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至于道”与传统士文化核心价值体系--以春秋战国时期为核心的考察

㊀㊀第36卷㊀第1期㊀吉首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V o l .36㊀N o .1㊀㊀㊀㊀2015年1月J o u r n a l o f J i s h o uU n i v e r s i t y (S o c i a l S c i e n c eE d i t i o n )J a n .2015㊀㊀D O I :10.13438/j .c n k i .jd x b .2015.01.013 士至于道 与传统士文化核心价值体系以春秋战国时期为核心的考察∗高伟洁(郑州大学旅游学院,河南郑州450001)摘㊀要: 士至于道 是传统 士文化 核心价值体系的根基所在㊂为了坚守道统,并与政统相抗衡,人格独立客观上成为士之为士的第一要义㊂对于与道相违的 无道 社会,士人必然要对之进行无情批判,因而他们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㊂道的 人间性 客观上要求士必须 经世 ,这突出表现为士人对社会政治生活的高度关注与参与热情㊂为了保证道的尊严,士人又必须高度注重自身的精神修养㊂以身载道㊁人格独立㊁批判精神㊁经世传统㊁注重修身,这些文化价值共同构筑了传统 士文化 的核心价值体系,也成为传统士人的理想人格范型㊂这种独特的 知识人 文化传统于今天仍然彰显出不可忽视的强大精神能量㊂关键词:士文化;核心价值;道中图分类号:K 22㊀㊀㊀㊀㊀文献标识码:A㊀㊀㊀㊀㊀文章编号:10074074(2015)01008507基金项目:河南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2013C L S 002)作者简介:高伟洁,女,博士,郑州大学旅游学院副教授㊂㊀㊀中国历史上的士 大体相当于今天的 知识分子 ㊂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个长达两千多年的 士的传统㊂作为文化传承创新载体的士人,有着独特的精神追求㊁行为方式及集体人格㊂本文所谓 士文化 ,即指此而言㊂以身载道㊁批判精神㊁经世传统㊁修身修己㊁人格独立,这些文化符号共同构筑了传统 士文化 的核心价值体系㊂这种独特的 知识人 文化传统于今天仍然彰显出不可忽视的强大精神能量㊂本文以最能彰显士人蓬勃生机与活力的春秋战国时期士阶层为研究对象,对士文化的核心价值体系构建进行阐述,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指正㊂一㊁新兴士阶层的崛起与 士至于道最初的 士 ,本是古代 亲亲尊尊 宗法分封体制下最低一级的贵族,士以下就是庶人了㊂这时的 士 ,被禁锢在宗法分封体制内,于思想㊁人格均无群体的自觉和独立自由的发展㊂到了春秋战国时期, 礼崩乐坏 ,社会进入大转型㊁大分化㊁大动荡时期,宗法分封体制下森严壁垒的阶级划分趋于瓦解,社会阶级构成发生了巨大变化,其中最突出的现象就是上层贵族的下降和下层庶人的上升㊂士为最低级贵族,正好处于这个上下 对流 的汇合之所,士阶层的人数因而大增㊂这个新兴的士阶层,从内涵上来讲,已经由低级贵族演变成了 士农工商 中的四民之首,这与之前 亲亲尊尊 宗法分封体制下士的身份有了本质的区别㊂伴随着社会转型同时发生的,是官师政教合一的王官之学的散于百家,学术不再垄断于 官方 ㊂从旧体制下剥离出的士阶层,在当时特定的社会政∗收稿日期:20141217在线杂志:h t t p ://s k x b .js u .e d u .c n治㊁文化环境中,成为文化传承创新的载体,以其对 知识 的拥有而逐渐掌握 话语权 ,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知识阶层㊂这个已然内涵一新的士阶层在诞生之初,就被赋予了文化价值坚守者的责任㊂在古代中国的文化语境中,这种责任即鲜明地体现在 士志于道 ,以 道 自任的文化自觉上㊂这种精神在儒家表现得最为突出㊂孔子就反复强调士对 道 的追求和坚守,并以 道 为核心价值取向: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㊂(‘论语㊃里仁“)笃信好学,守死善道㊂危邦不入,乱邦不居㊂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㊂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㊂(‘论语㊃泰伯“)以道事君,不可则止㊂(‘论语㊃先进“)君子谋道不谋食㊂ 君子忧道不忧贫㊂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㊂道不同,不相为谋㊂(‘论语㊃卫灵公“)孔子的弟子曾参进一步发扬师道,对 