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不随便——汉语的一种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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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不随便——汉语的一种思维
看看太极图,你就知道,中国人的阴阳观念和西方人的二元论是不一样的,因为阴阳不是截然对立的,它们之间由一条曲线而不是直线作为分隔,即便如此,这个界限仍然是模糊暧昧的。
阴与阳,并没有很明确的界限,但是当它运用到实际生活中,它的界限就异常分明,只是,有的人看出来了,有的人却糊涂了,这需要在“酱缸”里头修炼。
黑与白,我们不喜欢,所以我们总是寻求“灰色空间”;对所有人都好,我们不感激,因为对所有人都好就意味着对所有人都不好,我们讲究亲疏有别;我们不像西方分析哲学家那样,把“圆的方”作为一个怪物进行研究,而是提倡人格上的“外方内圆”;在联合国上,我们经常投弃权票以替代反对票,等等。
这是我们的民族性,当然有它合理的地方,而这种合理是要用慧眼去体会的。
同样的,我们也不喜欢直说“赞成”或者“反对”,于是发明了一个词——“随便”来表明我们的立场。
有人可能会认为,“随便”是一种立场,表示随和的、无所谓的、漠不关心的、无立场的态度,这是有道理的,但还不全面。
前面说过,我们是以外方内圆为人格标准的民族,因此,内心立场是异常坚定的。
无立场的人,我们称之为“滥好人”、骑墙派等等,可见,无立场一向是受鄙视的。
(当然,这里用无立场不是在赵汀阳的意义上用的,赵汀阳的无立场分析是要摆脱陷入盲人摸象的境况,用马斯洛的话来说,是一种“道家的客观”的立场)所以,随便对于中国人来说只有少数情况下是“It’s up to
you”(由你决定)、“at will”(随性)、“without concern”(漠不关心)之意,大部分时间,我们是用“随便”一词来表明我们的“不随便”,即“赞成”或者“反对”,这才是典型的阴阳文化。
我们通过一些具体对话来说明。
一、
大奇问他女朋友小云:“你说今晚我们是去必胜客吃饭呢,还是去麦当劳呢?”
小云:“随便。
”
大奇:“那去麦当劳吧。
”
小云脸上露出笑容:“好啊。
”
这一段比较简单,这里小云虽然口说“随便”,但是心里已经有了选择,她之所以不明确表态,首先是因为男朋友征求她的意见是出于对他的尊重,所以礼尚往来,小云也征求一下对方的意见,所以,“随便”其实就是“你觉得应该去哪?”的意思。
小云心中已有答案,但不表明立场,因为恋人之间以和谐美满为重,所以,首先需要达成妥协,如果大奇想去必胜客的愿望非常强烈,那么小云也可以适当照顾;当然,对于小云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大奇说出了她心中的选择,以表明对她的理解和关心,而大奇做到了,表明两人之间很有默契,所以小云很开心地笑了。
所以,“随便”在这里其实有两个功用:首先是表明对对方的尊重(我们常常以为“随便”是表示对人的不尊重,恰恰相反),其次才是表明自己的立场,这反映了中国人对待局内人的态度:同中求异,
大同小异,同优位于异。
二、
大奇接待一位其他单位来的同行大勇,问:“我们这附近有两家饭馆比较好,一家是郭林家常菜,一家是潮州牛肉丸火锅城,你看你喜欢哪一家?”
