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汉语口语中隐含否定表达形式归纳

现代汉语口语中隐含否定表达形式归纳

[摘要] 在口语交际中，人们出于“礼貌原则”常常运用一些不含否定词，但是具有否定意义的表达形式隐含地表达否定意义，我们称其为隐含否定。这类隐含否定，通常位于应答句的句首，反映了讲话人客观或非客观、明确或非明确的取向性否定判断或禁止；具有情态否定或评述情态人际功能；其部分形式呈现出语法化趋势，具有语篇衔接功能。从表达形式上看，可以归纳为语气和语调、副词、固化结构和句法格式四种形式。根据韩礼德的人际功能理论对这四类形式否定意义进行人际意义上的探究，我们发现各个形式具有不同人际意义，语气和语调、副词类侧重于情态否定；句法格式侧重于评述性否定；而固化结构根据与语气结合的不同状况表达了不同的人际否定意义。

[关键词] 隐含否定；表达形式；人际功能；评述性否定；情态否定

在日常口语会话中，除非是表达是非判言，出于“礼貌原则”或是修辞的考虑，为了表示谦虚、礼貌、委婉拒绝、缓和气氛、反讽、辩解等目的，我们很少用带有否定标记，如“不、没有”等的否定副词来表达否定意义，尤其是在应答句的开头。我们更倾向于使用诸如“啊、嗨、啧”等语气词，或是像“得了吧、好了吧”一类固化结构来表达我们持有的否定态度。这种现象在现代汉语的口语表达中非常普遍，并且形式多种多样。这种现象在其他语言中也存在，外语研究者们将其称之为“隐含否定”。这里我们将汉语口语中表达否定意义但是形式上不含否定标记的一类形式也用隐含否定来表达。本文通过对大量电视剧、剧本、口语教材以及日常生活口语句子的转写和分析，对汉语口语中隐含否定表达形式总结归纳如下：

一、隐含否定

根据J. R. Searle 的间接言语行为理论，说话人在交际过程中，实际交流信息要比说话人实际说出的多（Searle，1975）。由此我们可以看到，隐含否定是指在语言形式上不含否定标记，但却表达否定意义的一种特殊语言形式。与“他不是学生”是对句子的语义真值条件否定不同，它属于人际功能的范畴，是有关讲话者持有的一种否定动机或否定态度以及对事物的否定性推断、判断和评价等，可以看作语用否定的一种特殊形式。隐含否定多出现在会话口语的应答句中，通常置于句首，在语篇中没有任何信息意义，只表达了讲话者的情态（modality）和对命题或者是言语功能上的一种评论性态度。根据韩礼德功能语法中人际功能理论，言语除了表达讲话人的经历和心理活动之外，还具有表达讲话人的身份、态度、动机和对事物的评述、判断的功能。（haliday，1985）我们可将隐含否定按语义的不同划分为情态否定和评述否定，情态否定与我们通常所说的语气相关，反映了说话者持有的否定态度，如：

（1）白展堂：我没工夫，正给大小姐研究地形呢！从这到书院要经过两座小桥三个巷子五个坟包七个茅厕…… 食客乙：（拍桌子）说什么呢！吃着饭呢！

“说什么呢”与语气相关，食客用质问并带有警告性的语气表达自己对白展堂在吃饭的时候讨论“坟包”和“茅厕”这类令人反感的话题的一种否定和不满。他的态度可以通过声音形式即话语的语调和重音充分展现。当食客表否定意义时，“说什么呢”的调头明显增高，完成动词“说”的发音后，调值迅速滑落，重音落在“什”上，并且时长拉长，形成了否定强调的意思。

评述否定则表达了讲话者对对方话语命题或对方言语行为的否定性推断或评论，如：

（2）颖轩：别再闹事儿了行不行，这孩子我不要了。

白文氏：你说得轻巧。（《大宅门》）

“你说得轻巧”是针对颖轩命题句中“不要孩子”的信息进行否定性评论，认为他这样说未免太简单，不要孩子这种行为是不可能的。

二、隐含否定的表达方式

前面我们提到了隐含否定形式是多样化的，其表达方式在语音、词汇、语法和篇章中都可以得到体现。根据考察，隐含否定的表达主要有四种：语气和语调、副词、固化结构形式和句法格式。

