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嵇康美学的和谐论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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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嵇康美学的和谐论内涵3卢 政 摘要 嵇康美学融合了儒道思想的精髓,以生命的和谐与充盈为美,以“和”作为美的本质,以“至和”作为美的最高境界,始终追求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身与心、言与行、内与外、情与理的全面的和谐,强调真、善、美理想人格的塑造。

因此,嵇康美学本质上是一种建基于传统的“天人合一”文化理念基础上的和谐论美学观。

嵇康美学是极具民族特色的优秀的传统美学资源,当下的中国美学建设应该充分借鉴嵇康美学的和谐论思想。

关键词 嵇康美学 和谐论 内涵 全面和谐中图分类号 B83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2-2627(2009)06-0026-07 作者:卢政,男,1971年生,山东宁阳人,文学博士,鲁东大学汉语言文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美学、文艺学研究。

烟台 264025 作为中国古代独树一帜的美学家,嵇康的美学思想不但体现在他的理论著述中,还渗透在他的艺术创作中、灌注于他的实际行动中。

嵇康美学思想深邃、内涵丰富、境界高远,是宝贵的传统美学资源。

纵览嵇康美学,不难发现,贯穿其中的红线便是“和”这一范畴。

在中国古典美学中,“和”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概念。

早在殷周时期就出现了“和”这个概念。

《尚书・尧典》中就有“八音克谐”、“人神以和”的说法。

到了西周末年,史伯就提出“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国语・郑语》)的命题,他说:“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

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

”(《国语・郑语》)史伯区分了“同”与“和”这两个概念,认为“以他平他”的对立统一是为“和”。

《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朱熹的《中庸章句》云:“发皆中节,情之正也。

无所乖戾,故谓之和。

”“和”3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项目“中国古代‘中和论’美育思想研究”(项目批准文号:06JJD75011-44009)的相关研究成果。

就是循其性无所偏倚。

而《礼记・乐记》中的“和”,含义则有所不同:“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

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

”“和”是天地、阴阳之气交汇融合,这里的“和”有调和、中和之意。

而在嵇康的美学体系中,“和”又具有了新的思想内涵,“和”其实就是和谐。

和谐观念不仅贯穿于嵇康美学的各个理论层面,而且成为嵇康美学思想的精髓。

嵇康以“和”为核心构建起了独具一格的美学体系。

嵇康美学本质上是一种建基于传统的“天人合一”文化理念基础上的和谐论美学观。

众所周知,竹林七贤是魏晋风度的典型代表,就当时的社会影响而言,嵇康与阮籍齐名;就思想理论尤其是美学方面的成就来讲,嵇康则超过阮籍。

其主要原因,就在于嵇康的整个思想体系中蕴含着深刻而丰富的和谐论思想内涵,从而使其美学达到了在那个时代来说极高的理论层次。

在嵇康美学中,“和”不仅仅是“自然之和”,而是“天和”、“人和”、“心和”的总合,是真、善、美的和谐统一,是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社会、身与心、言与行、情与理的全面的和谐。

一嵇康美学强调人与自然天地的和谐统一,以期实现一种高度的和谐之美,达到“至和”之境。

嵇康继承了庄子的“天籁”思想以及《乐记》中“大乐与天地和”的观念,认为自然的运行就是一首和谐的“天籁”,人们可以通过聆听音乐来了解自然之和。

他认为,天地之间,“其善与不善,虽遭遇浊乱,其体自若而不变也,岂以爱憎易操,哀乐改度哉!”(《声无哀乐论》)他还说:“夫天地合德,万物资生,寒暑代往,五行以成,故章为五色,发为五音。

