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_对传统思想和写法的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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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对传统小说思想和写法的打破马春莲关键字:《红楼梦》人物形象复杂性多义性摘要:自《红楼梦》这部鸿篇巨著诞生以来,数百年中研究不断、争论不休,这部作品何以有如此魅力?竟使无数学者皓首研读、唇枪舌战。
本文单从小说人物塑造的角度做一个粗浅的分析。
人物性格必须具有多方面性,它才能更为生动有趣。
这种丰富而又复杂的人物性格,迫切要求艺术家能描绘出他的特殊性和个性。
与复杂性相比较,人物形象多义性的塑造艺术,无疑是更加高超更加绝妙。
不然的话,人们就不会对薛宝钗等艺术形象既争议不休而又赞叹不已;不然的话,多义性的人物形象就不会在古今中外文学画廊上如此罕见。
鲁迅先生说:“自从《红楼梦》出来后,传统的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
”先生所说的传统是指“描写好人完全好,坏人完全是坏。
”《红楼梦》与这种写法大不相同,它所描写的好人,也有坏的一面;而坏人也会有好的时候。
怎样解读这种写法?本文就以小说中几个典型人物为例,对这种写法作番探索。
一、贾宝玉和贾雨村。
《红楼梦》里,贾宝玉算得上是个大大的好人。
他主人人平等,不摆公子哥儿的架子。
兴儿向尤三姐介绍宝玉时说:“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玩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
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
他也不责备。
因此,没有人怕他。
只管随便,都过得去。
”茗烟虽为小厮,却是宝玉的知己,宝二爷的心事,他没有不知道的。
宝玉和茗烟倒有点儿像当今的哥儿们。
他对那些身份低贱的丫鬟、小戏子,平等相处,并表示深深的同情和关爱。
在“芙蓉女儿诔”中,一往情深地用最美好的语言,对这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的女奴晴雯加以热烈的颂赞,并对惯用鬼域伎俩陷害晴雯的邪恶势力进行鞭挞。
当小戏子芳官被她的干妈欺负时,他站在芳官一边,说:“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
他失亲少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贱他,如何怪得!”怡红院小丫鬟春燕曾告诉她娘,”宝玉常说,这屋里的人不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春燕娘听了,便念佛不绝。
宝玉要解放女奴,让所有的丫鬟都获得自由。
他还为在园子里烧纸钱的藕官担不是。
自己被雨淋得浑身冰凉,却还记挂着在地上画“蔷”字的小戏子龄官没处避雨。
他为平儿“理妆”帮香菱”换裙”,替麝月”篦头”,像朋友一样对待。
但是,宝二爷也有坏的一面。
他虽然深深同情身份低贱的丫鬟,可是,有时候也要发发公子哥儿的脾气。
一次,宝玉从薛姨妈处回来,丫头给他戴斗笠,稍不如意,开口便骂“蠢东西!”,宝玉讨厌嬷嬷,却把脾气发在捧茶来的茜雪身上,把茶杯往地上一摔,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跳起来大骂“撵出去!”茜雪就这样无缘无故被撵了出去,你说缺德不缺德。
贾府抄家后,宝玉收监,可茜雪不念旧恶,到狱神庙去看望,安慰他。
又有一次,宝玉回怡红院,见门关着,一肚子没好气,满心要把开门的踢几脚。
才开了门,一脚踢在袭人肋上,还骂道:“下流东西,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了!”他的挑逗造成了金钏投井而死。