（一）语气和语调 “语气实际上是一种情态（modality），它表示说话者对交际内容所持的态度、意向及流露出的感情色彩。”（徐晶凝2000）这里我们所说的语气就是指说话的“口气”，表达讲话者态度、观点、情感或意向等。具有否定意义语气主要以语气助词、固化结构等表达形式呈现，但主要通过声音实现。语调是语气主要实现手段。通过句子中音高、时长以及重音的位置变化语气发生不同的变化：如例（1）中的“说什么呢”。

1.语气助词。在口语对话中，有一类运用祈使情态的“吧”和感叹情态的“啊”表达否定意义的形式，如“算了吧”、“得了吧”、“好了啊”。

（3）小米：这个，要不你先到城东的城隍庙躲一下？我观察一下，要没啥事我过来叫你。

小贝：得了吧，你会有那么好心吗？（《武林外传》）

（4）A：明天你必须早起了，不然又迟到。

B：好了啊，已经说了一百遍了。

这类形式反映了讲话人持有的态度，例（3）中的“得了吧”是对小米所说命题的禁止性否定，希望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讲话人对小米所说的话持有怀疑。而例（4）中“好了啊”是对说话人言语功能的中止性否定，因为Ｂ已经厌烦了Ａ重复性的说教，希望他中止说教的行为。 2.叹词。句首为“哎”、“唉（4声）”、“哎呀”、“咳”、“哼”、“嗯（2声）”、“哦（3声）”、“啧！”、“咦！”、“切”、“嗨”等独立叹词，衔接后续句，但中间有明显的停顿，并伴随一定的语调出现，这时重音加强，时长拉长，有时候也会形成一连串的重复性结构如“啧啧啧！”、“嗨嗨嗨！”等表达了讲话人对命题或言语功能持有否定态度或观点。如：

（5）A：我把衣服都扔了。

B：嗨，你是怎么想的？

“嗨”有提醒讲话人注意的意思，但强调性的语气又富含了否定的意思，表达讲话人不希望A把衣服扔掉的态度。

3.固化结构。我们这里所说的固化结构和前面隐含否定表达方式分类提及的固化结构是同一概念，只是本小节我们重点关注语气与这些固化结构的关系。

①语气决定固化结构的否定意义

有些固化结构是多义性的，在不同的语境中表达了不同的意义。我们除了借助上下文判断这些结构的意义之外，语气是决定这类结构的否定意义关键因素，如“V/Adj什么”、“什么意思”、“怎么可能”等。这些结构在形式上均为特殊疑问句形式，也具有疑问意义。但是，当它们表达否定语气时呈现的语调特征是明显不同的。这些否定固化结构的调头明显抬高，重音落在疑问词的第一个字上，时长拉长，当疑问词结束时，时长恢复正常调值重新升高。从调型上看，它们与表疑问意义的结构调型相似，但振幅增大，音质高低变化明显。

②语气辅助固化结构表达否定意义

这类固化结构本身具有否定意义，但仍需要语气辅助强化否定强度。如：“哪能啊？”、“哪有（那么+Adj）”、“想到哪儿去了”、“真是的”、“也真是”等，这类结构都具有否定意义，但否定强度根据语气的不同发生强弱变化。如：

（6）佟湘玉：哈？你还学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啦？

吕秀才：（急）我哪有！（《武林外传》）

（7）A：有男朋友了？

B：哪有。（害羞）

通过对比我们可以看到，例（6）和例（7）的否定强度是不同的：例（6）中吕秀才的表达是对佟湘玉认为他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驳斥，否定程度是极强的；但例（7）中B的表达从表面看是否定，但是通过观察B的害羞表情似乎感觉话语中又隐含着可能有男朋友的意思，只是她不愿意或是不好意思说的一种推诿的表达。这里的否定程度非常弱，甚至可以推测为B表达了肯定意义。所以我们说，语气的强弱变化影响了否定强度的变化。 （3）固化结构与语气凝结，形成固定表达

当这类结构出现时，我们脑海中很快就浮现出这些结构的语气语调。这些固化结构已经与语气很好地结合，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表达。如：“V什么V”、“谁爱V谁V”、“美得你”、“说得轻巧”、“瞧你说的”等，如：