音声之作,其犹臭味在于天地之间。

”(《同上》)在嵇康之前的《乐记》等典籍中,人们往往把乐与和联系起来,把“和”作为乐的一种社会作用,这是千百年来一直占主导地位的观点。

但嵇康认为,“和”不仅是乐的作用,而且是乐的本质。

乐之所以能发生“和”的作用,正是因为它有这种本质。

他说:“声音和比,感人之最深者也”,“夫曲用每殊,而情之处变,犹滋味异美,而口辄识之也。

五味万殊,而大同于美;曲变虽众,亦大同于和。

美有甘,和有乐。

然随曲之情,尽乎和域;应美之口,绝于甘境,安得哀乐于其间哉?”(《同上》)意思是说音乐之所以为音乐,就在于和。

和是音乐之理,是音乐的规定性。

音乐之所以能够感动人的心志,激发人的情感,靠的就是“和”。

在嵇康那里,“和”在哲学的层面是指宇宙自然的和谐统一,它体现了宇宙生成的法则,而这种法则的最好承载者是音乐,因为音乐的实质是“和”,音乐是自然的、独立的,是没有哀乐之分的。

“和”美是音乐追求的最高理想。

音乐是人的创造物,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从一定意义上讲,音乐与自然的和谐其实就是人与自然的和谐。

嵇康崇尚自然美,倡导人完全投入外在气韵生动的大自然的怀抱中,交融成浑全的一体之境。

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思想不但直接出现在他的美学论著中,而且渗透到他的艺・72・试论嵇康美学的和谐论内涵术创作中,落实到他的具体行动中。

我们可以看到,在嵇康的诗文中,处处散发着一种人与自然和谐统一、浑然为一体的情趣。

例如“采薇山阿,散发岩岫。

永啸长吟,颐性养寿”(《幽愤诗》),“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俯仰自得,游心太玄”(《赠兄秀才入军四言十八首・其四》)。

