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的哲学意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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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的哲学意蕴作者:刘梁剑来源:《人文杂志》2010年第03期内容提要:《关雎》、《鹤鸣》包含着丰富的哲学意蕴。

《关雎》描述君子对淑女的思慕复杂情感,以匮乏的方式突显以情相感、因感而通、因感通而有人际、天人之际的建立与呵护。

《鹤鸣》中的鹤鸣、游鱼、树木诸景物呈现了一种耐人寻味的乐园经验。

如何由情感见证际,进而在人与物、人与人、人与天的情意绵绵中呵护并守护际,重建生趣盎然的人间乐园,这或许构成了现代世界最为迫切的任务之一。

通过对《诗》的哲学阐释,我们尝试突破现有中国哲学研究范式所划定的界线。

关键词:《诗经》感通乐园中国哲学研究范式[中图分类号]B2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0447-662X(2010)03-0034-06《诗经》能否作为一个哲学文本进入我们的视野?按照习见的学科分类,《诗经》属于文学而非哲学。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将《诗经》放在“周秦时代之美文”的名下加以讨论。

胡适、尤其是冯友兰的哲学史书写确立了中国哲学学科的现代范式,在标举逻辑分析为主导性的研究方式的同时,也就框定了中国哲学所能、所当处理的题材范围。

题材的界线与研究方式的界线相互匹配。

《诗经》在胡适的《中国哲学大纲》中尚有一席之地:对于公元前八世纪至前七世纪,我们只能从《诗经》考得当时的思潮,如忧时派、厌世派、乐天知命派、纵欲自恣派、愤世派,等等。

《诗经》有此殊荣,大概是因为胡适的哲学史离思想史较近,还不够“纯粹”。

自冯友兰之后,中国哲学史的书写则已经把《诗经》完全排除在外了。

在此情形之下,《诗经》之为哲学文本便是一个有待证成的命题。

这一命题的证成只能诉诸于《诗经》哲学意蕴的阐明。

阐明工作倘若成功,现有中国哲学研究范式所划定的界线就会多少显得可疑了。

我们从《周南·关雎》、《小雅·鹤鸣》人手做一点探索。

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笔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我们熟悉《关雎》,尤其是其中那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窈窕淑女是君子的好配偶。

君子爱上了一位淑女,追求她,睡着醒着都想着她,所谓“寤寐思服”,害了相思病,想象着演奏琴瑟、钟鼓让她快乐的情景。

总起来看,在最直接的层面上,《关雎》全诗描述了一位君子,也就是我们的诗人思慕淑女的种种复杂情感:有渴望与期盼,有惆怅与哀伤,也有愉悦与欢乐。

这些情感分属于三个不同的层次:“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渴望与期盼;“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这里有惆怅与哀伤;“参差荇莱,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笔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这里则是愉悦与欢乐。

进一步看,这些不同层次的情感还分属于不同的时令。

诗中出现了雎鸠与荇菜。

雎鸠是一种水鸟,荇菜则是一种可以食用的水草。

在《诗经》的时代,它们还不属于养殖场,不属于大棚温室,而是完全属于自然界。

因此,它们能够真实传递时令的消息。

“关关雎鸠”,这是雎鸠在春天的呜叫。

荇菜春天发芽,夏天浮出水面,至秋天方告成熟,可以采摘食用。

“关关关关”,雎鸠在春天的呜叫触发了君子对淑女的渴望与期盼。

渴望与期盼中的淑女形象还只是理想中的形象,未免有点模糊、朦胧、飘渺,它亟待于在现实生活中得到具体落实。

“参差荇莱,左右流之”,荇菜或长或短,美丽的姑娘顺着水流或左或右地寻找。

这是应和秋季的劳作。

这位美丽的姑娘没有想到的是,她劳作的倩影无意中拔动了一位君子的心弦。

闻一多曾说,“《关雎》,女子采荇于河滨,君子见而悦之。

”然而,由“悦”所引发的秋思并非单纯的愉悦幸福,而是充满了惆怅与哀伤。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翻来覆去不得安宁的是诗人的身体,魂牵梦萦不得安宁的则是诗人的心。

