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俄狄浦斯王》的悲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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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俄狄浦斯王》的悲剧性
谭少茹
【摘 要】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是古希腊悲剧的典范,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曾予以高度评价。但是《俄狄浦斯王》所触发的很难说是一种适度的情感,因为悲剧的"突转"所显示出的人和世界的虚无本性并非可被理性所能接受的真相。另外,《俄狄浦斯王》中的乱伦情节有着本体论的意义,即它既是建构文本的推动力量,也带给观众以置身无序的幻灭感受。虚无和无序把人从世界那里分割开来,使其只能作为其自身存在。这种持守自身的存在者是超越的和自由的,却也是已然死亡的和被放逐的,这是持守自身的存在者所不得不有的命运,也是《俄狄浦斯王》的悲剧性之所在。%Sophocles" play "Oedipus the King" which gained a high
evaluation by Aristotle in Poetics is the model of the Ancient Greek
tragedy. But the emotion which is inspired by "Oedipus the King" can
not be seen as moderate, because the nature of nothingness of the people
and the world which is shown by the reversal in the tragedy is not the
reasonable truth which can be accepted. Moreover, the incest plot in "Oedipus the King" has the ontological significance, which means that the
incest plot is the driving force of the textual construction and brings the
audiences to a desperate situation. The nothingness and the disorder
isolate people from the world, which forces people to exit as their own.
The people who hold their own have been dead and exilic already by being
transcendent and free. This is what the tragic of "Oedipus the King" all
about and the fate the sincere people have to be confronted with. 【期刊名称】《湖北经济学院学报》
【年(卷),期】2012(010)004
【总页数】5页(P99-103)
【关键词】俄狄浦斯;悲剧;真相;乱伦;放逐
【作 者】谭少茹
【作者单位】湖北经济学院新闻传播学系,湖北武汉430205
【正文语种】中 文
【中图分类】I106.3
一、让人疯癫的真相
作为古希腊悲剧典范的《俄狄浦斯王》,其艺术成就不只表现在情节的跌宕起伏,更表现在叙事手法的高超上。该悲剧采用倒叙手法,剧情从故事的结尾处展开,并由真相的发现引发突变从而达到高潮。对此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作了高度评价,认为《俄狄浦斯王》是最佳的发现与突转的同时发生。①但是,正如希利斯·米勒所认为的:“《俄狄浦斯王》中的‘发现’所带来的并不是用理性的语言表达出来的清晰洞见,而是剧中最为激烈的非理性语言。”②所以,《俄狄浦斯王》中的“发现”与“突变”并没有“同时发生”,因为“发现”并没有带来可被观众理解的真相,由于后者是对一切理性话语的破坏,因此“突变”所引起的就不是亚里士多德所谓“怜悯与恐惧”,而是彻底的幻灭感。也就是说,俄狄浦斯王的不幸似乎具有了某种传染性,它打破了一切怜悯情感所借以产生的距离感,使观众直接遭遇俄狄浦斯王所发现的“真相”,此时观众所有的就不是心灵的净化,而是一种由“发现”的渴求被强烈唤起却注定得不到答案的绝望所引发的疯癫感受。所以《俄狄浦斯王》所引起的情绪就与海德格尔所谓的“畏”极为接近。在海德格尔那里,“畏”(Angst)不同于“怕”(Furcht),后者总有所惧怕的对象,而“畏”的对象则是“虚无”(Nichts)。 正是在“畏”的情绪中,人才不再作为“他者”从“他者”化的对象世界那里来谋划和解释自身的存在,也正是在“虚无”的面前,人以及世界的存在才得以显现。所以海德格尔说,“畏之所畏不是任何世内存在者……畏‘不知’其所畏者是什么……它紧压而使人窒息——然而又在无何有之乡。”③海德格尔认为,“畏”的情绪“源始地直接地把世界作为世界开展出来……然而这并不是说,世界之为世界在畏中从概念上得到理解了。”④也就是说,虽然“畏”的情绪让我们得以直面自身以及世界的存在,但是此时一切概念化的认知方式都已然失效,因此人并不能得到任何关于自身以及世界存在的知识,从而处于绝对“无知”的状态。由于在自身以及世界存在的问题上观众与俄狄浦斯具有同等“无知”的地位,观众由此并不能以超然和全知的态度来欣赏“他者”的不幸,因此《俄狄浦斯王》所带给观众的就是直接的伤害:那个引起俄狄浦斯王癫狂的“真相”,也即自身以及世界存在的虚无本性同样使观众陷入极度的幻灭感,后者不是所谓感同身受的“移情”(Transference),而是切身的痛苦和折磨。这种由观众所真切感受到的疯癫正是 《俄狄浦斯王》这出悲剧的悲剧性之所在,也是悲剧的“突变”所带给观众的最大“发现”。
