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译本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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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近日新闻报导耿济之的外孙整理外公遗作,发现之前以为毁于战火从未与世人见面的《罪与罚》早在此地出版流传,遂专程来到台湾,在国家图书馆协助下找回外公译著,修订润饰,交远景重新出版…PTT

网友己指正其非,台版《罪与罚》署名耿济之者其实为 1936

年启明书局汪炳琨本…这种事情只须稍事比对即可避免尴尬,不知为何轻忽如此?比对版本,确认译者何人,在証据上虽然一翻两瞪眼立可签结,然而整件事情却还有延续思考的价值…

远景版「杜斯妥也夫斯基全集」的译者问题(上)

早期台版重印旧本,由于政治环境诸多因素干扰,未署着译者姓名,或改易他人,读者对于作者的真实身份,不知怎么多半也都知晓,视此现象司空见惯,目为平常。

1977年远行出版杜氏作品,汇刊「杜斯妥也夫斯基不朽名著」,最初诸本皆无署名。然而稍有涉猎的读者都知道俄文翻译小说以耿济之最称名家。这种出版者不说,读者却共有默识的情况,至远景出版「世界文学全集」仍无改变。这批新版的杜氏作品译本,只由编者在书前附加一篇〈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生平与著作〉,其余书页,完全以旧版底稿印刷成书,版权页上的66年3月初版, 2 指的便是远行「杜氏不朽名著」发行的日期。

耿氏逝于1947年,早于国府政权退守台湾,考其生前官场经历与文学生涯,严格说来,并无太多政治敏感问题。可能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伴随紧锢的政治氛围逐渐开放,有些出版社在重印旧本小说时署名耿氏并无避讳。远景也在1986年将历来所出版的杜氏作品汇整全集,恢复耿济之的译者身份。根据书目资料,这套15卷本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全集」,包含

1《穷人》(锺文)

2《死屋手记》(耿济之)

3《被侮辱与被损害者》(斯元哲)

4《地下室手记》(孟祥森)

5《罚与罚》(耿济之)

6《白痴》(耿济之)

7《永恒的丈夫》(孙庆余)

8《附魔者》(孟祥森)

9《少年》(耿济之)

10《卡拉马助夫兄弟们》(耿济之)

11《赌徒》(孟祥森)

12《淑女》(锺文)

13《双重人》(邱慧璋) 3 14《作家日记》(张伯权)

15《书简》(不详)。

后三册未见,可能并未出版。在实际出版的12册中,至少有8册属大陆时期旧版重印,其中5册译者署名并不正确;至于署名耿济之的5册其实也只有3册确实为他所译。考订如下。

一、《穷人》

《穷人》有两个旧译本,译者分别是文颖与韦丛芜。前者于1948年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印行(图1),时处战事末期,发行不广;50年代原出版社又再3次印刷,之后作家出版社与人民文学先后再版,但据田全金录自版权页的记载,各版次印量最高仅数千,相加统计,文颖译本《穷人》十年间的印量不及2万册。

检视台版《穷人》,最早出现的学海本,即所谓青山本(其实皆辗转翻印,此间爱书人士往往只视为盗版,不屑一顾,只有近年大陆年轻学者不厌其详,把它们也视为一种版本计算)。书前附 4 〈关于杜斯妥也夫斯基〉与郑学稼的长篇论文〈评穷人〉,内文则取自文颖本。由印刷字迹判断,系以他本为底稿迳行制版,但比对又非影印自文化生活原本,猜测是源于上述50年代大陆汉字简化前的其他再版,或香港等地华文版本不得而知。一善与进学有着业务经销关系,此本亦是文颖本,但非如较晚出之其他出版社影印进学、青山,乃照原样另行打字,无书前两篇附文。1980年的喜美本内容与进学、青山相同。

远行1979年「杜氏不朽名著」版,译者署名林水文,远景1987年全集版,仍使用之前远行底稿印刷,译者改作锺文,二名皆伪托杜撰,其实都是文颖本,只是在部份字句上作了修饰润易(图2),书前附文则将原来孟祥森译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和他的作品〉更换另篇。

