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黄简老师书法史研究——20000923书法史研究的随想四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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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簡二零零零年九月二十三日於香港。

此文為浙江省文物局主辦,浙江省博物館、沙孟海書學院承辦的「中國書法史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

二零零零年十二月十三日至十六日在浙江杭州召開。

浙江博物館編《中國書法史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pp.1-6。

西泠印社2000年12月第一版,ISBN:7-80517-490-3/J.491。

一有關中國書法史分期和斷代的問題,我曾經寫過兩篇論文。

一九八一年九月,《書法》雜誌在紹興召開「中國書學研究交流會」,我在會上發表了第一篇論文,題目是《中國古代書法史的分期和體系》。

這篇文章主要對古代書法史進行宏觀的切分,我一直想做更細緻的研究,但這期間我負責的《中國書法大辭典》編寫工作進入高潮,無法抽出時間。

其後我移居香港,編輯《書譜》雜誌,也是非常忙碌的工作。

差不多十年之後,移民加拿大,才有時間看點書。

一九九四年九月,滄浪書社在江蘇常熟召開「中國書法史國際學術研討會」,我發表了第二篇論文,題目是《〈傳授筆法人名〉考—─兼論漢魏以來書法史的四個階段》,作為第一篇論文的續篇。

我在第一篇論文中,把中國古代書法史分為三個時期:第一期為「發生期」,從春秋末期至秦、漢之交,以篆書為主要書體,以李斯為其終結。

第二期為「形成期」,從秦漢之際到漢末桓、靈時期,以隸書為主要書體,章草為其變體,以蔡邕為其終結。

第三期為「成熟期」,從桓、靈之時至清末,以楷書為主要書體,行、草為其變體,張芝、鍾繇是開創人物,二王父子是總其大成、成就最著的代表性書家,至康有為輩是其終結。

我在第二篇論文中,把中國書法的成熟期再細分為四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從漢魏張芝、鍾繇直至二王,這是筆法創始並確立的時期,出現了張、鍾、二王這樣的代表人物,所謂「晉人尚韻」,即指當時已能用純熟的筆法去成功地表現出魏晉風範,為後世確立了書法的法則。

