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朴学精神与革命立场之间——对姚雪垠《李自成》创作的解读

摘要：身处新旧转换时期的姚雪垠在创作《李自成》时，既受制于毛泽东的阅读期待，又灌注了自己的孤愤之情。

在历史、个人与时代三者的合力中生成的小说《李自成》，是乾嘉学风与革命立场、知识分子自我与革命英雄的奇妙混合。

关键词：《李自成》朴学精神革命立场姚雪垠的长篇小说《李自成》无疑是当代历史题材小说创作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但自1980年代后期以来，它逐渐淡出了读者的阅读视野。

当它的第四、五卷在1999年出版时，几乎没有引起人们多大的注意。

近年来，有研究者尖锐地指摘“它是新中国30年文学的那种‘大事件’（题材决定论）、‘英雄颂歌’、尤其是‘三突出’（即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史诗性’（企图给读者指出什么是社会和历史发展的规律）等特点的典型体现。

”也有研究者从观念与小说的关系这一角度，在时代观念的历时演进中剖析了它的意义。

不同的批评视角为我们进一步研究姚雪垠其时的创作提供了有益的参照。

本文试图从《李自成》是如何在时代、个人与历史三者的合力作用下生成这一角度出发，追溯李自成进入当代人视野的路径，分析姚雪垠创作《李自成》时的思想转换历程，以期对我们重新评价它提供某些启示。

一当代人对李自成的接受深受毛泽东的影响。

毛泽东对李自成农民起义的关注，可追溯到1929年12月的《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一文。

在1949年3月中共中央离开西柏坡向北平进发时，毛泽东又一次提到李自成。

当时，五大书记豪情满怀，在村口登车。

周恩来说：“我们的战士一个个喜气洋洋，好像是过去举子进京赶考。

”毛泽东笑着说：“我们是进京赶考！”刘少奇说：“我们可要考好啊，不要名落孙山。

”毛泽东挥挥手，信心十足地说：“一定要考好，退回来就失败了，我们不当李自成，我们希望考个好成绩。

”显然，在毛泽东的眼中，李自成起义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民族解放运动的前车之鉴。

而毛泽东从文学的角度评价李自成，是在1944年阅读了米脂人李宝忠创作的《永昌演义》之后：“此书赞美李自成的个人品德，但贬抑其整个运动。

实则吾国自秦以来二千余年推动社会向前进———————————————邓经武：《“自恋”与“自贱”的悲剧——论姚雪垠及其〈李自成〉》，《西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1年第3期。

董之林：《观念与小说——关于姚雪垠的五卷本〈李自成〉》，《文学评论》年第期。

李从云——对姚雪垠《李自成》创作的解读在朴学精神与革命立场之间20082步者主要的是农民战争，大顺帝李自成将军所领导的伟大的农民战争，就是二千年来几十次这类战争中的极著名的一次。

这个运动起自陕北，实为陕人的光荣，尤为先生及作者健侯先生们的光荣。

此书现在如按上述新历史观点加以改造，极有教育人民的作用，未知作者同意否？”在毛泽东的期待中，《永昌演义》进入了当代人，尤其是姚雪垠的艺术视野。

《永昌演义》究竟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呢？如何理解毛泽东的评价？李自成农民起义因其速败而没有来得及书写自己的历史，而流传下来的史书，大多从统治者的立场出发，对农民军进行丑化和诬蔑。

李宝忠写《永昌演义》带有为李自成“翻案”的意图。

他认为“李自成本一走卒耳，崛起草泽，战必胜，攻必克，十余年间覆明社稷，南面而王天下。

虽其运祚不长，兴亡转瞬，而其雄才大略，殊可以远继汉、明，以视魏晋六朝之窃弄权柄、要挟国君、狐媚以取天下者，其贤不肖相去为何如哉？况其人不贪财，不好色，光明磊落，有古豪杰风”，是位“不世出之伟人”。