至于1926年的韦丛芜本,为中译杜斯妥也夫斯基著作首次成书之始,由著名的 Garnett英文本转译,再经鲁讯以日译本、韦素园以俄文本校订,书前除 Garnett

英译本详尽的引言外,鲁迅也写了小引。此本于40-50年代不断再版,计有未名社本、开明书店本、文光书店本、正中书局本(并收录相关文章多篇),印量与流传超越文颖本甚多,似乎未见在台重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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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淑女》与《被侮辱与被损害者》

《淑女》有两款旧译,最早的译者是何道生,1931年上海商务印书馆,之后收入万有文库,1966年台湾商务亦曾再版。其次是1947年文光书店王维镐译本(图3),收入<淑女>及<女房东>两篇小说,书前有原序,远行 / 远景版全书照录(图4),小草丛刊不着译者,全集版译者改作钟文。

《被侮辱与被损害者》也有两个旧译本。较早的是李霁野译,上海商务印书馆1931年版,书名作《被侮辱与损害的》。另一是1943年文光书店(邵)荃麟译本(图5),书末附译后记。

文坛社1974年直接影印荃麟本,改以《被命运播弄的人》为名出版,译者署名斯元哲,同年再版时书名改作《被侮辱与被损害者》,部份书目初版定为1971年疑误。远景1979年11月的「世界文学全集60」内文与前本同,书后增附杜氏年表,全集版所有信息仍旧(图6)。国家图书馆目录载天华出版社68年12月曾出版译者署名耿济之的《被侮辱与被损害者》,但我手上有一本出版资料完全符合上述,内文与文坛社、远景版相同,但不见 6 有译者姓名,疑是图书馆职员登录错误。远景出版社历年印行的杜氏此本,译者皆是斯元哲,其实不曾署名耿济之,造成陈逸误会,以为《被侮辱与被损害者》也是外公未出版译著,原因大概始自这笔资料。

天华版书前有陈慧剑所撰<前记>,述四十年代初曾读杜氏此书,澈骨椎心,终身难忘其痛。

三、《白痴》

《白痴》早期译本资料共四笔:

(1)徐霞村、高滔合译,重庆文艺奖助金管理委员会出版部1943年出版,32开,271页,据英文转译,书前有译者序,简介作者生平及作品。至于当时法国文学名译者徐霞村为何与专注俄国文学的高滔合译此书?据田全金,高滔译了前半,之后忙于他事,又因政治案件被捕入狱,后半由徐霞村续成。(2)高滔、宜闲本,1944年文光书店出版,分上下两册,共893页。宜闲本名 7 胡仲持,田全金以为二人合译情况应与上本相仿。然由两种版本页数相差过巨来看,前者显非全译本,关于高滔译事是否尚有曲折,或者两种版本其实相同?可惜国内图书馆仅能找到存目,藏书早已佚失,无法比对。所有疑问在亲见此书前暂时不得而知。(3)耿济之由俄文直译的《白痴》,1946年上海开明书店发行,台湾图书馆可以找到1947年的再版,依书目登载规格,与初版无异,按现时的版次计算法实为1版2刷。(4)1958年王琴重校的耿济之译本。

至于台湾十月出版社1968年发行署名王行之的《白痴》译本上、下两册,由印刷实务来看,字迹墨色漫漶,明显是旧本影印无疑(图7),所谓译者王行之,应是政治空气紧锢时代出版者自行杜撰,只是恰巧与当代的文史作家同名。此外多家出版社不知何故也都有同样署名王行之的译本,例如1974年普天出版社,小说正文与十月版相同,但所据底本不同(图8);另有摘自其他书刊的二篇文章权充导读。其他内容相同的稍晚版本如大行等,可能据普天此本影印。至于1974年东海版之底本来源与普天、大行相同,保留导读文章但另行打字排版,译者署名耿济之。至于远行1977年印行的「杜斯妥也夫斯基不朽名著」与远景1980年「世界文学全集」均不着译者,远景1986年的全集版本始以译者为耿济之,内容与上列王行之各版本相同(图9)。

