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公民权——精选推荐

论公民权、公民社会与全球公民社会

郭道晖

中国法学会教授、北京大学法学院客座研究员

最高人民检察院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

论文摘要

社会成员具有公民与私人的双重身份和公权利与私权利的双重权

利，在国家与社会二元化的条件下，民间社会也具有“私人社会”与

“公民社会”双重属性。公民社会是同政治国家相对应的政治社会，

其特征是作为组织化的政治存在，区别于作为分散的自然人社会的经

济存在或民事主体存在。非政府组织是公民社会的核心力量。全球公

民社会是公民国家中的公民社会的延伸。

关键词：公民权 公民社会 非政府组织 全球公民社会

“公民社会”，中国大陆学界早先译作“市民社会”或“民间社会”，

其实，这三种称呼是同出一个英文术语 civil society，只是中文译

名不同。至于在概念内涵上，则基于不同的视角和观念的差别以及时

代的变迁，而存在不同诠释。大体上都是指相对独立于国家、有一定

自主、自治权的社会共同体。

在中国，自古代到近代以迄清代，只有从属和依附于国家的臣民、

庶民、子民、百姓等等。直到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制定的《宪法大

纲》仍沿用“臣民”概念，自古无所谓自成一体的市民和市民社会。词

源上也无“公民”一词，也从来不存在所谓公民社会。

2005年6月22日， 美国《时代》周刊以“权归于民”为题，针

对中国大陆掀起的反对在怒江上修建大坝的环保运动，认为：“环保组

织已成为中国社会政治变革的推动者”， “如今中国共有28万个非政

府组织，从乒乓球俱乐部、抗癌俱乐部直到经济智库。它们是潜在的

利益集团，将要求在政府决策中有发言权，用社会学家的话说，这是

一个崭露头角的‘公民社会’。”[1] --------------------------------------------------------------- [1]转引自北京《参考消息》，2005年6月28日第16版。

1 这个估价偏于乐观，不过也多少反映了中国大陆社会发展的一点

苗头。到上世纪90年代，随着市场经济使国家—社会开始二元化，中

国大陆理论界也逐渐关注这一世界性的潮流，引进和研究市民社会的

理论。不过，研究者大多限于从市场经济视角诠释“市民社会”，并着

重其经济上的自主地位和行政上摆脱政府的干预的作用；在法学界也

没有对有特定涵义的“公民权”即公民“参与国家”的政治权利，加

以强调；没有上升到政治性的“公民社会”的层次，没有把它作为推

进政治改革的基本动力来认识，对所谓“全球公民社会”更多疑虑。

本文拟就这方面问题作些探讨。

一、什么是公民和公民权

要认知什么是公民社会，首先要澄清对“公民”的本义的片面理解。

树立正确的公民观。

中国大陆政法界对公民的认知，通常有三种的片面性：一是认为

公民只是有本国国籍的人，而不强调公民的本质是享有公民权的法律

资格。二是对公民多侧重其义务主体身份，而忽视其权利主体资格；

只是行政权的相对人，而不是政府服务的对象；只是服从行政决定和

命令的客体，而不是对政府进行监督的主体。三是在对人民群众进行

“公民教育”时，往往偏重公民的义务意识、守法意识和道德意识的

培养；而忽视提高公民权利意识、参与管理国家和社会事务的意识，

这种公民教育难免陷入旧时代臣民、子民教育的巢臼。

那么，什么是完整意义上的公民呢？

（一）公民是享有参与国家公共事务的政治权利的国民

亚里斯多德早就认为，公民的本质，或“全称的公民”是“凡得

参加司法事务和治权机构的人”，或“凡有权参加议事和审判职能的

人。”[1] 英文citizen, 字义本是指“属于城邦的人”或组成城邦的人，

即有权参与公共事务的人。 （二）公民权的本质是作为“政治人”、“公人”的“公权利”，不

同于作为“自然人”、“私人”的私权利。

同一个人，是处在双重组织中：作为公民，他处在国家组织中；

作为市民或农民，处在城市或农村组织中。他既是国家的公民，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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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亚里斯多德：《政治学》，吴寿彭译，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第109--113页。

2 民间社会（私人社会）的成员，在属性上是二重化的，即他既是自利

的“私人”，又是参与国家公共事务的“公人”。[1] （三）公民权的核心是政治参与权和政治防卫权

公民权或公民的公权利，核心是政治权利。如凯尔森所说的：“我

们所谓政治权，是指公民参与政府、参与形成国家意志的能力而言。

换一句朴实的话来说，这是指公民得参与法律秩序的创立”。[2] 英国

法学家A.米尔恩（A.J.M.Milne）也指出，政治权利是“构造政府和受

治者之间的关系的权利。”[3]