在亚里士多德那里,真理与本体直接相关。他认为,本体只充当陈述的主项,它既不陈述别的主体,也不存在于别的主体之内。本体就是自身同一物,即它除了是其自身,不再是别的什么。在亚里士多德看来,自身同一物只能是绝对的个体,即尚未被概念统摄的非关联物。当然,自身同一物也可以是完全实现了自身的绝对整体。无论是绝对个体还是绝对整体,其都是自指性的,即它们不能也毋需借助“他者”来定义自身的存在。与本体不同,现象则是概念的一般联结物,其只能依赖于与“他者”的关联和比较而存在。也就是说,现象是什么,取决于它处于何种关联之中。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语言对世界的建构作用,即语词的彼此关联不仅给出现象,也赋予实在世界以秩序。
人的概念化的认识能力从根本上来说是一种区分的能力,即它借助定义把某一对象从由概念所限定的其所不是者那里带离,并以其所不是者的虚无化来使该对象进入和展开存在。对于概念的联结物(现象)来说,其真实性一方面取决于它与其所在的联结整体是否具有逻辑上的一致性,另一方面则在于它是否有直观对象与之对应。所以,认知者的意识与现象的接触并不就是真理,因为这里还有一个符合与否的问题。无论陈述与联结整体内其他陈述的符合还是陈述与直观的符合都以区分为前提。因此,只有在概念化的认识能力把由理智直观所给出的自身同一物区分为主体、客体以及不同的经验对象之后,一切关于现象的经验认识才成为可能。
亚里士多德认为,自身同一物本身就是真理,因为对于自身同一物而言,存在与意识是完全统一的。也就是说,认知者的意识与自身同一物的接触就是真理,这里所有的认知方式是理智直观,即意识一旦思及本体(自身同一物),后者就会在认知主体的意识中获得完全的给出。由于在理智直观中,概念化的认识能力尚未发挥作用,因此从认识能力对世界所具有的能动建构的意义上来看,理智直观就把认知者带向一切概念的联结物(现象)的存在之先,也即达到了世界的创世之前。返回创世之前的人由于失去了概念化的认识能力,他在常人眼中就表现为失语、“盲目”甚至疯癫。
二、本体论意义的乱伦
按照古希腊人的理解,宇宙就是秩序。因此,只要达到绝对无序的状态也就等于返回了创世之前。这里的无序是一切秩序的解构而非秩序的重组。俄狄浦斯王弑父娶母的乱伦行为就是对固有秩序的破坏。对此,希利斯·米勒认为:“父亲身份是一种神秘状况,它取决于一种信念。乱伦则取决于有关亲属关系的词语,若没有这些词语,就不会有乱伦,在动物世界里就不存在乱伦。”⑤也就是说,在词与物的关系上,是语词创造语词的对象并赋予对象以某种秩序,而“父亲身份”则是秩序的维护者和象征。对于非“会说话的动物”来说,它们按本能生存却并不拥有世界,因此它们只有现实的行为而无对该行为的基于某种秩序的价值判断,也就是说动物不仅不会乱伦,也根本不会作恶或犯罪。米勒由此进一步认为,“俄狄浦斯王并非无辜,即他的罪恶并非为天神所强加,而是基于其作为语言编织体的自我定罪。“在俄狄浦斯王将事实组合成故事之前,他的罪行在某种意义上并不存在。尽管用弗洛伊德的术语来说,他的语言是‘事后的’(nachträglich),却构成了事件发生的原因之原因。⑥也就是说,俄狄浦斯求证真相的努力最终造成了他的罪恶,求证真相的努力就是其罪恶的目的也即原因性。所以,俄狄浦斯王的悲剧不在于他询问真相,而是在于他询问真相的努力最终达成了他的罪恶。这种自我定罪具有自指的性质,即罪恶的施行者与罪恶的判定者是同一的。这种自我定罪也具有反讽的意味,即罪恶的施行者与罪恶的判定者虽然是同一的,却处于不同的现实层面。一旦受限的也即“无知”的或“盲目”罪恶施行者发现自己超越的定罪者的身份,这种不同现实层面的融合以及“他者”化的消除所带来的就是区分以及基于区分的秩序的破坏。对于乱伦来说,俄狄浦斯王娶母,其破坏性并不在于其对其父亲身份的替代,因为任何替代都只会引起秩序的重组而非完全的破坏。俄狄浦斯王娶母固然使其相对于子女具有了父亲和兄弟的双重身份,但是由于这些不同身份依然由“他者”来确定,因此它依然是建立在区分以及固有秩序的基础之上的,因此并不足以对固有的秩序造成破坏。俄狄浦斯王乱伦的破坏性仅在于:从作为其母亲配偶的身份来看,俄狄浦斯王便成为了自己的父亲。这一父亲身份的确定同样具有自指的性质,它取消了互为“他者”的父与子的区分,那么一切基于区分的人伦亲属关系也就遭到了完全的破坏。综上可以看到,作为语言编织体的俄狄浦斯王对自身的定罪本身就有着乱伦的性质。我们完全可以认为,《俄狄浦斯王》这部悲剧本身就是乱伦的,而乱伦则具有本体论的意义。
亚里士多德说:“发现,如该词本身所示,指从不知到知的转变,即使置身于顺达之境或败逆之境中的人物认识到对方原来是自己的亲人或仇人”。⑦《俄狄浦斯王》一开始,忒拜笼罩在由瘟疫所造成的黑暗和混乱之中。俄狄浦斯王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的发生原因一无所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明眼的他只能向眼盲的预言者忒瑞西阿斯求教,因为后者所见到的就是阿波罗之所见。但是当忒瑞西阿斯向无知的俄狄浦王斯指明了灾祸的缘由,俄狄浦斯王却拒绝相信,并斥责忒瑞西阿斯“又瞎又聋又懵懂”。⑧被激怒了的忒瑞西阿斯回应道:“你虽然有眼也看不见你的灾难……你现在虽然看得见,可是到了那个时候,你眼前只是一片黑暗”。⑨在这里,明眼的国王的盲目无知和失明的预言者的明察秋毫形成强烈的对比。随着剧情的发展,忒瑞西阿斯所预言的逐渐得到应验。最终发现真相的俄狄浦斯王用金别针刺瞎了自己的双眼。俄狄浦斯王虽然如亚里士多德所认为的实现了从“不知”到“知”的转变,但是其所发现的仇人不是“他者”,而是他自己。如前所述,一切自指性都具有本体论意义的乱伦的性质,因此俄狄浦斯王的发现就是对区分以及基于区分的秩序的解构,这不仅不能为观众提供合理的真相,反而会引发混乱和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