他还主张“审贵贱而通物情”(《释私论》),与万物为一,“混乎与万物并行”(《答难养生论》)。

据《晋书・嵇康传》记载,嵇康“尝采药游山泽,会其得意,忽焉忘反”。

嵇康向往的是一个自然、和谐、空灵、超然物外的审美境界,在这种境界中,主体与客体的界限消失了,人同自然完全融为一体,进而感受自然宇宙的永恒和谐。

二嵇康美学还十分重视人与社会的和谐。

在人与社会的关系上,嵇康高举“越名教而任自然”(《释私论》)的大旗。

在嵇康那里,“自然”是指天道自然:天地运行、万物生化都自然而然,没有外在力量的主宰,包括人在内的万物之间都是一种和谐本真的关系。

嵇康越名任心,神情超迈,举止放达,反对一切虚伪的名教,但他并不是一个不要道德、放纵自己的人。

他有高尚的情操,是一个正派的君子。

他反对的只是陈腐名教的外在形式,因为它已经变成统治者诛杀异己的工具。

嵇康呼唤的是那种用生命灌注的真性情、真道德,他要把真道德重建在热情与真诚之上,实现人与社会的和谐统一。

我们从嵇康傲然自得的任诞行为里,可以看到他对自由生活的真心向往,对真道德的热烈呼唤。

嵇康认为和谐有两个层次:一是“至德之世”的自由状态,即“至和”之境,这是嵇康心中最高的美学境界;二是“显情”、“心无措乎是非”(《释私论》)的状态。

显情就是显露自己的真实情感,敞开自己的心扉,以坦诚之心待人,只按照自己内心的愿望去做,放浪形骸,超越世俗。

他认为“值心而言,则言无不是;触情而行,则事无不吉”(同上)。

这样,人在社会生活中,就能够获得真正的自由解放,达到很高的生活境界,最终实现人与社会的和谐统一。

在社会运行机制中,嵇康希望礼与乐能够达于和谐,他说:夫音声和比,人情所不能已者也。

是以古人知情之不可放,故抑其所遁;知欲之不可绝,故因其所自。

为可奉之礼,制可导之乐,口不尽味,乐不极音。

揆终始之宜,度贤愚之中,为之检,则使远近同风,用而不竭,亦所以结忠信,著不迁也。

(《声无哀乐论》)就是说,因为声音可以感人,所以可以把乐和礼配合起来,以改变人心,改变风俗,使社会趋于和谐。

嵇康认为,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嵇康还认真思考了人与社会实现和谐的途径。

他认为,在这个问题上,可以从两方面着手:一方面是“抑”,另一方面是“导”。

“抑”就是限制人的情感欲望,避免它们向错误方向发展,主要是通过礼来实现;“导”就是引导人的感情欲望,使它们朝正确的方向发展,主要通过乐来实现。

礼与乐配合起来,就形成了社会的行为标准和规范。

无论何时何地,只・82・孔子研究 2009年第6期要按照这样的准则行动,人与社会就能够达到和谐,整个社会也就可以变得和谐,变得美好,就可以永远存在下去。

三嵇康美学追求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和谐,并不是以牺牲个人自身的和谐为代价的。

恰恰相反,它还十分注重人自身的和谐,注重个人的情与理、身与心、精神与肉体的和谐。

嵇康明确指出:“六经以抑引为主,人性以从欲为欢。

”(《难自然好学论》)他还说:“性足于和”,“神以默醇,体以和成”(《答难养生论》),就是要求人的生活必须符合人的自然本性,在各方面达于和谐。

综观嵇康美学,我们不难发现,它在具体的学说形态上既有抽象的玄思,也有具体的感悟,但最终指向都是人之生命的充盈与和谐,总是透显着对人自身之和谐的渴望,处处洋溢着生命的任性与天真。

一是讲求养生,重视身与心、形与神的和谐。

嵇康的风度仪表之美是世人皆知的,据《世说新语・容止》记载:“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

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或曰:‘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嵇康之所以具有令世人倾心的仪表风度,与其重视颐情养生密不可分。

他写过《养生论》、《答难养生论》等养生方面的专著,发表过不少有关“颐性养寿”的精辟论述。

另外在他的诗歌、书信及文章中,对摄生保健亦多有涉及。

在养生方面,嵇康主张形神兼养、身心俱健、内外和谐。

嵇康以道家思想为基础,以清净无为、冲和平淡为宗旨,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养生观,成为其美学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

嵇康希望人能够“体逸心冲”、“形神相亲,表里俱济”(《养生论》),让肉体也能像精神一样舍筏登岸,脱离生灭无度的苦海。

他认为延年益寿的关键在于重视养生保健,在于“导养得理”。

养生首先要养形,也就是通过服食、吃药以求得长生不老。

所以他像当时许多名士一样,热衷于呼吸吐纳,服食养身,服用五石散。

但他认为养生只养形是不行的,还要养神,要静心养性,他说:“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同上),通过清除自己心中的杂念,使心胸保持虚静的状态,这样才能将个人的生命与宇宙大化之道为伍,认识和欣赏那种至高无上的“大美”,使人自身趋于和谐与自由。

虽然嵇康认为养神就是要顺性、去欲,即顺应人的自然本性,消除扰乱人心的种种欲望,但嵇康并不是禁欲主义者。

他把人的欲望分成两种:一种是“性动”之欲,一种是“智用”之欲。

“性动”之欲是人们的自然欲望,是正常的生理需要,这是不能禁止的,必须顺应它。

对人的精神构成危害的是“智用”之欲,它使人们一味追求荣华富贵,这是必须去掉的。

但去除“智用”之欲也不能靠强迫。

当人们明白“智用”之欲的危害之后,就会自愿地戒除它。

这样养生就达到了最高的境界,形与神、身与心趋于和谐。

嵇康还认为音乐有助于养生,可以促进人的和谐自由发展。

在他看来,音乐可以怡情・92・试论嵇康美学的和谐论内涵养性,可以解除烦恼忧闷,可以使人身心健康,内外和谐。

他在《琴赋》中说:“余少好音声,长而玩之,以为物有盛衰,而此无变;滋味有厌,而此不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