士至于道 进一步深入阐发: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㊂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㊃泰伯“)这种以道自任的精神追求到了孟子那里,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㊂(‘孟子㊃尽心上“)可见,中国古代知识阶层自诞生之日起,就以以身载道为使命,就与这种代表最高文化核心价值的 道 紧密结合在一起了㊂必须指出的是,孔子时代之前的 道 ,大体上是指 主吉凶祸福 的 天道 , 天道观 体现出鲜明的原始宗教意味,这一点,清代钱大昕曾经做过深入的考证㊂到了孔子时代,诸子百家所言之 道 ,显然已经被赋予了新的内涵㊂子产提出 天道远,人道迩 ,将 天道 与 人道 并提,并将 道 之重心从 天 转移到 人 身上,对后世思想界影响极大㊂简单地说,当时各家各派所大谈之 道 ,无不是 天道 与 人道 的 天人合一 式的某种结合㊂当然,各家各派讲 道 也自然各有侧重,譬如儒家偏重 人 ,道家偏重 天 ㊂但无论侧重哪一方, 道 都是士人心中关乎宇宙人生的最高法则,代表了最高的文化核心价值,自然也是各家各派 理想国 秩序的不二法则!因此,各家各派都在执著地强调自己对 道 的不懈追求, 至于道 成为士阶层一种近乎宗教信仰的执著精神㊂二、士文化核心价值体系文化 的概念众说纷纭,但文化的核心是思想㊁精神层面上的东西,则为人们所普遍认同㊂本文所指的士文化,也是侧重于描述士阶层所体认㊁弘扬的独特的精神追求㊁行为方式及集体人格,这是首先要说明的一个问题㊂士至于道 是士文化价值体系构建的根基所在㊂士志于道,士人为了坚守道统,必须以人格独立为第一要义;士志于道,则对与道相违的人㊁事必然要批判,因而士人必然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士至于道,道的 人间性 客观上要求士必须要 经世 ,这突出表现为士人对社会政治生活的高度关注与参与热情;士至于道,为了保证道的尊严,士人必须高度注重自身的精神修养㊂士的以身载道㊁批判精神㊁经世传统㊁注重修身以及视人格独立为 第一要义 ,这些文化符号共同构筑了传统 士文化 的核心价值体系㊂(一)士以人格独立为第一要义道统与政统孰高孰低?面对政治权威,士阶层应采取怎样的态度?这是春秋战国之际,新兴士阶层诞生之后首先要面对的原则性问题㊂总体来说,在士的价值体系中,道统乃是高于政统的㊂孟子说的最明白: 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㊂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 (‘孟子㊃尽心上“)另一方面,从政统一方来看,政统当然应该是高于道统的㊂在这种双方博弈的过程中,士人与各国君主逐渐形成了三个层次的关系:师㊁友㊁臣㊂‘孟子“中记载了费惠公的一段话: 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㊁长息则事我者也㊂ (‘孟子㊃万章下“)这里即清晰地体现了这为师㊁为友㊁为臣三种境界㊂再如当时享有 礼贤 盛名的魏文侯,对卜子夏㊁田子方㊁段干木, 此三人者,君皆师之 ㊂对吴起㊁李克㊁乐羊㊁西门豹㊁屈侯68吉首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36卷鲋五人, 君皆臣之 (‘史记㊃魏世家“)㊂可见魏文侯的政治系统中确实有为师与为臣两类不同待遇的知识分子㊂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分别,自然是由于士人的学识㊁声望㊁影响力不同而带来的,这个道理不言自明㊂再如,‘孟子“一书记载了同样具有礼贤盛名的鲁繆公和子思之间的一个有趣的故事: 繆公亟见于子思,曰: 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 子思不悦,曰: 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 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 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㊂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 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 (‘孟子㊃万章下“)繆公敬佩子思的才学与声望,欲与之为友,自以为是给子思极大的尊荣了,可没想到子思却不但不 领情 ,还很不高兴,偏要以 师 自居㊂‘孟子“还讲到了另一个事情: 