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王维诗中的儒、道、释之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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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王维诗中的儒、道、佛之美“吾于天才得李太白,于地才得杜子美,于人才得王摩诘。

太白以气韵胜,子美以格律胜,摩诘以理趣胜。

太白千秋逸调,子美一代规模,摩诘精大雄氏之学。

”清人徐增在《而庵说唐诗》一书中如是说。

所谓“精大雄氏之学”,是指王维在佛学上的精深造诣,而王维成功地将禅趣引入诗歌意境的创造,无疑是他的独特贡献。

不过,由于王维处在政治开明、思想文化高度繁荣的盛唐时代,一方面传统的儒家思想仍是正统思想;另一方面李唐王朝的统治者又把老子奉为自己的祖宗,大肆拔高老子本人及其所代表的道家思想;与此同时,佛教思想在中国经过数百年的发展与不断沙淘之后,符合中国本土情况的禅宗基本形成,越来越为世人所接受。

所以王维兼容了儒、道、佛三家思想,其中对王维影响最深的自然是佛教思想,不过我们也不应该忽视王维思想中的儒道部分。

所以,本文在探究王维诗中的释家思想之美学的同时,也会简要地谈一谈王维诗中的儒、道之美。

一、王维诗中的“儒”之美儒家鼻祖孔子早就对诗的美做了简短却又深刻的阐释:“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翻译成白话文即是:同学们怎么可以不学《诗》呢?《诗》可以激发情志,可以观察社会,可以交往朋友,可以怨刺不平。

近可以服侍父母,远可以辅佐君王,还可以知道不少鸟兽草木的名称。

”此处的《诗》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不过,这段话已经十分清楚地阐明了孔子所认为的诗歌美学,总结起来四个字——现实功利。

王维出身在一个传统的士大夫家庭,上溯至高祖一直在唐朝为官,父亲官至汾州司马。

王维自小接受的家庭教育也是紧紧依附于现世人生的、政治伦理以及社会纲常伦理的儒家思想。

王维在人生前期的所作所为以及诗篇所表现出来的绝大部分也都是儒家思想。

王维在十五岁时即离开家庭,经潼关,过骊山,游长安,开始与友交游,步入社交场。

由于王维相貌俊美,举止脱俗,才情横溢,深受当时长安的权贵喜爱,从岐王李范、宁王李宪、薛王李业等游宴。

在这一方面,王维比杜甫幸运很多,杜甫是“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

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

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其中悲辛,无需多言。

王维在这一时期创作了很多“兴、观、群、怨、事君”的诗歌。

如在十九岁的时候创作了一首古体诗《李陵咏》。

汉家李将军,三代将门子。

结发有奇策,少年成壮士。

长驱塞上儿,深入单于垒。

旌旗列相向,箫鼓悲何已。

日暮沙漠陲,战声烟尘里。

将令骄虏灭,岂独名王侍。

既失大军援,遂婴穹庐耻。

少小蒙汉恩,何堪坐思此。

深衷欲有报,投躯未能死。

引领望子卿,非君谁相理。

这首诗表现了王维此时的理想是成为一名“长驱塞上儿,深入单于垒”的将军,诗歌中处处洋溢着忠君报国的情志,即是儒家思想中所宣扬的“兴与事君”之美。

王维在二十岁的时候,与岐王交往甚密,又创作了不少宴游诗。

如《敕借岐王九成宫避暑应教》。

帝子远辞丹凤阙,天书遥借翠微宫。

隔窗云雾生衣上,卷幔山泉入镜中。

林下水声喧语笑,岩间树色隐房栊。

仙家未必能胜此,何事吹笙向碧空。

清人黄培芳称这首诗“鲜润清朗,手腕柔和,此盛唐之足贵也。

收句乃合应制人颂圣口吻。

”黄培芳评价得相当精彩,尤其是收句的“颂圣口吻”更是从侧面渲染出了盛唐繁荣富强的社会气象。

不过,王维的宴游诗不仅仅是对权贵的歌颂,也有对权贵的大胆规讽,如《息夫人》。

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王维创作《息夫人》的背景在唐孟棨《本事诗》中有详细记载:“宁王宪(玄宗兄)贵盛,宠妓数十人,皆绝艺上色。

