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史记》对荀子礼学思想的接受

２００９正　殷都学刊　ｌ２５　论《史记》对荀子礼学思想的接受　强中华　（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四川南充６３７００９）　摘要：＜史记・礼书）绝大部分来自＜萄子＞，在礼的起源与作用，礼与战争、刑法之关系，礼之三本，礼贵本而亲用，礼意与礼　仪之关系，礼的关键在于能思考、能坚持等七个方面，‘史记）接受了荀子的思想。（史记＞对荀子礼学思想的接受一方面表明苟　子的礼学思想具有十分重要的价值，另一方面表明儒学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峰。　关键词：荀子；史记；礼；接受　中图分类号：Ｂ２３２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００１—０２３８（２００９）０４—０１２５一ｏ４　

《史记・礼书》　约２８５８字，由三部分组成。　第一部分概述《礼书》的基本内容，为总纲，约２９２　字。第二部分以时问为序，简述自周朝礼崩乐坏，　到汉武帝时期礼仪制度的发展概况，约５６９字。　第三部分论述礼的基本原理，约１９９７字。除第二　部分外，《礼书》基本来自《苟子》。其中，第三部　分约１４９５字来自《苟子・礼论》，约５０４字来自　《苟子・议兵》。第一部分是对第三部分的概括，　其基本意思亦与《苟子》相同。众所周知，《苟子》　几乎篇篇言礼，其中《礼论》为礼学专论，该篇前　半部分论礼的基本原理，后半部分集中论述丧礼。　《史记》截取《礼论》前半部分，又在这一部分中问　插入《荀子・议兵》的部分内容。《礼书》引《苟　子》变化不多，然相较而言，《礼书》文字更整齐简　洁，个别字词更容易理解。本文重点分析《史记》　从哪些方面接受了萄子的礼学思想，以及《史记》　接受苟子礼学思想的历史机缘。至于文字变化，　若未改苟子原意，则略而不论，反之则详而论之。　一、礼的起源与作用　苟子从人类欲望与社会财富之关系人手论礼　的起源与作用：“礼起于何也？日：人生而有欲，　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　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　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乎物，　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　礼者，养也。刍豢稻粱，五味调香，所以养口也；椒　兰芬　，所以养鼻也；雕琢刻镂，黼黻文章，所以养　目也；钟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养耳也；疏房、燧　颍、越席、床第、几筵，所以养体也。”（《荀子・礼　论》）也就是说，追求感官享受乃是人的自然天　性，而且往往无有止境，但是社会财富有限，因此　二者之问必然发生矛盾，人类必然争夺，争夺引起　社会混乱，危及人类整体利益和长远利益。有鉴　于此，聪明之士发明礼义以疏导人们的欲望，平衡　社会财富的分配，合理满足人们的感性欲求，使社　会健康有序发展。《史记》完全同意苟子的看法，　仅仅把苟子“礼起于何也”的问话变成了“礼起于　人”的陈述，并加以“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制　仪”的强调语。类似于苟子的这种礼学思想在　《货殖列传》中亦有体现，其文云：“太史公日：夫　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　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　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　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　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史记》对人　之常情的把握，以及因人之情而制礼的主张顺承　苟子而来。　二、礼的等级　苟子是一位清醒的现实主义者，在他看来，　“皇天隆物，以示下民，或厚或薄，常不齐均。”　

［收稿日期］２００９—０９—０９　［作者简介］强中华（１９７８一），男，四川南江人，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华东师范大学在读博士，主要从事苟子学术思　想史研究　①本文之所以用“《史记》”，而不落实到具体的作者，是因为《史记・礼书》的作者存在疑问。比如《汉书．司马迁传》云：“而十篇缺，　有录无书。”张晏注日：“迁没之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兵书》、＜汉兴以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　《龟策列传》、＜傅靳列传》。元成之间，褚先生补缺，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传》，言辞酃陋，非迁本意也。”《礼书》究　竟何人所补．至今争议仍多　ｌ２６　殷都学刊　２００９矩　（《苟子・赋》）差别是自然界、人类社会不可避免　的现象。因此，礼“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　重皆有称”（《苟子・礼论》）也就十分自然。长幼　是血缘人伦的差别，贵贱是社会地位的差别，贫富　轻重是财产分配的差别。在苟子看来，常人一味　追求感性欲求的最大满足，而不懂得合理控制欲　望的目的在于更好满足欲望。“孰知夫出死要节　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出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　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　所以养情也！故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　为见，若者必害；苟怠惰偷懦之为安，若者必危；苟　情说①之为乐，若者必灭。故人一之于礼义，则两　得之矣；一之于隋性，则两丧之矣。故儒者将使人　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丧之者也，是儒、墨之　分也。”