尤三姐自刎,他也有责任。
贾雨村是个投资钻营、贪赃枉法的腐朽的官僚,因在贾政、王子腾的直接帮助下,得以官复原职。
走马上任之后,第一件要处理的事就是薜蟠打死渊案。
当他看了“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护官符后,得知凶手薛蟠是护官符中不能得罪的人物,还是刚刚有恩于他的贾府王府的亲戚,于是,徇情枉法,胡乱断了此案,把寻找恩人女儿英莲的承诺早已置之脑后,让薛蟠逍遥法外。
并疾忙修书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说是“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
”贾赦想要石呆子的二十把扇子。
那石呆子说:“我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
”丧尽天良的贾雨村为了巴结贾府,竟讹石呆子拖欠官银。
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给贾赦,弄得石呆子倾家败产,不知死活。
平儿骂贾雨村是“饿不死的野杂种”。
贾雨村还是个恩将仇报的无耻小人。
荣宁两府被抄之前,他正在京兆任上。
他是沾过两府的好处的,怕人家说他回护一家儿,他倒狠狠踢一脚,所以两府到底是抄了。
贾雨村的的确确是个大坏蛋。
但是,他也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坏的。
当初,他落魄姑,寄居葫芦庙,以卖文作字为生。
那年,甄士隐资助他五十两,起身赴京,大比之期,中了进士,升为县太爷。
为了报恩,他封了百金赠与甄士隐岳父封肃,又送甄家娘子许多礼物。
得知甄士隐女儿看灯丢了,答应派人找寻回来。
还把初恋情人娇杏作二房。
一年半载,嫡配勿染疾下世,又把娇杏扶作正室夫人。
看来,当初他还挺有情义的呢!如此说来,好人并非一切皆好,坏人也并非一切皆坏。
二、薛宝钗和花袭人。
面对薛宝钗:一褒一贬竟为何晚清光绪年间,两位热爱《红楼梦》的朋友,有一回竟然因为“尊薛贬林”与“尊林贬薛”之争,“一言不合,遂相龃龉,几挥老拳”,此后两人发誓不再共谈《红楼梦》。
事实何止如此?《红楼梦》传出以来,人们对于薛宝钗的争议就没有停息过。
不但在广大读者之中是这样,而且,红学专家们对这个问题的争论,更为激烈,更为针锋相对。
清代的涂瀛对薛宝钗持否定态度:“观人者必以其微。
宝钗静慎安详,从容大雅,望之如春,以凤姐之黠,黛玉之慧,湘云之豪迈,袭人之柔奸,皆在所容。
其可蓄未可量也。
然斩宝玉之痴,形忘忌器,促雪雁之配,情断故人,热面冷心,殆春行秋令者与!至若规夫而甫听读书,谋侍而旋闻泼醋,所为大方家者竟何如也?宝玉观其微也。
”同一时代的大某山人燮、太平闲人新之、其泰、哈斯宝等人,对薛宝钗也是全盘否定,切齿之声可闻。
而同时期的评点派王希廉,对薛宝钗的态度却是全面肯定。
他认为,薛宝钗“有德有才”,为人处世“庄重”,“落落大方”,“事事宽厚”,“怒而能忍”,“其涵养灵巧固高于黛玉”如第33回中讲到薛宝钗“既劝黛玉改过,又为乃兄排解,真是光明正大”;第42回写宝钗规劝黛玉,“兰言解疑癖”,是“极爱黛玉,所论亦极光明正大”,等等。
时至现代,王昆仑对薛宝钗“这一位标准闺秀竟认为是虚伪阴险奸诈,故意破坏了宝玉和黛玉的婚姻,非理地纂取了‘宝二奶奶’的地位”的说法表示了怀疑。
认为林薛两人都具备着在人心上占有相当的重量而各有千秋,否则,红楼梦这部大悲剧就不能成立了。
(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何其芳认为薛宝钗“水亭扑蝶”是“机心”而非有意“嫁祸”;借衣敛金钏儿“讨好王夫人”是“行为豁达”,也“很难说是蓄意使王夫人疑忌林黛玉”,她让贾宝玉看她的金锁,说她“很不正经”,那更是“十分明显的穿凿附会”。
(何其芳《论红楼梦》)聂绀弩在《中国古典小说论集》中指出:“在《红楼梦》原作中,宝玉钗这个人物不是被作者写得很阴险的,作者没有把她当作坏人处理……宝钗岂止不是坏人,而且是个十全十美的人。
