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地狱的呼唤——评鲁迅《失掉的好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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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地狱的呼唤——评鲁迅《失掉的好地狱》
吴漫
康德认为,天才就是“表达审美意象的功能”。

鲁迅恰恰就是这样一个天才,妙笔生花,以非凡的想象力和知解力,构造了一个奇谲的地狱之境。

在鲁迅先生的梦境中,“魔鬼”、“鬼魂”、“人类”等意象的内涵相比于传统文学作品而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魔鬼”不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而是以“美丽、慈悲,遍身有大光辉”的天使般的形象出现,魔鬼统治下的地狱“剑树消却光芒,沸油的边际早不沸腾;大火聚有时不过冒些青烟”,这废弛的地狱倒有几分人间的味道。

人类也蜕尽了最后一丝存在,“在地狱门上也竖了人类的旌旗”,其行为甚至比魔鬼还要乖戾。

人类主宰下的地狱“油一样沸;刀一样铦;火一样热;鬼众一样呻吟,一样宛转”,分明还原了地狱应有的残酷景象。

鬼魂们也不是飘忽不定、怨气横生的存在,而是清醒地不断发出“反狱的绝叫”的反抗者。

“曼陀罗花”是传说中开在地狱的死亡之花,而在文中则象征着一种人类原初的美好的记忆,一种冲破黑暗、冲向光明的希望之源,即便是在遭遇劫难的贫瘠的土地上,也顽强地开出惨败可怜的小花,正所谓“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蛊惑”代表着启蒙,鬼魂们在“好地狱”中醒来,看见这地狱小花,才记起遥远的人世,想起“人”应有的生活的样子,鼓起勇气向人间“发一声反狱的绝叫”,摆脱浑浑噩噩的没有肉身却与行尸走肉无异的心灵混沌。

象征主义追求一种“创造读者”的自由的艺术创新,通过形式的探索与实验,培养和创造出有创造性的新读者。

《失掉的好地狱》完全颠覆了读者由于已有的历史文化背景所形成的关于“魔鬼”、“人类”、“鬼魂”等意象的既定心理图式,迫使其根据语境去将这些意象的内涵具体化。

虽然这对普通读者来说无疑是一种理解力的挑战,但在这看似煎熬的阅读体验中,伴随着创意性的理解,读者的理解能力和精神境界也不由得提升,成为有创造性的新读者。

庞德的意象主义诗论认为,“一个意象是在瞬息间呈现出的一个理性和感情的复合体”。

鲁迅借魔鬼之口来讲述一个梦境中的故事,乍看之下类似于以呈现为主的“零度写作”,实际上“魔鬼”、“鬼魂”、“人类”都被赋予了不同的感情色彩,从中可以窥见作者的情感倾向。

“魔鬼”遍身散发光辉,主宰三界之后,
“亲临地狱”,粉饰太平。

人类打着正义的幌子,使尽阴谋诡计,收服地狱之后,傲慢地派所谓“地狱使者”行狐假虎威之事。

鲁迅先生在这里使用“反语”极尽嘲讽之能事。

魔鬼的“美丽、慈悲,遍身有大光辉”,人类的“仗义执言”“运大谋略,布大网罗”,这些表面的赞美之词,实则充满了贬低嘲讽之意,以褒义之词表贬低之意,更增一层讽刺效果。

对于“鬼魂”,作者是不无肯定和同情的。

鬼魂在曼陀罗花的启蒙之下,意识觉醒,从蒙昧状态中走出,具有了“人”的自由意志,发出了反抗的声音。

鬼魂是混乱、黑暗的地狱中一股向上的力量,它们发现了地狱万劫不复的真相,不沉湎于所谓的“好地狱”,向往自由的、合理有情的真正的人间。

然而鬼魂注定是不幸的,它们手无缚鸡之力,幼稚地寄希望于人类,以为人类主宰的地方就一定是人间,殊不知人类残酷贪婪的本性堪比魔鬼。

当失望如潮水一般翻涌而来,无畏地发出有一声“反狱的绝叫”之后,由被人类视为叛徒受到无情的打压。

它们不满足于曾经的“好地狱”,又厌恶后来的“坏地狱”,永远无处安放,永远苦痛。

鲁迅既肯定了鬼魂身上清醒、向上的反抗精神,又同情它们与地狱格格不入的尴尬处境。

鲁迅以“地狱”为载体,营造了一个由“魔鬼”、“人类”、“鬼魂”三股力量构成的浑融完整的意境。

虚构的世界里必须跳动着现实的心脏。

在神话中,“地狱”原是生前犯下罪孽的人死去后灵魂受刑的场所,而本文中的地狱则是活脱脱的另一个人间。

这不禁令人想到当时动荡的时局,虽然时常易主,但地狱始终还是地狱,“鬼众”总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梦境中永无天日的阴暗沉闷的主色调恰恰是鲁迅苦闷、悲愤、挣扎的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

鬼魂的苦痛亦是作者的苦痛,鬼魂反抗地狱,鲁迅反抗的是那与地狱大同小异的人间。

鲁迅身上无疑也闪烁着冲破一切桎梏、追求自由独立的“鬼魂精神”,但更可贵之处在于,他还具有一种敢于自我否定的清醒的自省精神。

“是的!你是人!”魔鬼的这句话将鲁迅先生的自我剖析展现得淋漓尽致,从而也使这篇文章批判的锋芒在指向霸道的统治者的同时,也指向了自己,正如耶稣所说,“让从未堕落者扔第一块石头”。

鲁迅只能眼睁睁看着鬼众们既失掉了“好地狱”,又在“坏地狱”中备受煎熬,虽不是始作俑者,但无力重整乾坤,只能发出沉重的叹息。

难怪鲁迅被称作“现代中国最苦痛的灵魂”,他将“投枪”“匕首”指向世间一切不合理的现象时,也从不掩饰回避自身的局限,表现出深刻又
伟大的自省精神。

以梦境照应现实,虽说起到了“意在言外”的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但也从侧面反映出当时鲁迅有话不吐不快却又难以明言的无奈,于是只得以新奇的想象为砖瓦建造一个光怪陆离的意象大厦,在充满魑魅魍魉的人间地狱,写下绝望的篇章,以期亮起一盏不灭的灯,呼唤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