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唯物主义的三个根本性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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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社会科学 2019年第1期历史唯物主义的三个根本性方法桑明旭摘 要:马克思的整个世界观不是教义,而是方法。
纪念马克思诞辰200周年,最好的方式是继承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方法。
在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体系中,最重要、最基础、最深刻、最具变革性的方法是“把对象理解为感性活动”“把思想理解为阶级思想”“把原则理解为研究结果”。
这三种方法为历史唯物主义所特有,是马克思在理论和实践探索中发现和提出的,标志着马克思思想的革命性变革,并构成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的基础性方法。
准确把握并自觉运用这三种根本性方法,对于我们在当代分析问题、解决问题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关键词:马克思恩格斯历史唯物主义根本性方法中图分类号:B014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1-2338(2019)01-0052-07作者简介:桑明旭,男,哲学博士,苏州大学哲学系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
在马克思诞辰200周年之际,准确把握和继承这位伟大思想家留下的思想遗产无疑是对其最好的纪念方式。
众所周知,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中将马克思最重大的思想遗产总结为“两大发现”,即发现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和“现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它所产生的资产阶级社会的特殊的运动规律”[1]1002。
从逻辑上看,马克思的“两大发现”之间是紧密联系的,前者是对历史唯物主义的系统阐发,后者是对历史唯物主义的运用和证明。
由此可见,把握和继承马克思的思想遗产首先是要正确理解和对待历史唯物主义。
关于如何对待历史唯物主义,恩格斯指出:“马克思的整个世界观不是教义,而是方法。
它提供的不是现成的教条,而是进一步研究的出发点和提供这种研究使用的方法。
”[2]691作为方法的历史唯物主义的内容是极其丰富的,现有的理论研究尤其是教科书体系已经对这些方法进行了系统性梳理,重复性讨论是没有意义的。
本文将主要分析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体系中容易被忽视但却最具基础性、变革性并在马克思理论研究进程中起到逻辑转换作用的三个根本性方法。
一、把对象理解为感性活动把对象理解为感性活动,是历史唯物主义的第一个根本性方法。
这种方法要求我们在审视对象时,不能仅仅把对象看作是具体的某种事物,而是要把它看作是一种人的活动。
这种活动不是人的精神活动或理论活动,而是人的感性的物质活动。
这一方法为历史唯物主义所特有,是马克思在理论和实践中发现和提出的,并成为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研究的基础性方法。
马克思并不是天生的历史唯物主义者,在其创立历史唯物主义之前,并没有自觉地把对象理解为感性活动。
1843年以前,马克思在思想上受到黑格尔哲学的影响,将对象的本质理解为一种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格局研究”(18VSJ032)。
精神活动。
比如,在博士论文中,马克思虽然以原子偏斜作为研究对象,但是论证黑格尔意义上的精神自由才是其真正目的,对于原子来说,“偏斜正是它胸中能进行斗争和对抗的某种东西”[3]34。
在《莱茵报》时期,马克思虽然以当时普鲁士的相关制度和政策作为批判对象,但在他看来,这些对象不过是绝对理念外化的结果,“是政治理性和法的理性的实现”[3]118。
1843-1844年,马克思在思想上转向了费尔巴哈,不再将对象理解为一种精神活动,而是将对象理解为一种感性存在、自然存在。
比如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就多次表达了这种看法:“感性(见费尔巴哈)必须是一切科学的基础”,“科学只有从自然界出发,才是现实的科学”,“自然界是关于人的科学的直接对象。
人的第一个对象——人——就是自然界、感性”[4]308,等等。
1845年之后,马克思清算了从前的哲学信仰,在历史唯物主义立场上实现了对对象的科学理解:把对象理解为人的感性活动。
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马克思对这种方法给予了详细阐明。
他批判了从前一切哲学理论在理解和把握对象时存在的缺点:从前唯物主义的缺点在于仅仅从客体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对象,尽管这样可以正确地把握对象的客观性,但却没有把客观对象理解为人的感性活动;而唯心主义的缺点在于,虽然它们把对象理解为人的活动,但由于“不知道现实的、感性的活动本身”[5]137,它们所理解的人的活动是不具有客观性的,仅仅是抽象的精神活动。
马克思对从前一切哲学对对象的错误理解的上述批评,表明他所创立的历史唯物主义既不像从前的唯物主义那样将对象理解为感性存在、自然存在,也不像唯心主义那样将对象理解为精神活动,而是将对象理解为人的感性活动、人的物质生产实践。
把对象理解为感性活动,构成马克思后来一切理论研究的根本性方法。
在哲学研究中,马克思运用这种方法构建了科学的新世界观理论。
在思维和存在的关系上,由于将对象理解为感性活动,马克思正确解答了意识的现实来源问题。
从前的唯物主义将自然存在看作意识的现实来源,认为意识是对自然存在的直接反映,这样一方面无法正确应对贝克莱等唯心主义者的诘难(存在即被感知),另一方面会像费尔巴哈那样,由于看不到感性世界是由一系列活生生的人的感性活动构成的,因此,在整个理论体系中唯物主义和历史只能完全脱离开来[5]158。