另一方面，公民的政治权利，又是公民对国家权力的一种自卫权、

抵抗权。这是基于国家对待自然人的私权和对待公民的公权（公权利）

的关系，是有所不同的。日本著名法学家美浓部达吉认为：“所谓私权，

只是存在于私人相互间的权利，国家对之处于第三者的关系。反之，

若为公权，国家或公共团体本身居于当事者或义务者的地位。因此， 国

家对人民权利的保护方法，因公权或私权而有显著的差异。” [4] 这种差异在于，公 民 的 公 权 利 是 对 应 于 国 家 公 权 力 的 ，并

可以成为对抗公权力的武器，是 人 民 和公民以及社会组织“ 以 公 权

利 制 衡 国 家 公 权 力 ” 的 主 要凭借。它 既 是 对 国 家 权 力 的 政 治 参

与 权 ，也 是 抵 抗 国 家 权 力 侵 犯 的 政 治 防 卫 权 。民主国家的公民，

不同于专制统治下的臣民，就在于后者只是统治者的顺民，只能服从

独裁者，没有参与国家或反抗政府的政治权利。 综上可见，公民权、公众和公民社会参与国家政治和民主法治建

设的权利，具有崇高的宪政地位。

二、作为“政治存在”的公民社会

（一）什么是公民社会

如前所述，人具有公民和自然人（私人）这双重身份和公权利与

私权利这双重权利；与之相对应，社会也可以分为“私人社会”与“公

民社会”。

中国大陆法学界、政治学界大多是笼统地按国家与市民社会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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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436--443页。

[2]凯 尔 森 ： 《 法 律 与 国 家 》，转引自《西方法律思想史资料汇编》，北京大

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625页。 )

[3] A. 米尔恩：《人权与政治》，转引自《西方人权学论（下）》，四川人民出版社1994

年版，第363页。

[4] 美浓部达吉：《公与私法》，商务印书馆中译本，1937年版，第124页。

3 分法，只是把市民社会整体上作为私人领域或私权领域来立论，而没

有进一步研析所谓市民社会（前已指出，确切地应为“民间社会”）[1]

也是有上述双重身份和不同地位与作用的。原有的单一的市民社会

（civil society）概念，已不足以概括作为政治共同体存在并以政治参

与为特征的现代公民社会的实质。

洛克（John Locke）在《政府论》中第一次将 “Civil Societ”

等同于其政治哲学中从自然状态经过订立契约而形成的政治社会。虽

然他已意识到社会中的政治领域与非政治领域的区分，但在他的观念

中，二者同属于“市民社会”。[2] 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中论到“政治市民即公民”，在参

与国家政治、参与立法时，公民“希望表明和积极确定自己的存在是

政治的存在”，而市民社会也“力图获得政治存在”，“力图变为政治社

会”。[3] 这就是说， 市民社会或民间社会一方面是同政治国家相分离的私

人社会；另一方面，由于作为国家公民也是生活于市民社会中，是“政

治市民”，因而市民社会本身也“力图变为政治社会”。于是，民间社

会就可能具有双重身份：私人社会与公民社会。即，作为私人社会、

作为经济主体和民事主体存在的共同体，市民社会力求脱离国家，反

对国家对私人权益和私生活的干预；而作为公民社会，作为政治存在，

则力求参与政治，参与国家，表达和实现自己的意志，促使国家为公

民利益、为社会利益服务。二者与国家关系的区别，简言之，前者是

“你别管我”，后者是“我要管你”。

由此，我们可以界定，公民社会是同政治国家相对应的政治社会，

其特征就在于它是由作为政治人的公民所组成的政治存在；而不只是

纯经济的存在或作为自然人、私人间的民事主体存在。[4] ------------------------------------------------------------------------------------

[1]来自西方的“市民社会”一词，并不能涵盖非城市市民的农民等，所以确切地

说，应为整体上同国家相对应的“民间社会”。

[2]参阅周国文：《公民社会概念的溯源及研究述评》，转见《世纪中国》，

www.folkcn.org 2005年5月23 日。

[3]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 年版，第341、393页。

[4]公民社会的社会组织有些事实上已成为特殊的政治实体（政党），如欧洲各国的绿党。

在欧盟15国中的12个国家的政府中有绿党成员担任环保部长甚至副总理。它们巳由非政府

组织上升为参政组织了。见美国《波士顿环球报》1999年8月24日文章：《一度激进的欧洲

绿党在掌权后采取中间路线》。又法新社巴黎1999年2月25日电：《欧洲绿党联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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