因此他在小说中极力赞美“李自成的个人品德”。

如在第二十七回中，作者写李自成杀了以献美女讨好的张国绅，并特意点出：“看官要知道，这轻财好义，不喜酒色，原是自成天生特长之处。

象这一宗事，漫说常人不能办到，就是贤者也要看那一个了。

万不可因他后来未能成事，便把他的好处一概抹煞，才算是我们读书人平心之论了。

”尽管李宝忠坚持不以成败论英雄，但仍然视皇权为正宗，以纲常伦理为持论的标准。

他在第三十回中说：……这两个人明史上都未能翔实纪载，说时亨是京城陷后随众迎降，学濂是投降后又复愧悔缢死。

看来光、魏二君也算不幸之极了，作者既然操觚著书，便负有激浊扬清、褒善贬恶之责，因此不得不代他们二公抱屈，作此不平之鸣也。

但是偌大一个京城，尽节而死的岂止这么几个？可惜那些官卑职小的，虽然尽忠死节，却是湮没无闻了。

至于那一班忠臣义士的家属抗节而死者，更属笔不胜载，自有青史留名，无待作者赘叙了。

正因为作者抱有激浊扬清、褒善贬恶、阐扬忠义的目的，所以他在小说中除了以李自成的行踪为线索叙述战事外，还用大量篇幅来记录战死的忠臣义士。

文中大量的诗歌都是为那些死难的忠魂毅魄而吟。

如在第二十回“战汝宁文岳死忠烈败良玉自成入襄阳”中，李自成杀了保定总督杨文岳等四人之后，作者吟诗叹曰：“忠孝由来不顾身，誓将报主净氛尘。

汝宁城外捐躯日，留得声名万古新。

”但是当李自成进入北京城，当上皇帝后，大顺军的将领们也享有了同样的资格。

那些在与清军作战中死难的大顺军将士也都进入了作者的功德簿。

因此，李宝忠所阐扬的忠义具有《水浒传》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意味，这是他的皇权思想的体现。

在第三十回“武英殿自成登大宝昌平州黎庶哭思陵”中，作者设计了这样一个细节：自成同一班文武上得山来，举目一望，但见那浓阴惨绿之中，鸦雀无闻，一个皇帝，一个内臣，荒荒凉凉奄然长逝。

自成看见崇祯披发复面，衣襟下字迹显然，随命李岩把那遗诏念了一遍。

自成听罢，连声叹息不已。

又见他死得这样伤惨，便走上前去，深深下了一拜，不觉双泪直流，抚尸说道：“崇祯、崇祯，孤原无害你之心，你何故寻此短见，叫我今日怎么去对天下臣民也！”此时李岩及左右的文武、兵士，无不伤———————————————19444292021198毛泽东年月日致李鼎铭的信，《毛泽东书信选集》第3—3页，人民出版社3年版。

心下泪。

这一细节一方面显示了李自成的忠义仁厚，为其“弑君之罪”开脱，另一方面也为大顺军在与清军的对垒中赢得了正义的力量。

李自成进入北京城，虽然还没有登基称帝，但在作者心目中，他已经成为政统与道统合一的象征。

而李自成代表的“华”与清军代表的“夷”之间的战争又掩盖了农民军的速朽，因为作者统一全书的纽带是忠义，其侧重点不在于分析李自成失败的原因，而是演义“治久则乱，乱久则治”的天下大势。

以上所述就是毛泽东说“此书赞美李自成的个人品德，但贬抑其整个运动”的原因之所在。

李宝忠并没有，实际上也不可能按照毛泽东的建议修改《永昌演义》，毛泽东对李宝忠的期待是由姚雪垠来完成的。

二姚雪垠在创作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的过程中，曾带人到米脂抄《永昌演义》。

毛泽东对《永昌演义》的评价无疑是他这次访书的路标。

他曾说：“毛主席在他的著作中很多地方提到李自成，并对中国的农民起义战争有极其精辟的论述。

李自成领导的农民起义时间长，规模大，在封建社会的农民起义中有代表性。

”“在《李自成》这部小说中，将通过写李自成这一主线，写出明、清之际的阶级斗争，再现各个阶级和阶层的代表人物，阶层之间的错综关系，各派政治力量、军事力量之间的相互关系；要写出来相当广阔的社会生活，描绘出各种历史画面；要写出来农民战争与民族战争的关联和交织；要通过这些描写，既反映出明末农民战争的特殊规律，也写出我国封建社会阶级斗争和农民战争的一般规律。