马克思将意识的现实对象理解为人的感性活动,认为人的意识虽然来自于客观实在,但不是对自然存在的直接反映,而是对人的感性活动的反映,因此要“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各种观念形态”[5]172。
将感性活动理解为意识的现实对象,解决了诸如“野人面对自然存在却没有人的意识”等旧唯物主义无法回答的难题。
同时,由于人的感性活动是人的基础性社会活动,也就是人的社会存在,从人的感性活动出发来理解意识问题,也就是从社会存在出发来理解社会意识的问题,这样就告别了以自然存在为出发点来解释社会历史的错误思路,实现了唯物主义自然观和历史观的统一。
总之,通过把对象理解为感性活动,马克思实现了对人的本质、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辩证关系、社会历史发展规律、人民群众的主体作用、异化及其扬弃等一系列问题的历史唯物主义解释。
在政治经济学研究中,把对象理解为感性活动的方法构成了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研究的基本方法。
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马克思将这种从人的感性活动出发理解人的意识和观念的方法称作“一经得到就用于指导我的研究工作的总的结果”[6]2。
马克思认为,在政治经济学研究中将对象仅仅看作是自然存在,而不是看作人的感性活动,是无法解释商品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的,“至多也只能做到对‘市民社会’的单个人的直观”[5]140,而看不到市民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真正现实关系。
作为政治经济学基础性概念的商品,当其投射在人的眼睛里时,总是呈现为一种感性存在,一种具体的物。
人们直观地看待商品,就会陷入商品的虚幻形式,无法发现商品作为一种存在物在本质上不过是人们在生产活动中结成的一定的社会关系,进而也就无法发现蕴含在商品中的个体间的真实关系。
基于把对象理解为感性活动的方法,马克思指出,不能将商品简单地看作具体的感性对象,而要在商品生产活动和交换活动即私人劳动转化为社会劳动的过程中去把握商品的本质,正是在后一种视域中,人们可以发现,“商品形式的奥秘不过在于:商品形式在人们面前把人们本身劳动的社会性质反映成劳动产品本身的物的性质,反映成这些物的天然的社会属性,从而把生产者同总劳动的社会关系反映成存在于生产者之外的物与物之间的社会关系。
”[7]89古典政治经济学家看不到这一点,在他们的理解中,商品就是一种感性存在,不仅如此,甚至连从事商品交换活动的个体也仅仅是一种感性存在。
他们喜欢鲁滨逊的故事。
因此,马克思深刻地指出:“古典政治以经济学的根本缺点之一,就是它从来没有从商品的分析,特别是商品价值的分析中,发现那种正是使用价值成为交换价值的价值形式。
”[7]98在政治经济学研究中,把对象仅仅看作感性存在所带来的最为严重后果是,看不到商品生产和交换活动的内在矛盾及其过程性,因而也就看不到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暂时性、非永恒性,进而会得出“封建制度是人为的,资产阶级制度是天然的”[7]99这样的荒谬结论。
在共产主义理论研究中,马克思运用把对象理解为感性活动的方法,提出了科学社会主义学说。
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曾经以费尔巴哈自然唯物主义为理论框架,对共产主义问题进行过细致的研究,但正如前文提到的那样,马克思此时并没有自觉地将对象理解为感性活动,其相关研究仅仅是从自然主义立场出发的。
在他看来,人是一种自然存在物,人的自然属性决定人的共同体的本质是一种“类本质”,共产主义的实现就是人的“类本质”的复归。
这种“类本质”的复归,“是存在和本质、对象化和自我确证、自由和必然、个体和类之间的斗争的真正解决”[4]297。
很显然,由于没有把对象理解为感性存在,马克思在这里对共产主义的论证还仅仅是一种逻辑论证,人的本质及其复归问题的着眼点还仅仅是感性的单个人。
确立了将对象理解为感性活动的方法后,马克思就不再抽象地论证共产主义了。
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明确将“生产力的巨大增长和高度发展”“普遍交往”“私有制的消灭”作为共产主义实现的基本条件,并特别指出:“我们所称为共产主义的是那种消灭现存状况的现实运动。
”[5]166从感性个体的“类本质”到“现实运动”,表明马克思研究和论证共产主义的方法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由此可见,如何对待“人”这个现实对象,是将其理解为自然存在,还是将其理解为感性活动,直接关乎共产主义学说的客观性和科学性。
把对象理解为人的感性活动,并从人的感性活动出发来解释自然界、人类社会和思维活动等一系列问题,是历史唯物主义分析方法最为深刻之处。
海德格尔正是因为体会到了这种方法对于分析和把握物象化世界的深刻性、有效性,才对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作出了高度评价:“马克思深入到历史的本质性的一度中去了,所以马克思主义关于历史的观点比其余的历史学优越……在此一度中才可能有资格和马克思主义交谈。
”[8]383二、把思想理解为阶级思想把思想理解为阶级思想,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另一个根本性方法。
这一方法告诉我们在审视有关哲学社会科学理论时,要从提出该理论的主体所处的阶级立场出发,在阶级的基本属性和利益诉求上解释理论提出的原因、目的以及理论的本质、功能。
在人类思想史上,哲学家们一般不提及自己理论的阶级性,他们要么认为自己的理论研究是纯粹的学术致思,与阶级立场无关,要么认为自己的理论研究是关涉全人类的,超越了一切阶级对立。
这与他们对人的本质的抽象理解有关系,因为关于人的本质的看法,对于任何理论来说都“是阿基米德点,是一切思潮的牢固而不可动摇的中心”[9]4。
在加达默尔看来,西方理论界对人的本质的看法基本上遵循了亚里士多德所下的定义,即人是一种具有“逻各斯”的生物,“在西方文化传统中,这个定义成为一种规范的定义”[1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