可稱為「立法時期」。

第二個階段,是二王後至五代,這時期中,筆法代代傳授,影響日益擴大,所謂「唐人尚法」,即指此一階段以追求筆法為風尚。

現在的書家都以臨帖為功課,但晉唐卻是以尋找名師詢問筆法為主要方式,一得筆法,立即身價百倍。

可稱「傳法時期」第三個階段,自宋開始,筆法中斷,不得已以刻帖相代。

《淳化閣帖》開創了一個新時代,古人的書跡成為無聲的老師,學書者只能在刻帖中摸索古代的筆法,於是有「帖學」之興起。

所謂「宋人尚意」,只是法外求意,亦為無可奈何的事。

這一階段是「帖學時期」。

第四個階段,從清代中期起,帖學既是自己臨帖學習,於是眾說紛紜,甚麼人都可以解釋一番,故兩宋以來,筆法不精。

帖本翻刻日久,字畫模糊,自然漸漸走入窮途,遂有「碑學」之興起。

這一階段是「碑學時期」。

這兩篇文章,是我對中國古代書法史分期的闡述。

可列表如下:二文章寫了出去,但在構思過程中還有一些想法,沒有寫入論文。

論文不是揚州炒飯,可以一次過加那麼多作料。

乘這次浙江博物館召開書法史會議的機會,把一些多年的想法寫出來,向諸位請教。

第一,書法史不必依照朝代劃分觀察上面的表格,可以看到,我對書法史的分期,是按照性質來分的。

我長期來有一個想法,就是書法史不必按照朝代來分期。

我所見到的書法史著作,基本上都是依照朝代分期的。

是否有不按照朝代分期撰寫書法史的,我孤陋寡聞,沒有見到,海外又不容易買到新書,我很期望有這樣的書法史。

按朝代寫歷史,漢魏晉唐,宋元明清,敘述起來有其方便之處,約略等於編年史。

朝代好像公路旁的路標,有時間上的沿序作用,但是這樣寫出來,往往平鋪直敘,等於一篇流水帳,故司馬遷以紀傳體救編年體之窮。

紀傳體的好處是把一個人的材料集中了,省了讀者的功夫。

現在我們看到的書法史,材料很多,人物很多,但被朝代所分隔,不能形成一個專案。

比如書法史上最重要的人物「鍾張二王」,鍾繇﹝151-230﹞為真書之祖,張芝﹝?-192?﹞為今草之祖,二王繼承鍾張,集其大成。

孫過庭《書譜》,開章就說「夫自古之善書者,漢、魏有鍾張之絕,晉末稱二王之妙。

王羲之云︰『頃尋諸名書,鍾張信為絕倫,其餘不足觀。

』可謂鍾張云沒,而羲獻繼之。

」幾句話就把中國書法的遞變,講得清清楚楚。

「鍾張二王」是一個專案,是中國書法成熟期的發源,我認為要集中在一起講。

現在的書,把張芝歸入東漢,鍾繇歸入三國,實際上兩人是同時期的,張芝年事稍高而已。

以朝代劃分,就把兩人隔開了。

類似的例子還很多。

我再舉一例:盛唐書壇,實根源於智永。

盧攜《臨池訣》說:「吳郡張旭言:『自智永禪師過江,楷法隨渡。

永禪師乃羲、獻之孫,得其家法,以授虞世南,虞傳陸柬之,陸傳子彥遠,彥遠,僕之堂舅,以授余。

不然,何以知古人之詞云爾。

』」盧攜字子升,范陽人。

乾符四年(877)以本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是為唐代宰相。

作為當朝重臣,萬眾矚目,所記張旭之言,絕非輕率沒有根據。

張旭指出了有唐一代書法遞變的繼承關係。

宋朱長文《續書斷》云:「浮屠智永學逸少書精極,名重於陳,世南從學焉,盡得其法,而有以過之。

」初唐虞歐褚薛四大家,中心人物是直接繼承了二王法乳的虞世南,開花散葉,有唐一代書家如褚遂良、張旭、徐浩、顏真卿、懷素都源出於此。

故唐代書法不從智永講起,就如無源之水,無根之木。

可惜現在按朝代分期的書法史著作,把智永歸入陳,虞世南歸入唐,中間還懸隔著一個隋朝。

結果這對關係緊密的師徒,頓時變成牛郎織女,化成零碎的片段。

清代的書法也不好講。

清代書學,一分為二,前期歸入帖學,後期卻是碑學。

前期是董其昌流風,道光之後,可以碑學概括之。

董其昌是明人,這是帖學最後的尾巴,下垂到清代前期。

如果硬把朝代作為界線,就把帖學這尾巴切斷了。

有本質聯繫的事,原是一個學術專案,不能因為改朝換代而分拆開。

王朝的更替,只是政權變動的標誌,跟藝術的發展,沒有必然的聯繫。

史學界研究社會制度的發展,都不採用朝代的分期。

比如中國封建社會的起點,郭沫若提出在東周春秋、戰國之交;中國近代史的起點,史學界認為始於清道光二十年(1840)的鴉片戰爭;中國現代史的開端,不少人提出是民國七年(1919)的「五‧四」運動。