繆公之于子思也,亟问,亟馈鼎肉㊂子思不悦㊂于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 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汲㊂ 盖自是台无馈也㊂ 可见繆公和子思确因礼遇问题发生了龃龉㊂‘孟子“继而阐发了国君应如何 养君子 尊贤者 之道: 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㊂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㊂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遵贤者也㊂ (‘孟子㊃万章下“)孟子出于子思学派,以上种种言辞难免会带有个人感情色彩,但客观来看,仍可使我们强烈感受到当时士阶层对 道统 的冲天自信与追求人格独立㊁高度自尊的群体自觉㊂对道统的坚持何以必然要求以人格独立㊁人格尊严为大前提?关于这一点,余英时从比较文化史的角度出发,指出: 中国 士 代表 道 和西方教士代表上帝精神确有相同之处㊂ 道 与上帝都不可见,但西方上帝的尊严可以通过教会制度而树立起来,中国的 道 自始即是悬在空中的㊂以 道 自任的知识分子只有尽量守住个人的人格尊严才能礼抗王侯 [1]91这一观点发人深省㊂坚守道统高于政统的士人,其人格之独立实乃其第一要义㊂作为思想文化传承和发展的主要载体,那时的士人大都有着自由思索㊁蓬勃向上的精神风貌和不容侵犯的人格尊严㊂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孟子㊃滕文公下“), 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屈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 (‘史记㊃鲁仲连邹阳列传“)㊂尽管他们 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论语㊃乡党“),于君主恭敬有加;尽管他们 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论语㊃子张“),把官位看得很重,但他们从中还能更多地保有人格上的独立与尊严㊂他们公开宣称, 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 (‘论语㊃微子“),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㊂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去)之,不去也㊂ (‘论语㊃里仁“),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㊂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论语㊃.述而“),表现出高度的自尊自信及人格独立㊂人格独立了才有思想上的独立㊁观念上的独立,才可以不囿于阶级㊁集团的特定利益和政治精英㊁社会大众的评判视角去独立思考,即陈寅恪先生所讲的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㊂因而, 独立 构成了知识阶层应有的 本色 或 底色 ,为知识分子的 第一义 [2]㊂春秋战国时期特定的历史㊁政治㊁社会㊁文化环境,造就了知识阶层在中国古代史上空前绝后的独立与尊荣,也正是基于这种人格上的独立与尊严,这个阶层才焕发出了思想上的蓬勃生机,成就了中国古代思想文化史上空前绝后的黄金时代㊂(二)士的批判精神士志于道 ,士追求 邦有道 的社会政治生态环境,则对 无道 及与道相违的人㊁事必然要无情批判,因而士人 先天 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㊂并以这种精神,成为 社会良心 的代言人㊂孔子曾讲: 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㊂ (‘论语㊃季氏“),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如果天下 无道 ,则庶人的 议 就是理所当然的㊂春秋战国时期,社会大转型㊁大动荡,诸侯征战不休,百姓苦不堪言,一时间,出现了孟子所说的 处士横议 (‘孟子㊃滕文公下“),即社会批判大量出现的现象㊂今天我们回头审视儒家思想的代表人物孔㊁孟㊁荀等的思想言论,不难发现其中充满了这种强烈的批判精神!