗白华现代/美学妙悟说0,是他在阐述审美问题之际提出来的一个学说。

这个学说的诞生,经历了一个逻辑过程。

追溯这个过程,我们将看到它的独特内涵。

首先,作为一个美学家,宗白华认为:/美学是研究-美.的学问,艺术是创造-美.的技能。

,,艺术也正是美学所研究的对象。

0[1]1看到这句话,不禁使我们想到1950年代的/美学大讨论0和1980年代的/美学热0。

因为出现在中国现当代美学史上的这两次美学热潮,核心的问题都是/美的本质0问题。

但需要强调,宗白华对/美0的关注不同于此。

他不是将/美0视为一个物性的存在来解析,而是将它和艺术结合起来予以揭示。

通过艺术来澄明/美0的真谛和展开自己的美学研究,是宗白华终生未变的学术思路。

通过对艺术的关注,宗白华看到:美的诞生,离不开人的在场。

在5中国书法里的美学思想6中,他借石涛的/一画0学说讲:/从这一画之笔迹,流出万象之美,也就是人心内之美。

没有人,就感不到这美,也画不出、表不出这美。

所以钟繇说:-流美者人也。

.,,画家、雕塑家创造了这条线(一画),使万象得以在自由自在的感觉里表现自己,这就是-美.!美是从人流出来的,又是万物形象里节奏旋律的体现。

0[2]151这段话很重要。

首先,它明确了/美0就是在人/自由自在的感觉0里呈现出来的万象本身,/万象之美0就是/人心内之美0。

这无疑标明了/美0的独特性。

即/美0超越了主观和客观的两分,它是一个主客融合式的存在。

其次,/美0的呈现,关键在人,/美是从人流出来的0。

但这又不是人的主观臆造,而是/万物形象里节奏旋律的体14现0。

一旦宇宙万物的节奏旋律需要通过人才呈现自身,那么也就意味着人是呈现/美0的途径。

在呈现/美0的过程中,人相关的技能就是艺术。

人呈现/美0活动,就是艺术创造。

这样,从人的/自由自在的感觉0里流出之/美0,必然也就是/艺术境界0。

所以宗白华说:/艺术境界主于美。

0[3]3一旦如此,那么对/艺术境界0、/艺术意境0的讨论,也就必然是对/美0的讨论。

/美0原本是人的一种/境界0。

这又意味着在存在样态层面,从来就没有人和美的两分,两分只是出现在我们谈论/美0的时候。

应该说,这种两分又有它的合理性,因为谈论总有先后之分。

确立从/美0和/人0两个途径来表达,原本也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需要强调,这只能被视为揭示/美0的途径,而不能让它们走向对立。

值得注意的是,宗白华却在试图避免这种两分式的谈论方式。

因为在展开自己的美学讨论之际,他选择了一个原本就标志着主客一体的范畴,即/艺术意境0。

确切地说,/艺术意境0不仅是宗白华美学的核心概念,更是宗白华特独智慧的标志。

当确立了以/艺术意境0为核心之后,宗白华展开了自己的美学探索。

其中,重视心灵的作用是一个明显的倾向。

在5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6这篇经典文献中,宗白华说:/以宇宙人生的具体为对象,玩味它的色相、秩序、节奏、和谐,借以窥见自我的最深心灵的反映;化实景而为虚境,创形象以为象征,使人类最高的心灵具体化、肉身化,这就是-艺术境界.。

0[3]2-3可见,/艺术境界0的诞生,经历了两个阶段:首先需从宇宙人生这样的具体对象出发,通过对它的/玩味0,从而达到/自我的最深心灵0。

其次是调动各种手段,从而让/人类最高的心灵具体化0。

这个过程的核心则是/自我的最深心灵0。

宇宙人生的具体对象以及各种手段,都在围绕着/自我的最深心灵0而存在。

对于/艺术意境0的诞生,心灵的作用异常突出。

正如宗白华所说:/一切美的光是来自心灵的源泉:没有心灵的映射,是无所谓美的。

0[3]3在谈到/艺术意境0的高度、深度和阔度之际,他借助对李、杜以及王维之诗境的阐述,最后指出:/李、杜境界的高、深、大,王维的静、远、空、灵,都植根于一个活跃的、至动而有韵律的心灵。

0[3]19原来/艺术意境0及其特色,都是植根于一个活跃的、至动而有韵律的心灵。

这无疑是在告诉我们/艺术意境0诞生的根源之所在,即/艺术境界和哲学境界,是诞生于一个最自由最充沛的深心的自我0[3]14。

因此,宗白华非常重视心灵的涵养,强调/精神的淡泊0,强调/灵气往来0等。

他说:/精神的淡泊,是艺术空灵化的基本条件。

0[3]111当/精神淡泊0之际,心灵达到了/空灵化0而/灵气往来0,而/灵气往来是物象呈现着灵魂生命的时候,是美感诞生的时候0[3]110。

可见,这个/空灵化的心灵0,正是上面所谓的/自我的最深心灵0,亦即宗白华所谓的/艺术心灵0。

宗白华的学术视野,从/人0聚焦到了/艺术心灵0。

这里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对于宗白华所谓的/艺术心灵0,决不能从主客两分的思路来理解。