我们的诗人一边想象着姑娘继续收集自然界馈赠的身影——“参差荇菜,左右采之/芼之”,荇菜找到之后是采摘,采摘之后是拣择,一边想象着为佳人奏乐的愉悦与欢乐——“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再进一步看,笼罩春秋、在春与秋之间弥漫的诸般情感分属于过去、现在与未来。

君子对采荇女的相思是当下切切实实的实情。

时下的思念回溯过去,因为它发端于春天对爱情的美好憧憬;时下的思念又将未来带到眼前,因为它不可遏制地激发了对将来愿景的想象。

经由思念,现在、过去与未来打成一片。

或者,更确切地说,思念把过去和将来纳入当前,使得过去、现在与将来相续相通并使此种相续相通持存。

思念持存过去,可称为“留”;思念持存将来,可称为“豫”。

就其持存而言,过去、将来与现在“皆其现在”。

“皆其现在”之“现在”,不再是与过去或将来并列的一个时间阶段;它是“现一在”,即,出现、在场、来到、到时。

过去、将来与现在皆其现一在:过去未尝过去,将来已经来到,现在并非刹那。

思念建构了一个过去、现在和将来共同在场的充盈空间。

这种充盈为人所独有,荇菜没有,雎鸠也不会有。

二然而,充盈中仍有某种匮乏。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的不安现象正是匮乏的显现。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男生对女生的思慕之情,这是人类最本能的感情之一。

男生本能地思慕女生,因为他有一种根本性的匮乏,这种匮乏只有与女生联手才得以弥补。

这恰恰在最基本的层面表明:人不是一个孤零零的个体,人不是生而自足的个体。

人之为人,需要在人际中实现自身的充盈。

何谓人际?“人际”之“际”在这里是一名而三义:相际,分际,交际。

相际是亲密无间的共在,分际标示彼此间的差异与分界,交际则意味着相互作用、彼此交通。

相际、分际、交际,三者相互包含,相互成就。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君子对采荇的淑女一。

见钟情,朝思暮想,情郁于中,发而为诗。

然而,他们可能只是在河滨打了个照面,彼此未通姓名,也未有只言片语的交流。

思念对于君子来说固然是刻骨铭心的实情,但我们的淑女是否也受着思念的折磨,是否感觉到了君子的思念?《关雎》对此并无交待。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这只是君子对淑女的单相思。

它不同于相思。

只有彼此思念才成其为相思。

相思是双向的、交互的思念,而单相思则只是单向度的思慕,还缺乏男女生之间的沟通、感应与感通。

没有感通,人际——从男女之际一直到宽泛意义上的人人之际——无从建立。

何谓“感”?感字从咸从心:“咸”意味着合、周遍。

张载说,“感即合也,咸也。

”船山注曰:“无所不合,感之周遍者也,故谓之咸。

”“心”意味着:感者,感于心也。

《周易》的《咸》卦专门讨论“感”。

其中九四爻辞日:“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王弼注:“处上卦之初,应下卦之始,居体之中,在股之上,二体始相交感,以通其志,心神始感者也。

”王弼认为,九四之爻位犹居“体中…‘股上”,所指者,心神也。

船山也说,“《咸》四当心与物感之位。

”所以感是一件与心相关的事情,也就是说,感离不开关一心。

因为关心,一方可以感知另一方的幸福,并为之开心;也正因为关心,一方可以感知另一方的烦闷,并为之而焦心、揪心或者操心。

人际的确立需要感通,而感通则需要在心的基础之上得以确立。

由于感通的缺失,最初遇见淑女怦然心动的愉悦被忧伤所取代。

于此之际,感通因其缺席而显得特别引人注意,或者说,感通以匮乏的方式突显自身存在的必要性。

“悠哉悠哉”的君子对此无疑有所领会。

他憧憬美好的未来,“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礼记·乐记》:“金石丝竹,乐之器也。