（同上）也就是说，一般人只知道养生偷　安，追求感性快乐，而不知道其中的危害，不懂得　出生人死、出财费用、恭敬辞让、礼义文理可以更　好地“养生”、“养财”、“养安”、“养情”。用礼来　规范人的感性欲求，礼和欲就会得到和谐发展；一　味顺从感性欲求，则两方面均得不到保障。儒者　制礼，目的就在于使欲望得到合理满足；而墨家的　节用、非乐等主张，既损害了礼，也损害了人的自　然欲求。《史记》接受了苟子的这些思想，只是对　原文作了一些修饰和调整。在“故人一之于礼　义”一句中“人”字前加了一个“圣”字。其实，在　苟子看来，并不只有圣人才能“一之于礼义”，君　子以上的人都能做到。原文“出费用”《史记》改　为“轻费用”，解者多以“轻”解“出”②，笔者认为　不确。墨子认为儒家礼乐伤财，因此提出“节　用”、“非乐”的反对意见③。苟子却认为，儒家之　礼虽支出费用（即“出费用”）但并不伤财，反而可　以养财。因为“出费用”的目的在于满足人们的　基本欲望，进而刺激人们更多地创造财富。如果　一味节省费用，人们的基本欲求都得不到满足，哪　里还有努力从事生产的动力？所以《苟子・富　国》有云：“我以墨子之‘非乐’也，则使天下乱；墨　子之‘节用’也，则使天下贫：非将堕之也，说不免　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蹙然衣粗食恶，　忧戚而非乐，若是则瘠，瘠则不足欲，不足欲则赏　不行。……赏不行，则贤者不可得而进也；罚不　行，则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贤者不可得而进也，　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则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　若是则万物失宜，事变失应，上失天时，下失地利，　中失人和，天下敖然，若烧若焦。……故儒术诚　行，则天下大而富，使而功，撞钟击鼓而和。……　故墨术诚行则天下尚俭而弥贫，非斗而日争，劳苦　顿萃而愈无功，愀然忧戚非乐而日不和。”如果　《苟子》原文是“轻费用”即节省费用，那么，节省　费用看似可以增进财富应该是常人皆知的道理，　苟子又岂会徒费口舌，说出“孰知夫轻费用之所　以养财”的空话？可见，《史记》误解了荀子的原　意，其改造更导致了后人的误解。　《史记》接受了苟子关于礼义等级的思想，但　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礼义为什么应该有等级。苟子　则作出了解释：“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　之所同欲也。然则从人之欲则势不能容，物不能　赡也。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贵贱之　等，长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　各得其宜。然后使谷禄多少厚薄之称，是夫群居　和一之道也。”（《苟子・荣辱》）人欲无厌，财富有　限，这是不得已而实行等差分配的物质原因。　“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　庶人；虽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　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苟子・王制》）“论德　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其人载其事而各得其所　宜。上贤使之为三公，次贤使之为诸侯，下贤使之　为士大夫，是所以显设之也。”（《苟子・君道》）人　们的德行、智能、贡献不同，这是实行等差分配的　主观原因。在苟子看来，只有保障礼的等级，才能　有效刺激人们的上进心，进而保证社会健康发展。　三、礼义优先于战争和刑法　《礼书》接下来穿插了《苟子・议兵》的内容，　目的在于比较礼义与战争、刑法的优劣：　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国之本也，威行之　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　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故坚甲利兵不足以　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　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楚人鲛革　犀兕以为甲，坚如金石，宛钷铁钝，惨如蜂虿，　轻利僳遨，卒如飘风，然而兵殆于垂沙，唐蔑　死，庄跷起，楚分而为三四。是岂无坚甲利兵　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　为险，江、汉以为池，限之以邓林，缘之以方　城，然而秦师至而鄢、郢举，若振槁然。是岂　无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　也。纣刳比干，囚箕子，为炮烙刑，杀戮无时，　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　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繁也哉？　

①“说”即“悦”，＜史记＞作“胜”，都是追求感性快乐的意思。　②章诗同：“出费用，出钱得当。”杨柳桥：“出，读为‘黜’。……＜说文＞‘出，贬下也。’＜广雅＞；‘黜，减也。’＜史记・礼书》作‘轻”，正是　其意。”王天海：…出费用’即去其费用也。”（王天海《苟子校释》，上海古籍出版社，２００５年版，７５６页）　③《墨子・非儒下》借晏子语云：“夫儒，……好乐而淫人，……积财不能赡其乐……”　第４期　强中华：论《史记》对苟子礼学思想的接受　ｌ２７　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古之兵，戈矛弓　矢而已矣，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辨，　沟池不拊，固塞不树，机变不张，　而国晏然　不畏外而明内者，无它故焉，明道而分钧之，　时使而诚爱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向，有不由令　者然后诛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　不邮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　流，无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尧之治天　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日：　“威厉而不试．