/艺术心灵0决不是一个随意的主观心灵,而是和宇宙万象的/灵魂生命0为一体的心灵。

在谈到艺术家的使命时,宗白华说:/艺术家以心灵映射万物,代山川而立言。

0[3]3一个主观随意的心灵,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宗白华明确指出:/画家诗人的心灵活跃,本身就是宇宙的创化。

0[3]5/艺术心灵0和/宇宙创化0圆融一体。

因此,所谓/美0从人流出之/流0,也绝非一种主观随意行为。

宗白华讲:/画家胸中的万象森罗,都从他的及万物的本体里流出来,呈现于客观的画面。

它们的形象位置一本乎自然的音乐,如片云舒卷,自有妙理,不依照主观的透视看法。

0[3]53当/美0或/意境0(呈现于画面的、画家胸中的万象森罗)原本是从艺术家及万物的/本体0里流出,这就不可能再受主观的控制,绝非来源于主观的臆想。

此外,宗白华还说:/意境不是自然主义地模写现实,也不是抽象的空想的构造。

它是从生活的极深刻的和丰富的体验,情感浓郁,思想沉挚里突然地创造性地冒了出来。

0[2]167/意境(美)0不是/自然主义地模写现实0,杜绝了从客观理解/意境0的可能;又不是/抽象的空想的构造0,则断绝了从主观理解/意境0的道路。

更为意味深长的是这里的/冒0字。

可以说它和上面的/流0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它们的意思皆为/意境0不受主观控制地由/艺术心灵0中自然地/涌现0。

也就是说,一旦/艺术心灵0形成,人的主观根本制约不了/意境0或/美0的自然/涌现0。

确切地说,此时人们不想让它/涌现0都不可能。

所以,/艺术心灵0决不是一个随意的主观心灵,从存在样态上看,/艺术心灵0本身即是/艺术意境0、/审美0、/美0、/美感0。

/自然涌现0是它的根15徐辉妙悟之神韵)))宗白华现代/美学妙悟说0及其启示本特色之一,其二便是它的诞生是同样不受主观控制的/突然来临0。

宗白华说:/艺术心灵的诞生,在人生忘我的一刹那,即美学上所谓的-静照.。

0[3]109关键在于这/人生忘我的一刹那0。

这既是/艺术心灵0诞生之际的存在样态,也是/艺术意境0诞生之际的存在样态。

也就是说,在/人生忘我的一刹那0,不仅诞生了/艺术心灵0,同时也诞生了/艺术意境0。

对此宗白华讲得非常清楚。

他说:/意境是艺术家的独创,是从他最深的-心源.和-造化.接触时突然的领悟和震动中诞生的。

0[3]11/艺术意境0原来是诞生于/艺术心灵0的/突然的领悟和震动0之际。

需要指出,这种/突然的领悟和震动0和/人生忘我的一刹那0是同一个过程。

从/艺术心灵0的角度讲,/突然的领悟和震动0便是它诞生之际的真实存在样态,即/艺术心灵0本身。

因为事物的真实存在样态,总是和此事物本身合一的。

而/领悟0一词则是直指/妙悟0而来。

于是,宗白华宣告:/艺术家经过-写实.、-传神.到-妙悟.境内,由于妙悟,他们-透过鸿蒙之理,堪留百代之奇.。

0[3]11所谓/百代之奇0,可以理解为千古流传的艺术作品,但关键的是要理解为/艺术意境0。

因为/艺术意境0才是艺术作品的生命。

宗白华对/意境0的规定说明了这一点。

他说:艺术家/成就一个鸢飞鱼跃,活泼玲珑,渊然而深的灵镜;这灵镜就是构成艺术之所以为艺术的-意境.0[3]3。

然而,它的成就却是/由于妙悟0。

这无疑表明了/妙悟0的根本地位和作用。

/艺术心灵0在这里转换成了/妙悟0。

/艺术意境0在/妙悟0之中存在。

宗白华现代/美学妙悟说0,由此正式诞生。

二/美学妙悟说0的思想渊源在中国古典艺术学中,标举/妙悟0者,首先要提到宋代诗学家严羽。

在5沧浪诗话6中,他提出了古典/诗学妙悟说0。

严羽讲:/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

,,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

0[4]13其中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是在谈论/诗道0的问题。

在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中,/道0是一个具有独特地位的范畴,相当于今天所谓的/本体0。

具体到这里,所谓/诗道0,指的就是诗的本体。

换句话说,就是诗的生命。

按照严羽之说,诗的生命恰恰在于/妙悟0。

也就是说,只有当/妙悟0发生之际,诗才获得了自己的生命。

诗的生命在/妙悟0之中存在。

所以,惟有/妙悟0乃为/当行0、/本色0。

这是所谓中国古典/诗学妙悟说0。

对此,现代学人已有很多深入的讨论。

这个学说,对后世理解诗学问题,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但我们这里想要说的是:除此之外,在中国古典艺术学中,还存在着一个古典/画学妙悟说0。

北宋画论家郭若虚在5图画见闻志6中指出: /艺必以妙悟精能取重于世,然后可著于文,可宝于笥;恶夫眩惑以沽名者,则不免鉴士之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