比如,孟子以尧㊁舜㊁禹㊁文㊁武㊁周公㊁孔子的继承人自居,以解生民于倒悬㊁平治天下为己任,对当时的无道社会及统治者进行了无情的批判:78第1期㊀㊀㊀㊀㊀㊀㊀㊀㊀㊀㊀㊀㊀㊀㊀高伟洁: 士至于道 与传统士文化核心价值体系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途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 非我也,岁也㊂ (‘孟子㊃梁惠王上“)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㊂(‘孟子㊃梁惠王上“)对于 无道 社会,道家的社会批判精神更为激烈㊁彻底,他们往往以 一种超越社会历史的冷静的眼光审视与追寻这种变迁的缘由,对整个社会与文化㊁文明与进步,作出了严厉的反省与批判 [3]3㊂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兹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㊂(‘老子“五十七章)‘老子“认为,利器㊁技巧㊁法令等人类社会发展的所谓 文明成果 ,事实上并没有给人类带来真正的福祉,相反,却使得人类社会更加混乱,人际斗争更加无情冷酷㊂于是,‘老子“毅然提出: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㊂(‘老子“十九章)‘庄子“则进一步指出,人类社会发展的 文明成果 ,不仅使当前社会更加混乱,人的生存处境更加恶化,而且客观上使人的 机心 功利算计心,无限制膨胀,进而使人心 纯白不备 ㊂‘庄子㊃天地“篇中讲到汉阴丈人拒绝使用 先进工具 取水灌溉的故事,作者借老人之口,阐发了对 机心 充塞心灵的忧虑之情: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㊂ (‘庄子㊃天地“)‘庄子㊃应帝王“中有一篇 浑沌开窍 的寓言故事:倏与忽为报浑沌之德,为其日开一窍,想使其可以 视听食息 ,开启 心智 ㊂但浑沌却毫不领情,七日即死㊂这个寓言固然反映了作者强调天道无为,反对把个人的主观愿望强加于客观事物的哲学观点,但同时, 开窍 ,也就是 开启心智 , 心智 开启,可以 视听食息 ,于是也就有了是非判断心㊁功利算计心,也就有了 机心 ,而 机心 没有给浑沌带来福祉,却带来了死亡㊂庄子学派在此忧心忡忡地表述了人类机心充塞心灵㊁被完全异化的毁灭性的后果㊂以老庄为代表的先秦道家思想中的这种鲜明的批判精神,对后世的道家学派影响极大㊂从汉末到魏晋的名教批判,再到魏晋以后 新道家 的以 自然 来全面否定 名教 ,道家士人对社会的批判愈来愈激烈!这种批判精神对后世影响很大,并逐渐在中国历史上形成了一个 反传统的传统 ㊂(三)士的 经世 传统按照一些社会学家㊁哲学家的说法,轴心时期,世界几大文明都经过了一个 哲学突破 (p h i l o s o p-h i cb r e a k t h r o u g h)的过程㊂哲学突破在文化史上最重要的意义,是世间(t h i s w o r l d)和超世间(o t h e rw o r l d)两个世界的出现和划分㊂除中国之外,其他几大文明形态都体现出两个世界界限分明㊁且超世间绝对高于世间的特点㊂希腊古典哲学中有 真实世界 和 现象世界 之分,柏拉图就认为,现象世界中的一切都是真实世界中 理型 的不完美的复制品㊂可见,超世间是世间的一切价值之源,它高于世间且外在于世间㊂以色列的突破产生了上帝和人间两个世界㊂世间完全依赖上帝存在,超世间当然绝对高于世间且外在于世间㊂印度的突破产生了超世间的恒常世界 梵 和无常轮回只有负面意义的世间,对世间采取了彻底的 舍离 态度㊂而中国哲学突破后所产生的两个世界 道 (超世间)和日常人生(世间)即并不是截然对立,而是不离不即㊁融为一体的,余英时先生将其称为 道 的 人间性 特点[1]605607㊂儒学本身就是一种 入世哲学 , 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礼记㊃中庸“),超世间的 道 绝对不可以远离世间 人 ㊂道家看似消极遁世,比较偏重超世间,但仔细品读其思想,仍然是不离世间的㊂‘老子“里有 和其光,同其尘 之语(‘老子“第四章),‘老子河上公注“就解释为 虽有独见之明,当知暗昧,不当以擢乱人也 , 常与众庶同垢尘,不当自别殊 [4]㊂‘庄子“也说 道 无所不在 (‘庄子㊃知北游“),可见,道家学派认为有道之人还应该 在世间 ,并与尘世之人 同尘垢 ,而不应 自别殊 ㊂‘庄子㊃天下篇“说庄子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遣是非,以与世俗处 ,更是体现了道家 在世间 的特点㊂道 的 人间性 特点客观上要求士人必须要关注社会现实人生,要 经世 ,这突出表现为士人对社会生活的高度关注与参与热情㊂士以经世救世为己任,顾炎武说, 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 ,这一精神传统上承先秦下及明清,一直贯穿于 士 中国知识阶层的文化血脉之中㊂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指出: 