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命人河南省商城高级中学高二19班 周常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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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命人》
河南省商城高级中学高二19班周常敏
是梦,得之不易。

而这命运的网,谁又能解开多少?

泉先出生的那天,渔户老泉还在自家的小渔棚里,哈着腰,满脸的褶子堆到了一块,一张油腻腻的脸被挤的满满当当的,两只布满老茧的手还不停地来回搓着,他面前的,是寒冬里放晴的第一个客人。

来人一脸嫌恶地打量小棚里挂着的摆放得横七竖八的各式渔具,还有矮桌旁堆放的卷得一团团的渔网。

“你这网容不容易破啊,”
“不容易,不容易,这网啊,结实着呢,”
“哎,你这摆的乱七八糟的,我怎么拿啊,”
老泉佝偻的身子都快伸进地里了,他堆着笑,解释道,“媳妇儿怀孕了,几月没来,这不,没人拾掇。

”语气里,不经意还夹杂了几分得意和喜悦。

冬天的太阳高高的挂着,阳光洒下来,却没有什么温度。

那人拢了拢棉袄的袖子,又在小棚里踱了几步,就走了。

耗了大半天时间,老泉倒也不生气,还笑眯眯地,在那人身后喊,“慢走,下回再来啊您!”
他的目光还没收回来,就看见远远的一个人影往小渔棚跑来,到了近处,他定晴一看,原来是邻居阿艮嫂子。

老泉还没来及打招呼呢,阿艮嫂子气喘吁吁的,开口道,“快,快,老泉哥,泉嫂她……她……”
老泉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咋了?”
阿艮嫂子一口气提上来,“泉嫂她生了!”
老泉箭似的冲出去,把阿艮嫂子晃得眼花了好一会儿。

跑回自家的两间小瓦房,屋里屋外全是村里的六姑七婶子,叽叽喳喳的,颜色有些灰败的小木门大开着,像是迎接天神赐来的神物奇宝。

老泉进了屋,冲到床边,接生的老人儿把孩子抱到他面前,笑说,“这小仔儿,忒白净啊,不像老渔家的孩子,怕是命奇呐。


看着白白嫩嫩的小仔儿,老泉半天愣是只憋出一句,“就……就叫泉先吧,老祖宗讲过的,那是神物哩。


他显得有些局促,想摸摸刚生下来的白白嫩嫩的小仔儿,手上的老茧扎到那小脸,惹得一阵嚎哭。


又是一年暖春,冷意融化了,朝气蓬勃,就连路边横生的杂草都显得那般生机可爱。

天色尚早,白雾还没散开呢,宽敞的黄泥路上,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的走着。

前面走的正是泉先,打着红领巾,个头蹿的比同龄的孩子都要高上一截,那张出奇白净的小脸,与这破旧脏乱的小渔村倒有些格格不入。

他嫌恶地皱着眉,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想拉远跟后面的脏兮兮的,流着长长的鼻涕,还喜欢黏着自己的邻居小艮的距离。

小艮依旧在后面喊,“泉先哥,你别踩着前面河边搭的一节网啊,”
泉先正欲踏进白雾的脚缩了缩,眉毛又皱了一下,挪了几公分。

终于出了村,笔直的油漆路上,一辆自行车正稳稳当当地停在路边,一个也
带着红领巾的男孩儿在车旁等着,看到泉先,他眼睛一亮。

“泉先,快点,等你好一会儿了。


“这就来,”泉先朝他喊了一句,又扭头看了看跟在后面低着头的小艮,鄙夷地想,我的朋友网里,可不能是你这种人。

小艮抬头,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只能目送那辆暗黑色的自行车远去。

又一辆自行车驶来,是县委书记家的小女儿,跟他们同班的芥子。

她把车停下来,对小艮露出了一个开得跟向日葵似的灿烂的笑容,
“一起走吧,我载你!”
“哦……好,”小艮反应迟缓地点点头,有些怯怯的,上了芥子的车。

芥子是个心地善良又开朗的女孩儿,她问小艮,“为什么你每天都是一个人上学,你们村不是还有我们班的泉先嘛?”
小艮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全村的孩子都帮衬着大人拾弄自家的渔网的时候,泉先不。