”琴瑟属丝竹,钟鼓属金石。

君子恰恰是想象着借用琴瑟、钟鼓等乐器的力量来表达情感心迹,并最终实现男女双方的感通和谐。

情动于中,发之为乐,乐表露最真实的心志,《礼记·乐记》云:“唯乐不可以为伪”。

和谐是音乐的本质,不和谐即不成其为音乐。

另一方面,和谐又是音乐所实现的一个重要功效。

音乐可以“格神人”、“和天地”,实现天地人神的感通、相际与亲密性(In-nigkeit)。

《诗经》跟音乐有着密切的关系,因为《诗》原本就是配合着音乐舞蹈演唱的乐歌。

《诗经》中的三类体裁风、雅、颂其实标识了不同的乐调风格。

孔子在《论语·八佾》里曾说,“《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这首先是《关雎》这首诗的乐调的风格。

但是,乐为心声,言为心声,《关雎》一诗的乐调、诗句及其情感具有内在的同一性,乐调的风格因此同时为诗句的风格,以及乐调与诗句所传达的情感的特点——以及男女感通的不同程度。

首章,君子怀春,二章,君子偶遇采荇的淑女而怦然心动。

这是男女渴望感通的萌动。

其辞也喜气洋洋,其乐调也想必舒展轻扬。

三章,君子思慕淑女,欲求感通而不得,其辞也低吟浅唱,其乐调也想必迟缓回旋,有淡淡的哀愁笼罩其间。

余二章述两情相悦,男女的感通也步步深入,四章有琴瑟之轻拢慢捻拔复挑,至末章则有钟鼓之声洋洋乎盈耳,全诗和乐的气氛达到高潮。

《论语·泰伯》:“《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关雎》之乱就是指《关雎》乐的末章。

三“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我们曾把它理解为男生对女生的思慕之情,并说这是人类最本能的感情之一。

这样的理解还过于粗浅,因为它把君子简单地化约为男生,把淑女简单地化约为女生,从而漏掉或跳过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何谓“君子”?《论语·雍也》:“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朴实多于文采,就未免粗野;文采多于朴实,又未免虚浮。

文采和朴实,配合适当,相得益彰,这才是一个君子。

质从内在的德性立说,文从外在的文饰立说,文质彬彬,那是内在德性与外在文饰的完美的结合。

文质彬彬才是名副其实的君子境界。

君子可以用“文质彬彬”来形容,与君子相配的淑女则可以用“窈窕”来形容。

何谓“窈窕”?扬雄《方言》:“善心为窈,善状为窕。

”则“窈窕”本合内外而言。

就外形而言,“窕”的含义也很丰富。

王肃所谓“美容”侧重于长相,扬雄所谓“美状”侧重于身材,而毛传释“窈窕”为“幽闲”则侧重于恬淡从容的气质。

恬淡从容的气质自然是内心和平精神的不自觉流露与展现。

窈而窕,方可称之为淑女。

毛传,“淑,善。

”因此,淑是一个表示赞赏与肯定的价值判断。

对淑女的最好诠释,莫过于《桃夭》。

这首诗用了三个层次以桃树比喻淑女。

第一个层次,“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孔颖达正义:“天天,言桃之少;灼灼,言花之盛。

……言桃有华之盛者,由桃少故华盛,以喻女少而色盛也。

”这相当于“窕”的层面。

第二个层次,“桃之天天,有黄其实。

”毛传:“黄,实貌。

非但有华色,又有妇德。

”这相当于“窈”的层面。

第三个层次,“桃之天天,其叶蓁蓁。

”毛传:“蓁蓁,至盛貌。

有色有德,形体至盛也。

”这相当于合“窈窕”而言之的“淑”。

有色有德,形体至盛也。

我们不免要问:内在的美德如何形之于外而体之于形?儒家讲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