大勇:“随便,哪都行。
”
大奇:“那去牛肉丸火锅城吧。
”
大勇:“随便吧,行。
”
大奇:“那咱们还是去郭林家常菜吧。
”
大勇:“随便,听你的。
”
大奇心领神会,开始询问大勇的饮食习惯,然后介绍这两家菜馆的特色,最后他们去了牛肉丸火锅城。
一开始,大奇向大勇介绍有两家菜馆,征求一下大勇的意见。
这时候大勇的“随便”当然首先仍然是表示一种礼尚往来的尊重,但它所隐含的立场则跟第一个例子不大一样,因为两人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第一个例子双方是恋人,所以双方已经比较了解,都是局内人;可是大奇和大勇毕竟是刚认识,彼此不是十分了解,处于局内人和局外人的界限上。
所以,第一个“随便”的意思就是:“你是主人,你比我了解这个地方,所以应该知道哪一家比较好;你觉得怎样合适,就去哪家。
”
有人可能看到这里会想,这里的“随便”不就是表明自己不负责的立场吗,不就是“It’s up to you.”(由你决定)吗?不是的,“It’s
up to you.”的深层含义是:如果你带我去的那家不好吃,那么我也认了,因为是我决定“让你决定”的。
但是,这里的“随便”的深层含义是:如果你带我去的那家不好吃,那么,就是你没有尽到地主之谊,我会对你有不好的印象。
各位看到这里一定会觉得非常熟悉:生活中很多事情看似有诸多选择,其实只有一个选择,做对了合情合理不足称道,做错了别人落井下石毫不同情。
为什么?因为没有慧眼去发现那条唯一的路,当然吃力不讨好。
大奇深明中国文化的特点,知道对方说“随便”而如果自己真是以为对方随便的话,那么这件事的成功率只有50%,万一选的那家刚好大勇不喜欢,那么自己就要承担因为自己的鲁莽带来的后果,所以还是要做得周密一些。
另外,大奇以为,北京到处都有郭林家常菜馆,所以大勇应该知道,而对牛肉丸火锅城可能不了解,所以他先问的是牛肉丸火锅城,如果对方说“随便”,那么很可能表明对方会更愿意去郭林家常菜。
这就把对方往“局内”的方向拉了,假设对方对郭林有所了解。
结果对方果然说“随便”。
由于中国人常常用“随便”来表示反对,所以,大奇觉得大勇可能更希望去郭林吃饭,所以为了再确认一下对方的意思,大奇问是否愿意去郭林家常菜,对方仍然没有给出回答,表情也跟说前一个“随便”一样。
于是大奇终于明白,原来他之前假设大勇知道郭林家常菜的假设是错误的,在某种意义上,大勇对这两家菜馆一无所知,所以他开始重头介绍这两家菜馆的风格,按照
大勇的饮食习惯,最后做出一个令大勇满意的决定。
我们会发现,即使在第二个例子中,“随便”的意思也不是固定的,大奇即使很懂中国式沟通,但是也需要不断地揣摩“随便”的意思,由于被自己一开始的错误假设所迷惑,所以他对大勇的“随便”的意思就把握得不充分。
而大勇用“随便”这种看似模糊的态度,其实是用来表明自己希望得到更多信息,以求更好地回答对方的问题。
所以,最后大奇终于心领神会,两人的沟通就顺畅了。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随便”这个词也太复杂了吧,我们如何去把握它呢。
在第一个例子中,我用的是局内人的对话,局内人的特点是,双方互相比较了解,所以,要懂得对方的“随便”在具体语境中的含义,就应该更多地了解对方的生活习惯、处事风格等,把握这种“随便”,靠的是心灵的默契,这种默契来自于日积月累的沟通,即使有时候理解错误也没关系,因为局内人比较容易消除误解。
(当然,这里的局内人更多地指心理上的,就是当“自己人”,如果心理上的“局外人”同处一局而且实力相当,那么这种情况就非常可怕,比如为了争夺皇位而互相残杀的兄弟。
)
在第二个例子中,我用的是局外人的对话,这时候要懂得对方“随便”的具体含义,就要不断地追问,通过对方更多的“随便”来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当然,这种方式自古有之,而且它的规律就是常常以“随便”来否定你的判断,最后使你的判断达到准确。
最后,如果真要问,那“随便”究竟怎么翻译比较适当呢,我觉
得我的好易通电子辞典有一条是比较合适的:(to a quest) as you please to,即当你觉得什么是适当的方式,我就听你的。
这与曾仕强所认为的“随时”应该翻译为the proper time(合适的时间)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