哲学家从来只是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但真正88吉首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36卷的关键是改变它㊂ [5]6在这里马克思实际上指出了西方世界两类不同的哲学家 解释世界 的哲学家和 改变世界 的哲学家㊂前者事实上指西方古代和中古的知识人,后者则是西方近代和现代的知识人㊂前者强调 理性 传统,并倾向于将世界一分为二:真理世界和现实世界㊂古希腊哲学家往往以 精神贵族 自居,他们追求真理,重视 理性 ,但他们的 理性 是专属于 真理世界 而不属于 现实世界 的,所谓 静观的人生 ,就是马克思谈到的专注于 解释世界 的哲学家生存状态的形象写照㊂而后者,西方近代和现代的知识人,则与之不同,康德曾经对 知识分子 进行了非常简明的界定,即 有勇气在一切公共事务上运用理性 ,这正是近代知识分子的核心精神㊂哲学家要重视行动和实践,要 改变世界 ,这是另一种 行动的人生 ㊂这一点与中国古代士阶层的 经世 传统高度契合㊂与苏格拉底㊁柏拉图㊁亚里士多德等古希腊哲学家同处 轴心时代 的中国古代的孔孟老庄等哲学家,在自己的精神家园构建之初,即鲜明地提出了 救世 ㊁ 经世 的主张,以 改变世界 为己任,这种精神,正是近代知识分子的精神血脉!中国古代士人 经世 ㊁ 救世 的传统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积极地 出仕 ,治国平天下,但出仕必须以 天下有道 为大前提㊂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㊂(‘论语㊃泰伯“)从道不从君㊂(‘荀子㊃臣道“)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㊂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㊂(‘孟子㊃尽心上“)㊂天下有道,则君子欣然以交同;天下无道,则衡言不革;诸侯不听,则不干其士;听而不贤,则不践其朝(‘大戴礼记㊃曾子制言下“)㊂从道不从君 ,尽管在实践中困难重重,但一直是后世知识阶层孜孜以求的理想人生境界㊂另一方面,是对 无道 社会进行无情的批判抨击㊂关于这一点,文中 士的批判精神 一节已经有详尽阐述,故在此不再赘述㊂(四)士对自身精神修养的高度重视高度重视自身精神修养,强调 修身 ㊁ 修己 ,这是士文化核心价值体系中的又一构成要素㊂作为文化传承创新载体的我国古代士阶层,在先秦时期即已鲜明体现出这一点㊂儒㊁墨㊁道等各家思想中均有清晰的表述:子路问君子㊂子曰: 修己以敬㊂曰: 如斯而已乎? 曰: 修己以安人㊂曰: 如斯而已乎? 曰: 修己以安百姓㊂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论语㊃宪问“)这里,已然清晰体现了孔子修身㊁齐家㊁治国㊁平天下的人生理想㊂孟子更是经常讲 修身 :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㊂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㊂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㊂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㊂(‘孟子㊃尽心上“)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㊂ (‘孟子㊃尽心下“)许多人认为只有儒家特别讲究修身,其实不然,墨家㊁道家学派也非常重视这个问题:世之君子欲其义之成,而助之修其身则愠,是犹欲其墙之成,而人助之筑则愠也㊂岂不悖战! (‘墨子㊃贵义“)‘老子“也讲: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 (‘老子“五十四章)需要指出的是,以上所引诸家的修身之语,显然都是针对 君子 而言的㊂那是否意味着普通老百姓就不需要修身了呢?回答是否定的㊂荀子就曾讲过: 臣下百吏至于庶人,莫不修己而后安正㊂ (‘荀子㊃君道“)但先秦诸子讲修身修己,讲精神修养,特别以士人为对象,应该是显而易见的㊂孔墨时代的真正 君子 ,是既具文化素养㊁又有崇高精神境界的理想人格范型,而 不可以不弘毅 任重而道远 的知识阶层 士 ,显然是这种理想人格范型的追求主体㊂换句话说,修身㊁修己,是各家对士人的不二要求㊂为什么士要特别注重精神修养,注重 修身 修己 呢?