泉先是这样对他说的,“我不用去收那些破网,我只要处理好我的朋友网就行了。


小艮从来没见过朋友网,他想,可能是比渔网要有用得多,结实得多的网吧。


濡河的水凝住了。

忽然而已,一晃几十年,昔日的小渔村,早变成了高楼大厦,繁华霓灯。

泉先家的两间小瓦房,换了地段最好的一处房源。

泉先却似乎奔波得更辛苦了,人到中年,反而更不安于稳定安逸的生活。

没人再撒渔网了,大家却撒着各式各样错综复杂五花八门的网,用以在这高耸入云的大楼中摸爬滚打。

泉先最擅长的就是撒网,他撒的多了,就觉着,这网,就是命啊,一辈子都要困着人,折磨人。

别人都以为泉先是个狠角儿,手段高,对谁都不客气,心铁的跟块石头似的。

只有泉先自己知道,每次半夜惊醒,总梦见老泉的小渔棚,和那堆乱糟糟的渔网。

小渔棚里没有老泉,就算是梦见了,也看不清楚的。

这么多年,泉先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老泉,根本不知道他细里是什么模样。

要说泉先最头疼的,就是老泉和他之间的这层破渔网。

泉先心里恨老泉。

恨他没本事,更恨他把自己生下来。

泉先想,他这半辈子,钱啊,权啊,名啊,利啊,每一张网,都处理得一丝不苟。

他把自己变成一个又一个网结,往自己身上接了一张又一张网,纠缠结绕,整个人动弹不得。

老泉真的老了,心里却亮敞得很,儿子的心思,是他这样的老实人想都不敢想的。


“叮咚——叮咚” 门铃声迭起。

这是第五家了。

再搞定这个负责人,事儿就稳当了。

泉先提了提手里分量很足的两件东西,面带微笑,等着主人开门。

门开了,是个年龄和泉先相仿的中年男人,男人打量了泉先几眼,一脸诧异。

泉先忙不迭放下手里的东西,伸出手来,要跟男人握手,“您好,您好,我是来拜访藏主任的,”
男人也伸出手,却没有立即让开让泉先进屋,说了一句让泉先愣在原地的话,
“你是泉先吧?”
泉先呆呆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疑惑道,“你是?”
“我是小艮啊,咱俩以前还是邻居,你不记得了?”
“你是……小艮?”泉先像是被雷劈中似的,声音有些不自觉地颤抖,“啊……是你啊,我记得,记得。


“啊,我以为你不记得了呢,不过我倒是一眼就认出你了,几十年了,你都没咋变,跟以前啊,一模一样。


小艮这才想起,让开来,让泉先进屋,“快进来吧,你嫂子在家呢。


直到看见前些天刚见过的藏芥子,也就是藏主任,小艮媳妇,他曾经的同班同学,泉先才回过神来。

芥子笑的一如当年灿烂的向日葵,给泉先沏了一杯茶,说道,“原来是老同学啊,前些天刚见过,要不是小艮,我还不知道啊。


泉先轻车熟路地把两件礼品放在桌上,拍了拍,还给小艮夫妇使了个眼色,说道,“小艮哥,嫂子,咱们是老朋友了,这点儿东西可一定要给我一个薄面啊!”
芥子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口气略显一丝生硬,说道,“泉先,咱们好些年没见了,今天也没招待好你,这东西,可不能收你的。


“别别,”泉先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这礼品啊,我给几个合作商都送了一模一样的,你不收,大家可都有。


芥子剜了一眼泉先,没有说话。

小艮一直乐呵呵的,什么话也没插,直到把泉先送出门,发现芥子的脸色有些青,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咋了?”
芥子恨恨地说,“泉先的心呐,简直是被猪油蒙住了。

居然想贪老百姓的钱,还要拉我一起进网,这要是追究下来,迟早是一网打尽!”

警笛响了好一阵子。

泉先的心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被人举报工程私吞筹款,等待拘捕。

他精心布网,到头来,落的个网网纠结,纲举目张的结果。

老泉在房间里也咳嗽了好一阵子,一声接着一声,一声微弱的呼唤透过虚掩的房门,“泉先——泉先呐。


泉先大步走进老泉的房间,老泉的眼睛紧闭着,躺在床上。

“爸,”泉先的语气有些急迫,紧紧盯着床上瘦的不成样子的老泉。

老泉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泉先呐,泉先。


泉先突然就懂了。

他不停地逼自己结下一张又一张网,为的不过就是挣破这些网。

他所做的,不是在享受自己的生活,而是背起了所有的压力,成了生活的奴隶,却是鱼死,网破。

泉先的心里百感交集,自己一直以为的天赋,反而成了失败的标识。

他卸不下身上一层又一层缠绕的网,而不是泰然地,面对命运的网绳。

对,或是不对,倘所谓天命,竟觉噩梦一场。

泉先没想到,这个关头,还有人愿意来看他。

看着面前笑的憨厚的小艮,他心里面又有一丝了然。

“小艮,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爸以前对你家,对你,都不错,我进去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我爸?”
小艮沉默了,警察破门而入,直接铐走了泉先,把他带走了。

泉先没来得及听到小艮最后对他说了句什么,就上了警车,入了自己刚结的新网。

小艮轻轻地说了句,“我知道,但你从来都看不到你爸对你有多好。

”人这一生,终一个“网”字,入网,你便于这网,莫再无谓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