8 我本来也以为远行、远景与其他各家署名王行之的译本其实都是耿译旧作,但是两、三年前偶而看到政大俄文所李卓璋的硕士论文,《接受美学观照下的杜斯妥也夫斯基》(2005),提到:「50年代至70年代末期台湾出版的译本…未注明译者的多系1949年前译本之重印,新译本则有……王行之译《白痴》。」于是觉得讷闷。

大陆学者田全金2003年的博士论文曾经详细整理杜氏作品在中国的译介史,他对于台湾旧版重印,涂销或改易作者姓名的情况虽有了解,但囿于历史与地理相隔,庞大资料逐笔核实不易,只能笼统言之。台湾方面的研究者往往贪图撷取资料方便,李卓璋即是在田全金隔空抄录的基础上,顺带整理了杜氏作品在台翻译一览表,资料细部有数处疏漏误植,显见并未逐本覆案核实,遂好奇亲往图书馆借书一观,没料到结果竟着实令人吃了一惊。

馆藏1947年出版至今已完全泛黄的耿译旧本,竟与前述远行、远景、及署名王行之的各家诸本完全不同(图10),原先以为耿译的《白痴》竟是他译!由差异幅度看来,也绝不可能是后来的王琴重校本。既非耿译,那么台版《白痴》的译者究为何人呢?本来以为这问题除非跑一趟大陆图书馆否则无法求其真相,却在网拍旧书的资料里轻易检出高滔、宜闲本的部份书影,比对后确证十月出版社的王行之本直接影印自此本。也就是说台版的《白 9 痴》并非大家一直以为的耿济之译本,直接译自俄文的耿译在台似乎仅有1980的喜美本,1981名家应与喜美同,待考。

四、《罪与罚》

近日新闻报导耿济之的外孙陈逸(小胜)整理外公遗作时,发现先前以为毁于战火,从未与世人见面的《罪与罚》早在此地出版流传,遂专程来到台湾,在国家图书馆协助下找回外公所有译著,鉴于旧日译笔不适合现代人阅读,决定重修润饰。远景出版社甫于7月出版「耿译俄国文学名著重译选集」第一册《罪与罚》。

就读中学期间常去光华商场闲逛,曾听长年坐守狭窄书铺的欧吉桑老板与客人闲聊,揭露台湾早年包括远景在内多家出版社印行署名译者耿济之的《罪与罚》,其实皆非耿译,围观者众,多人出言附和,以为只是一般常识。

其实曾经出版的《罪与罚》旧译共有两种,译者分别是汪炳琨与韦丛芜。坊间所见署名耿译的台版全数皆1936年启明书局的汪 10 炳琨译本(图11)。启明书局在台湾复业后于1956年重印此本,隐去译者姓名,改以书局编译名义发行,1961年又编入世界文学大系套装丛书,是《罪与罚》一书最早的台版。其他未署名译者的学海、青山、喜美各本,与署名甲兵的一善、综合等版,皆影印启明本,或依样打字,放松字距,适应台版读者的阅读习惯,但并无改动文句,惟自远行/远景本始见小处润改。1977年的远行「杜氏不朽名著」未署名译者,但远景1979年「世界文学全集」以后各版则署名耿继之,应即台版《罪与罚》署名耿译的错误之始(图12)。以第1页为例,出版社编辑仅将起首的句型倒装润易,之后文字全皆相同。耿济之的外孙、国家图书馆、远景出版社暨推荐出版的藏书名人,确实未详审証据,轻率犯下错误。

我在两、三年前就曾在网络写过文章,详考远景版《白痴》、《穷人》、《罪与罚》等书的译者。这种事情只须检出各版,稍事比对即可确証,不知为何会如此轻忽?我为热心助人的国家图书馆工作人员感到难过。自己只是一般读者,不是学术或文化工作相关人士,偶而因个人阅读兴趣上图书馆查阅资料,不管是民国期刊或特藏微卷,国家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总会主动协助,待人非常亲切。

至于陈逸心情之难受,我亦可以想知。长期与耿济之在翻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