我的这种创作意图，正如一位历史家兼哲学家的朋友给我来信中所指出的：‘是以这支农民起义军为中心，写出一部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

’”不难看出，毛泽东对李自成起义的评价以及对《永昌演义》作者的期待，已经化作姚雪垠创作《李自成》努力的方向。

可以说，毛泽东就是姚雪垠创作《李自成》的潜在读者。

然而，姚雪垠这一创作意图的确立，经历了漫长的思想转换过程。

姚雪垠最初接触明末农民战争的史料是记载李自成三次进攻开封的两本书，但真正着手研究明代历史是在解放战争期间的上海。

他的最初成果是论文《明代的锦衣卫》和长篇历史文学传记《崇祯皇帝传》。

后者是在研究崇祯及其家族的政治生活的基础上写成的。

虽然只完成了第一卷的三章，但它却从两个方面把住了崇祯悲剧的根源。

其一，是对明代血腥的皇权传统的分析：从民族解放的意义上说，我们不抹杀朱元璋的伟大功绩。

但从另一方面看，朱元璋和他的子孙们却罪不可恕。

他们统治中国有二百七十多年，使君权扩张到疯狂地步。

从开国的朱元璋到亡国的朱由检，除掉享国很短的惠帝以外，我们所看到的皇帝不是荒淫，便是爱钱；而独裁，蛮横，残酷，则是他们的传统作风。

我们所看见的皇帝都是那样的刚愎，骄傲，差不多失去了理性，也失去了人性；历史上所谓“从谏如流”的开明皇帝，在明朝没有一个。

明朝的皇帝不仅把人民当做了奴隶，也把大臣当做了———————————————4441984李宝忠：《永昌演义》第页，新华出版社年版。

奴隶，随随便便的加以羞辱，给以刑罚。

虽然朱元璋靠农民的力量夺得政权，但他的政权却建筑在大地主的利益上面，使皇庄、官庄、豪门占田，以及徭役和赋税制度，剥夺了农民的生存权利。

这一论断，是姚雪垠对明王朝政治品格的总体定位，这其实就是崇祯政治品格的根源所在。

其二，是对崇祯性格悲剧根源的分析。

姚雪垠以“立储”“红丸”“移宫”三大公案为中心，勾勒出崇祯在皇宫中的生活环境，进而分析其性格特征：……他和他的同父异母的哥哥朱由校（天启皇帝）的性格，好像是从他们父亲的性格中分化出的南北两极。

朱由校承继了父亲的懦弱的一面，尽情的贪恋着享受，对于政治上的问题丝毫也不感兴趣，不肯负责。

至于朱由检，则是承继了小心警惕的一面，养成了神经过敏、猜疑和孤独。

血统的遗传是个性形成的一部分原因，生活环境的影响更为重要。

由校是皇长孙，在宫中较受宠爱，十五岁便继承皇位，所以容易向堕落的一面发展。

由检是皇五孙，在宫中没有地位；他同侍候他的太监和宫女们都得小心谨慎的避免灾祸。

既然经常的留心着周围情形，因而他早熟，机警，决不敢马马虎虎。

经过十年惊险的皇孙与皇子（作皇子只有四十天）生活，接着是天启的血腥时代，他的性格便完全形成了。

姚雪垠对崇祯所处的政治环境、生活环境的总体把握，比较客观准确地剖析了崇祯皇帝的悲剧根源。

这与他阅读梁启超的《清代学术概论》，受清代朴学家治学精神的影响密切相关：“到开封以后，有一本史学著作对我这一生起了重大影响，就是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

这本书使我初步知道从顾炎武以来清代学者们的值得我们认真继承的治学态度和治学方法。

那种实事求是的严肃态度和勤于收集资料，以众多经过推敲辨析的资料为基础，以老老实实的态度论证问题，然后得出结论，这种治学方法，使我非常佩服。

”姚雪垠此言不虚，他所做的大量卡片和他对崇祯皇帝这一人物形象的把握，就是明证。

但此时，从唯物史观的角度来看，他还只是站在封建王朝内部来看问题，只是深入了历史，还没有跳出历史，也就是说，他还没有学会用阶级分析的方法来解读明王朝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