（8）A：假的就送我吧，我无所谓真假。

B：美得你。 （《一幅字画，换来100万订单》）

（9）詹瑜惊慌地望着丫头和院外：你胡说什么？叫人家听见像什么话。

突然传出大格格的喊声：谁爱听谁听！（《大宅门》）

（二）副词

这里讨论的副词不包括反诘形式表否定时出现的语气副词。虽然如“难道、岂、究竟、偏偏、简直、大概、莫非”等语气副词也能表达否定意义，许多学者也就此展开深入的论述，这里我们只指提出却不做讨论，重点关注“还、就、都”等强调副词否定形式。如：

（10）A：这个电视剧太有意思了。

B：还笑呢，刚刚接到电话说你奶奶进医院了。

（11）A：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完成这项任务。 B：就你认为！

（12）A：妈妈，再让我看会儿电视吧！

B：都十一点了，赶快去睡觉。

上述例句中的副词都具有强调意味，它们都是把否定的焦点成分提取出来，如例（10）提取的是“开心”的动作行为；例（11）提取的是“你认为”的思想行为；例（12）提取的是“十一点”这一时间概念，然后使用强调语气对上述行为和言语功能进行了否定性的判断、批评和禁止。这里我们认为由强调副词构成的小句结构置于句首时表达的否定属于评述性否定，强调副词的使用是为了提取否定焦点以便讲话人针对焦点进行评述性否定。

（三）固化结构

我们已经讨论了固化结构与语气的关系，下面我们重点讨论这些固化结构人际功能意义。根据的分类发现，由语气决定固化结构的否定意义的固化结构人际否定意义是情态性的，反映的是讲话人持有的态度；与语气凝结，形成固定的表达固化结构则属于评述性否定；而语气辅助固化结构表达否定意义则属于二者之间既可以是情态性的又可以是评述性的。如：

（13）（大嘴干呕，众人推筷子。）

郭芙蓉：什么意思？这还让不让人吃饭了？（《武林外传》） （14）嘿，瞧你说的。什么大学生啊，还不是一样。我告诉你啊，现在的大学生基本都是挂个名而已，压根就没几个有本事。（《欲望春城》）

（15）颖宇：你少废话，吃闲饭你还说便宜话！

颖轩抬头怒喝：老三！

颖宇忽然把一碗饭往桌上一扣，站了起来：我不吃了行不行？！（颖宇愤愤走去，全桌人都惊讶地望着。）

白方氏：真是的，咱们家怎么混到这分儿上了？（《大宅门》）

例（13）中的“什么意思”依靠语气产生否定意义，表达了讲话人对大嘴行为持有的反感的否定态度。而例（14）中的“瞧你说的”是对讲话人话语的一种评述性的否定。例（15）中“真是的”是态度否定，但例（6）和例（7）是否定性评述。

（四）句法格式

这里我们主要讨论如“A是A，可是（可、但）……”、“还好/不错，就是（可、但）……”、“A是A，B是B ”三类肯定表否定特殊句式。

（16）A：我明天出差，你帮我带两天狗好不好？

B：行是行，就怕它咬我。 （17）女：这件衬衫看起来挺好的，蓝颜色很适合你。

男：还好，就是袖子有点短。

（18）白扬：你们舞蹈队的人，差不多人人都写了入党申请书。

杜娟：她们是她们，我是我。（《幸福像花儿一样》）

（19）男：以前大家也这么说，可他还是老样子。

女：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能再用老眼光看他了。（《听力》）

通过例（16）和（17）我们可以看到“A是A，可是（可、但）……”和“还好/不错，就是（可、但）……”句子结构的前半部分都是肯定性评述，但在后半部分依靠逻辑结构转折对对方的言语功能进行否定性评述，从而造成了一种委婉性拒绝。通常这种句式出现在问答句中问话人希望答话人赞同某个命题或态度或是帮助其完成某个动作行为，而答话人因为怕违背合作原则而不得不采取这种语用策略进行委婉地否定。“A是A，B是B ”则是通过评述性列举造成A、B两个事物的对比而凸显A与B的差异性特征，如例（18）凸显了“我”和“她们”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不写入党申请书，这里突出讲话人的否定性态度，这属于情态性否定；例（19）则凸显“现在”与“以前”前后状态的差异，而否定讲话人用老眼光看人的这种观点的不正确性，属于评述性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