可見歷史的敘述和階段的劃分,只按其性質,並不依照朝代。

至於書法史和王朝改變,更沒有什麼必然的聯繫了。

比如辛亥革命,我想不出武昌起義一聲炮響,對書法有什麼大影響。

藝術有它自身的規律。

撰寫書法史要挖掘出自己的規律,這樣才比較深入。

遵照朝代分期來寫書法史,我總覺得有不足之處。

三第二,書法史一定遲於書寫史在上面表中可以看到,我把中國古代書法史的發生點,定為從春秋末期始。

換句話說,在春秋末期以前,沒有書法藝術這件事。

詳細的論述,見我第一篇論文。

現在許多書法史著作,都是從文字產生寫起的。

歷史上有金文,他們的書法史就從金文開始;一八九九年王懿榮發現了甲骨文,書法史就上移到甲骨文寫起。

五六十年代發現了陶文,我看見書法史又推到六千年前。

我實在不能想像在茹毛飲血的時代,連衣服也沒有,大家用獸皮遮擋下身,用木棍和石塊打獵回來,一邊在山洞中烤肉一邊練書法的情景。

現在有一種「泛書法化」的現象。

從縱向上說,把書法緊緊地跟隨文字的起源。

從橫向上說,只要地下挖掘出任何帶有文字的古物,馬上就有人高聲地讚美它的書法。

這些東西,大多數只是民間普通的書寫,我們研究書法史的時候,作為對照物有重要的參考價值,但是他們本身只是「書寫」作品,不是「書法」作品。

我不承認這是高妙的書法創作。

如果你在杭州的馬路上訪問一百個人,其中必定有寫一手漂亮字的。

但他只是沈尹默先生說的「善書者」,不是「書法家」。

你大可建議他寫幾張字埋在地下,五百年後會有人研究他的書法,以證明沙孟海某一筆受到他的啟發。

「泛書法化」者從縱向和橫向上,把所有的文字書寫都當作書法了。

我一直想有機會請教這些朋友,您心目中的書法究竟是什麼?是否等於書寫?沒有筆法的作品,算不算書法?這些簡單的問題,是書法史研究的基石,現在沉在一片混水裡面,看不清楚了。

比如唱歌,人人開口都可以唱,現在有卡拉OK,不需要訓練,想唱就唱。

但是人們沒有懷疑過音樂學院聲樂系存在的價值,大家都知道專業的歌唱,和普通人開口唱歌不一樣。

在書法這一門藝術上,卻產生了奇怪的現象。

沒有筆法的東西,都被拉進書法範疇中來。

書法書法,就是講「法」,沒有法只是「書寫」。

現在很多書法史的著作,實際上是「書寫史」。

「書寫」的確是從文字產生那一天就開始的,但「書法」卻要經過相當長期的書寫實踐,才能懂得其中的奧秘,才能發現「法」。

而後又要經過相當長期的積累,才能形成系統。

再說,就算有了筆法,也不是每個書寫者都能掌握的,現代資訊如此發達,書寫群極為廣大,你可以大量宣傳筆法,但最終懂「法」的比例還是少數。

所以,從時間上說,「書法史」必定比「書寫史」遲;從範圍上說,「書法史」必定比「書寫史」狹。

如果一本書法史,時間上和書寫史一樣長,範圍上收羅了只屬於「書寫」的作品,這本著作就放棄了基本的學科標準四第三,書法創新的兩個階段在上面的表中可以看到,我把東漢鍾張到二王,稱為「立法時期」;二王後到五代,為「傳法時期」。

歷史的書法創新時期,可以分兩個階段,各有特色:在漢末到魏晉,以創造新書體為主。

劉德升創造行書,毛弘創造八分,張芝創造今草,鍾繇創造真書,王獻之創造破體、一筆書,等等。

新書體的產生,其根本原因是筆法的發現。

韓方明《授筆要說》曰:「自伯英以前,末有真、行、草書之法。

」這是晉唐人的共識。

毛筆的使用方法被發掘,形成了書法上最寶貴的「筆法」。

這促使隸書寫法轉化為楷書,章草轉化為今草,正書衍生出行書。

當毛筆的技法被窮盡之後,新書體的創造也就停止了。

所以魏晉以後,書體的意思就變了,所謂「顏體」、「歐體」、「趙體」等等,只指一個書法家的個人風格。

「顏體」就是顏真卿所寫的作品風格,顏真卿寫過行書、真書、篆書、草書,這些作品有共同的個人風格,統稱為「顏體」。

孫過庭說「書之為妙,近取諸身」。

唐宋以來所有書法家,都以創作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為目的,「雖學宗一家,而變成多體,莫不隨其性欲,便以為姿」,僅此而已。

這是書法創新的第二個階段,一直到現在,都無法越出這一範疇。

世界上表現形式最豐富的就是人性。

而每個人的字跡,都像遺傳基因一樣帶著他獨特的個性,這給書法創作提供了永遠的迷人境界。

一個沒有學過筆法的人,他也能在書寫中表現個性,但他如果想把這種表現上升到藝術的程度,他就必須經過筆法的訓練,方可揮灑自如。

而掌握技法之後,書法作品的高低,只是個人修養的競爭,故曰「技進乎道」。

「書道」以提昇人性為目的,陶冶性靈最終引導我們思考人生的意義。

「每攬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王羲之《蘭亭序》正是在這一點上,找到了宇宙之「道」。

於是花道、茶道、柔道、劍道、棋道,殊途同歸,萬佛歸宗,最終在「道」上取得了統一。

所謂人性,就是我心中之宇宙;所謂人性美,就是宇宙之美,就是道之美。

這給我們無窮的發揮天地,使書法可以永久地吸引到愛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