宅左有卖饼者妻,纤白明晰,王一见属目,厚遗其夫取之,宠惜逾等。

环岁,因问之:‘汝复忆饼师否?’默然不对。

王召饼师使见之。

其妻注视,双泪垂颊,若不胜情。

时王座客十余人,皆当时文士,无不凄异。

王命赋诗,王右丞维诗先成云云(即《息夫人》),坐客无敢继者。

”王维运用了春秋时期的息夫人典故十分辛辣地讽刺了宁王李宪依仗权势强行夺取他人妻子的行为,王维此刻俨然是传统的正直而又正义的士大夫的化身。

儒家思想中的“怨刺不平”之美彰显无遗。

儒家的审美与官能、情感的满足和抒发以及艺术为社会政治服务的实用功利紧密相连。

儒家狭隘的诗歌美学思想自然不是王维诗歌中的全部,王维诗歌中人与外界对象的超功利的美学思想也是王维诗歌的一个闪亮点。

二、王维诗中的“道”之美老庄所代表的“道”非常深奥,有很多地方令人捉摸不透,很让人费解。

不过如果运用老子的大巧若拙的辩证思想来看,老庄思想正是至浅寓于至深。

历来也有很多研究老庄思想的人物,对老庄思想做了卷帙浩繁的阐述。

总结起来,老子思想的核心是“无为”,庄子思想的核心是“自由”和“齐物”,即追求个人精神的自由、人格的独立和万物与我为一。

“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道德经》“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逍遥游》“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齐物论》王维自二十三岁时被贬至济州担任参军职务,而此后的四年半时间,王维一直在济州参军任上。

在这四年半里,王维游历了齐、鲁、冀一带,和道士、隐者、贤者以至于庄叟都有过甚为密切的来往。

王维本来所持有的积极入世的儒家思想在这一阶段受到了这些山野闲人很大的冲击,加之仕途不甚如意,所以王维的思想从这一时期开始逐渐向道家思想靠拢。

王维从这一时期开始写下了数量可观的流露出“道”之美学的诗篇。

如王维闲居淇上时所作的一首诗《偶然作六首·其二》。

田舍有老翁,垂白衡门里。

有时农事闲,斗酒呼邻里。

喧聒茅檐下,或坐或复起。

短褐不为薄,园葵固足美。

动则长子孙,不曾向城市。

五帝与三王,古来称天子。

干戈将揖让,毕竟何者是?得意苟为乐,野田安足鄙。

且当放怀去,行行没馀齿。

诗中的田园,远离市井,无贵贱,无是非,无奢求,无束缚。

人们和睦相处,现实自然,乐天知命,灵肉自由,是一个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纯净世界。

特别是“五帝与三王,古来称天子。

干戈将揖让,毕竟何者是?”更是对儒家所提倡的“王事”的大胆质疑。

“得意苟为乐,野田安足鄙。

且当放怀去,行行没馀齿。

”是王维对传统儒家的积极入世的思想的不屑与抵触。

此诗既展现了“道”的无为之美,也展示出了精神自由与人格独立之美。

又如《辋川集》中的《漆园》。

古人非傲吏,自阙经世务。

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枝树。

此诗用了庄子任漆园吏的典故表明了诗人的处世之态。

最能体现王维思想的是后两句“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枝树。

”《唐诗鉴赏辞典》对这两句的鉴赏最为透彻:“郭璞《客傲》中又有“庄周偃蹇于漆园,老莱婆娑于林窟”的说法,“婆娑”用以状人,形容老莱子放浪山林,纵情自适。

王维用在这里,言树“婆娑”,是以树喻人;言人“婆娑”,是以树伴人。

”颇有“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之意味,究竟是人“婆娑”,还是树“婆娑”?王维的山水田园诗中,没有丧乱、战争、饥荒、贫富悬殊,没有疾病、死亡,没有暴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淡化了人家烟火,描绘出一派世外桃源之境:“我家南山下,动息自遗身。