美,有文才博学多识;不苟言笑;不爱擦胭脂抹粉穿红着绿;豁达大度;别人说她是什么她不计较。
”薛宝钗令人厌恶的地方是她“不但自己封建,还恐别人不封建”,这在当时正是“君子爱人以德”的高尚行为。
“但从另一方面来想,她自己也是个好女孩子,不过被封建道德毒害了。
因之,同时也是封建制度下的牺牲者,是个不幸的人。
”但是,大多数红学专著和教科书,却是对薛宝钗持否定的态度。
梦溪在其《红楼梦新论》中认为,宝钗为了谋取“宝二奶奶”的“宝座”,起先“对宝玉未尝不极尽笼络之能事”。
可是,“后来宝钗经过仔细观察,她发现决定宝玉婚姻的,不是宝玉自己,而是那个素喜谀迎的‘老祖宗’和假慈悲、真残忍的王夫人”,从此她就“用尽心机讨好贾母和王人人”;“宝钗为了降伏黛玉,确实费尽了心机,软硬兼施,无所不用其极”。
曾扬华在其《红楼梦引论》一书中说道:“大量事实都有力地说明了薛宝钗是一个表里不一、虚伪做作的人物”,”一个使人十分憎恶的现象!一褒一贬,针尖麦芒,霄壤之别——这是何等有趣的现象!对于花袭人,涂瀛在《红楼梦论赞》和《红楼梦问答》中写道:“嗟乎奸而不近人情,此不难辨也,所难辨者近人情耳。
袭人者奸之近人情者也。
以近人情者制人,人忘其制;以近人情者谗人,人忘其谗。
计约平生,死黛玉,死晴雯,逐芳官、蕙香,间秋纹、麝月”。
认为袭人是“蛇蝎”一类的小人。
大某山人燮认为,“宝玉之婢,阴险莫如袭人”。
今人俞平伯认为,花袭人“引诱包围挟制宝玉,排挤陷害同伴,附和讨好家庭的统治者王夫人”,是个“狐狸精”。
但是,何其芳却说涂瀛、俞平伯等人的这些评论是“不恰当的”。
庚辰本脂批早已称袭人是“袭卿”,称赞她“贤而多智术”,评她的行为是“可爱可敬可服之至”。
三、王熙凤、探春等人。
作者在小说中既写王熙凤的才干,也写她的权奸;既写探春的刚强,也写她的凉薄;既写黛玉的痴情,也写她的口尖量小;既写薛宝钗的的才华学识,也写她的城府深严;既写妙玉的高洁,也写她的娇情;既写晴雯的正直,也写她的“爆炭儿”般的性格。
既写贾母的怜老惜贫,也写她的溺爱儿。
既写薛蟠“呆”、“霸”之气,也写他的孝悌之情。
至于姥姥,既写她到荣国府打秋风,也写她千方百计把巧姐儿从火炕里救出来。
即使是泼皮倪二,也既写他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饭,专爱喝酒打架;但又写他侠义,把十五两三钱银子借给贾芸,不要利息,还不用写借条,帮助贾芸渡过难关,在荣国府谋得了一个差使。
这种具有辩证思维的写法,贯串于《红楼梦》全书。
毫无疑问《红楼梦》在塑造人物上是极其成功的,这种成功源自于作者对传统的打破,突出地表现在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和多义性上。
表现“人物性格的复杂性”,是文学作品特别是叙事作品取得成功的基本要求之一。
高尔基说得好,“文学是人学”。
正如马克思所言,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优秀的小说,就在于它能从各种环境中的各种人物身上,再现出这种“总和”。
黑格尔认为,文学作品要注意表现人物性格的丰富性和复杂性。
人不只具有一个神来形成它的情致;而是有许多神汇集于他的胸中,人的心灵是十分丰富的,因而性格也是十分复杂的。
只有抽象的任某一种情欲去支配的,它就会显得不是什么性格,或是乖戾反常、软弱无力的性格。
性格必须具有多方面性,它才能更为生动有趣。
这种丰富而又复杂的人物性格,迫切要求艺术家能描绘出他的特殊性和个性。
从黑格尔的这一观点来看,把人们面对薛宝钗、花袭人所引起争议的根本原因解释为“人物性格的复杂性”,也许并没有什么错误。
但是,我们应该认识到,如果仅仅从这一点出发来分析薛宝钗、花袭人等人物形象的独创性或创造性,是远远不够的,对小说巨匠雪芹的艺术开创来说,也是不够公平的。
《红楼梦》对“传统的写法”的打破,还表现在于创造了人物形象的多义性。
这种创造,首先是对流传已久且根深蒂固的某种传统文学思维的大突破。
在《红楼梦》之前唯一性或单一性的人物形象已经定势了作家们的人物塑造艺术;同时也定势了读者的欣赏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