刑错而不用。”此之谓也。　（《荀子・议兵》）　本段在比较中强调礼义的重要性，其中心是，“坚　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　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有　人认为苟子的兵学思想近于迂腐，其实他们并未　理解苟子的深意。实际上，苟子并未轻视战备、战　略、战术以及刑法等，而是认为战争和刑法必须　“由其道”，即符合礼义的规范：“明道而分钧之，　时使而诚爱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向，有不由令者然　后诛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邮其上，　知罪之在己也。”治国首先必须根据合理的制度　分配财富，慎重使用民力，爱护民众，凝聚民众，不　得已而动用战争与刑法。《史记》完全同意荀子　的看法，只是对《苟子》原文作了一些细小的调　整。因为《礼书》承接上文论礼而来，故省略了　《议兵》篇“礼者”的领起语。中华书局《史记》标　点本把这段文字与前文分为两段，笔者认为不确。　按中华书局的分段，“治辨之极也”就缺少了主　语．不像一段的开头。这几句应该与前面是一整　体，标点应为“是儒、墨之分也，治辨之极也，强国　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这样，“治辨　之极也”的主语就成为“是”，即“礼义”。另外，　“强国之本”，《史记》作“强固之本”，“得天下”作　“一天下”。苟子时代，“国”指诸侯国，“得天　下”，即夺取天下。《史记》时代，只需强调统一天　下。“秦师至而鄢、郢举，若振槁然”，中华书局　《史记》标点为“然而秦师至鄢郢，举若振　槁。”…“　㈣结合《苟子》来看，标点应为：“然而　秦师至，鄢郢举，若振槁。”并且，“举”当被攻克讲　时，主语承前与其连用，这是惯例。　四、礼有三本　《礼书》接着又引《苟子・礼论》。苟子认为　“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　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　出？元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故礼，　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　也。”苟子主张“天人相分”，但他并不否定天地对　人类的积极作用。先祖繁衍着种族。君王和老师　是社会的精英分子，他们领导社会归于安定。怀　着对天、地、先祖、君王、老师的感恩之　ｆｉ，，苟子提　出“三本”说。苟子后文着重论述祭祀之礼的等　级：“故王者天太祖，诸候不敢坏，大夫士有常宗，　所以别贵始。贵始，得之本也。郊止乎天子，而社　止于诸侯，道及士大夫，所以别尊者事尊，卑者事　卑，宜大者巨，宜小者小也。故有天下者事十世，　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　地者事二世，持手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别积　厚，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祭礼为什　么要遵循等级？因为德行、功劳有大小，因此获得　的权利与荣誉也应有差别。《史记》完全接受了　苟子的这些思想。不过，《礼论》原文“有天下者　事十世”，《礼书》作“七世”，后人以《礼书》为　是　（　㈤。“持手”作“有特牲”，刘师培认为应作　“恃手而食”Ｌ２　Ｊ（　），可从。《礼论》原有两个“积　厚”，《礼书》省略一个。中华书局本标点为：所以　别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　】“　’笔者　认为不确，《礼书》与《苟子》同义，祭祀的等级在　于“别”，即区别功德的大小，大则享有更多的权　利与荣誉，反之较少。如果“别积厚者流泽广”连　读，简直不知所云。正确的标点应为：所以别，积　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　五、贵本而亲用　苟子认为，祭品应遵循“贵本而亲用”的原　则。“大飨，尚玄尊，俎生鱼，先大羹，贵食饮之本　也。飨，尚玄尊而用酒醴，先黍稷而饭稻粱。祭，　齐大羹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　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大～，夫是之谓大　隆。故尊之尚玄酒也，俎之尚生鱼也，俎之先大羹　也，一也。利爵之不醮也，成事之不俎不尝也，三　臭之不食也，一也。大昏之未发齐也，大庙之未入　尸也，始卒之未小敛也，一也。大路之素未集也，　郊之麻绕也，丧服之先散麻也，一也。三年之丧，　哭之不文也，《清庙》之歌，一倡而三叹也，县一　锺，尚拊之膈，朱弦而通越也，一也。”（《苟子・礼　论》）祭品尚简，表示不忘先祖创业之艰难，此为　“贵本”；祭品与先袒生前的日常生活密切相关，　是为“亲用”。《史记》完全同意苟子的这一观点，　不过改“尚玄尊而用酒醴”为“尚玄尊而用薄酒”，　根据上下文来看，《史记》更加准确。　六、情文俱尽　苟子说：“凡礼始乎脱，成乎文，终乎税。故　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　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　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　下则顺，以为上则明。”（同上）所谓“情”是指礼　意，“文”指礼仪。苟子认为，礼的内涵与礼的仪　式二者均表达到位是最好的，情胜于文或文胜于　情次之，无有文饰只有情感为下。荀子进一步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