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 修身以弘道 ㊂前面已经反复谈到, 士至于道 ,以道自任,在信仰与坚持方面, 道 之于中国士阶层,有如宗教之于其信徒㊂但,中国的 道 又不同于西方宗教, 道 具有鲜明的世俗性或者说人间性,可以说,各家各派的 道 无不以重建现实社会秩序为最终目标㊂而且,宗教信徒可以依靠的制度层面的东西,也是中国士人所没有的㊂ 道 ,既没有化身为无所98第1期㊀㊀㊀㊀㊀㊀㊀㊀㊀㊀㊀㊀㊀㊀㊀高伟洁: 士至于道 与传统士文化核心价值体系不能的人格神比如 上帝 佛祖 真主安拉 等等,也没有教会组织和系统的教义作为信仰的凭借㊂没有为全体 信徒 所顶礼膜拜的人格神,没有教会制度,没有 圣经 ,士的以身 载道 弘道 之路必然充满艰辛坎坷㊂如何保证士人个体能够在 任重而道远 的 弘道 之路上坚定前行, 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如何保证 道 的尊严与纯正?如何坚守自己的精神家园?士人只能 反求诸己 ㊂孔子就曾明确表示: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论语㊃卫灵公“),士必须以身载道,以身弘道!这是士的责任!这样, 修身 修己 ,加强自身的精神修养,就客观上成为士人一辈子的功课㊂三㊁结束语:士之理想人格范型与其 超越性如前所述, 士至于道 ,以道自任,这是士文化核心价值体系构建的根本基础㊂士文化的其他几大因子,莫不是从 至于道 这一根基生发出来的㊂人格独立㊁批判精神㊁经世传统㊁注重修身,以上文化符号共同构成了传统士文化的核心价值体系,也是传统士阶层之理想人格范型㊂毛主席曾经讲过一个 毛皮理论 :知识分子是 毛 ,他们只能依附于某个阶级的皮上㊂ 毛皮理论 显然认为知识分子是没有独立人格的㊂这一观点是我们所不能赞同的㊂士志于道,士人为了坚守自己的精神家园,让心灵与思想得以自由驰骋,必须保持独立的人格!人格独立实乃知识分子的第一要义㊂也许有人会问,人格独立难道不是每个人的梦想吗?为什么我们要对知识分子着重强调呢?我们认为,这是由其扮演的 思想文化载体 及 社会良心 的特定社会角色所客观决定的㊂思想文化的孕育与发展往往需要一定的独立空间,需要它的创造者有独立思考㊁独立探索的自由!而且,作为 社会良心 的代言人, 思想还有一种可能冒犯权势或大众的危险㊂无论是说出一种始则被权力有意掩盖,后又得到大众惰性支持而继续遮掩的历史真相,或者追求一种自我认定的与主流有别的观念真理,都是要冒相当大的风险的 [2]㊂故而,士人的人格独立在客观上必然要比社会大众和其他职业群体有更高的要求㊂士志于道, 道 是士人所尊崇的最高核心价值,是士人衡量是非的标尺㊂因而对于与道相违的人㊁事必然要进行批判,强烈的批判精神成为士文化的又一重要构成要素,也是士人作为 社会良心的重要外在体现㊂当然,士的批判精神的发挥程度会受到多重因素的影响和制约,这其中,政治体制㊁格局恐怕是一个关键性的因素㊂春秋战国时代的 处士横议 ,显然是和当时的列国纷争的政治格局分不开的, 诸侯并争 ,没有 大一统 的专制政权实体对思想言论进行钳制,则士人的流动㊁士人的言论㊁士人的思想显然拥有了更多的自由空间㊂而当 大一统 的专制主义中央集权政体建立之后,统治者对思想言论的控制也会随之大大增强, 不同的声音 越来越令统治者厌恶进而无法忍受,于是,对士人 知识人的思想压制㊁人身迫害也就不绝如缕了㊂处于这种困境中的士人,在巨大生存压力下的 妥协 甚至 屈服 ,是应予以充分理解的㊂但是,如果说,今天的知识阶层已然走出了那些个最严酷的时代,却还要磨平棱角,曲学阿世,抹杀作为知识人可贵的批判精神,去换取所谓的世俗利益,那绝对是无法令人原谅的了㊂士至于道,道的 人间性 客观上要求士必须要 经世 ㊂前面已经谈到,西方古典哲学往往把超世间和世间的界限划得泾渭分明,因而, 西方知识人一直到现在都不免有一种偏见,认为知识人的本分是维护永恒的价值,而不应卷入世间的活动,尤其是政治活动 [1]613㊂而中国知识阶层自诞生之日起就特别强调学问要 经世致用 ,这种思想传统可以说自先秦至明清直至今日,都在延续着,是中国知识阶层血脉里不会也不应丢弃的文化基因㊂终日埋头书斋,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治学精神固然值得尊敬,但其与社会人生疏离的做法并不值得赞同㊂士至于道,为了保证道的尊严,士人还必须高度注重自身的精神修养, 修身以弘道 ㊂知识阶层中的每一个成员,其精神修养都应是其终生必修的功课,知识人应以其充满 正能量 的人格魅力来影响㊁引导社会道德风尚㊂知识人尤其是 知识精英 的道德沦丧,不能不说是整个社会的悲哀!当然,必须指出的是:事实上,士阶层从来都不是纯而又纯的㊂在漫长的中国古代历史长河中,可能没有一个士完全符合这一理想典型,在艰难窘境中仍然坚持理想信念, 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的 中国脊梁 式的士人可能更是少数㊂但士文化09吉首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36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