入鸟不相乱,见兽皆相亲。

云霞成伴侣,虚白侍衣巾。

何事须夫子,邀予谷口真。

”王维所展现的正是“道”的齐物之美。

如果说王维诗中的儒、道之美是两片绿叶的美,那么他诗中的释之美则是绿叶衬托下的红花之美。

三、王维诗中的“佛”之美王维生长在一个信奉佛教的家庭,其实王维的名和字皆取之于佛。

王维,字摩诘,而大乘佛教有一部宝典名为《维摩诘经》。

王维的母亲笃信佛教,王维在《请施庄为孝寺表》中说:“臣亡母故博陵县君崔氏,师事大照禅师三十余岁。

褐衣蔬食,持戒安禅,乐住山林,志求寂静。

”王维受母亲的影响,自小接触佛教,以至中年以后的王维也变成了一个虔诚的佛教徒。

《王维传》有载:“维兄弟俱奉佛,居常蔬食,不茹荤血,晚年长斋,不衣文彩。

”王维在二十九岁的时候,便开始从大荐福寺道光禅师学顿教。

“维十年座下,俯伏受教,欲以毫末,度量虚空,无有是处,志其舍利所在而已。

”王维从道光禅师处学习了系统的佛教思想,使王维对佛教思想有了更深的体悟,并且表现在他的诗歌中。

佛教可谓博大精深,宗派林立,典籍浩繁。

佛教在传入中国的过程中,与中国文化逐渐结合,逐渐演变,其思想内容是丰富复杂的。

在王维所处时期,禅宗逐渐成为当时社会佛教众支中的主流,王维所受禅宗思想的影响也最深刻。

禅宗的核心思想是: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主要主张有“忍即慧性耳”、“身空”、“性空”、“净”、“真境无言”等。

王维诗歌中大量涉及到“佛”之美学。

好友孟浩然入长安求取功名遇挫后,给王维写了《留别王侍御维》这样一首赠别诗。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尤其是后四句“现如今的权贵们谁肯提携像我这样的人呢?在这个世上要寻找知音实在是太稀少了。

或许今生今世命只能空守寂寞,我还是回家关闭我的故园门扉吧!”诗句流露出了强烈的求仕无果的幽怨与对当今朝廷压抑人才的愤懑之情。

王维也写下了《送孟六归襄阳》一诗以送别。

杜门不欲出,久与世情疏。

以此为长策,劝君归旧庐。

醉歌田舍酒,笑读古人书。

好是一生事,无劳献子虚。

一首留别诗,一首送别诗,两相对照情绪完全不同。

后者犹如对孟浩然的愤怒情绪浇了一盆凉水,王维此时并未对孟浩然愤懑不平的情绪煽风点火,斥责当权者。

而是“劝君归旧庐”,默默地忍受这个现实,不需要再去四处求谒,正可谓“无劳献子虚”。

王维的这首诗正是基于佛教的人生哲理:面对现实,要认命,要忍。

王维的思想不仅仅是停留在“忍”的层面上,而是去追求更高层次的“空”。

王维的弟弟王缙在仕途上较为得意,王维此时正居于辋川,便写了一首《山中示弟》。

山林吾丧我,冠带尔成人。

莫学嵇康懒,且安原宪贫。

山阴多北户,泉水在东邻。

缘合妄相有,性空无所亲。

安知广成子,不是老夫身。

对于已经成人的弟弟,王维既希望他勤政,又要安贫,即“莫学嵇康懒,且安原宪贫。

”,接着又说:“缘合妄相有,性空无所亲”,即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是虚幻不实的,对于世务需要保持距离,不必亲近。

其实,在这首诗中王维所表露出来的思想有点矛盾之处,既要弟弟勤政,又要弟弟远离世务。

不过,诗中最想“示”弟的无疑是要弟弟远离世俗,追求性空。

最能体现王维佛教美学的是王维的山水田园诗,王维的山水田园诗读来总是令人顿觉空灵明净、真境无言。

王维写过一首《山居即事》。

寂寞掩柴扉,苍茫对落晖。

鹤巢松树遍,人访荜门稀。

绿竹含新粉,红莲落故衣。

渡头烟火起,处处采菱归。

王维在此诗中,虽然身处俗世,却又超凡于人境,以法眼看待人世。

既是法眼,必然看不到纷纷扰扰的人事,看到的只是空灵明净的“渡头烟火,采菱归人”。

再有“绿竹新粉,红莲落衣”更是生灭一任自然的佛禅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