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黄黄,杏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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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黄黄,杏黄黄
我家门前有棵核桃树,一搂多粗的树干上顶着个庞大的树冠,千枝万杈里缀满蒲扇般的叶子。
夏日里,浓密的树荫撒下来,在院里铺了厚厚一层。
一条虬龙般的树根怕热似地拱出地面,伏在树荫里喘息着。
树根边上卧着块长条形的磨刀石,那是父亲从十多里外的野狐沟背回来的,刀刃长年累月地啃咬,原本平展展的身板一天天凹下去,成了一钩弯弯的月牙。
父亲喜欢坐在凸出的树根上磨镰刃儿。
父亲蘸些清水淋到石面上,将一页薄薄的刀刃横担在上面,双臂轻轻送出去又悠悠拉回来。
刀刃扑在石面上贪婪地啃呀咬呀的。
一阵细雨般的沙沙声过后,父亲将大拇指搭在糊有石泥的刀口上轻轻一刮,“沙沙”响,面颊上聚了笑纹,核桃一般生动。
母亲在厨房忙着准备干粮,风箱扑哒扑哒赶着趟,火苗哧溜
哧溜钻出灶门凑热闹,一个焦黄烫手的锅盔馍随之凉在案板上,面盆大小,半拃来厚,撒着细碎的花椒叶儿,诱人的香味夺门而出。
父亲要出山做麦客去了。
这天天不亮父亲就动了身。
他头上戴着被雨淋黑的旧草帽,帽顶的窟窿上补着碗口大的塑料纸,帽檐耷拉的一边拐着几道白线头,那是他去年做麦客留得念想。
父亲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摁着塞满干粮的黄挎包,他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将眼光在屋角的麦囤、菜翁、面口袋上齐齐过了一遍,像是要将他们一一印刻在心里。
末了,父亲扭过头来冲着母亲的脊背说:“今年想走远些,多挣几个,赶麦子搭镰了回来,家里的事,多操点心。
”
母亲好像没听见,只顾弯下腰洗锅刷碗,腕子一抖一抖的,搅得锅里水噗噗响,碟子当啷一下磕在了锅底上,似乎碎了,扎得耳根好难受。
有几星水溅到母亲下巴尖,母亲抬手擦过后,胳膊拐到面额上,顺带着抹了抹眼角。
我才看到水珠也溅到了母亲的眼睛里,把母亲眼角打湿了。
母亲好像给锅碗洗累了,依在锅台前默然无声,手里攥着草抹布停了片刻,有气无力地说:“外边小心些……”母亲好像在给锅底说话,声音低得连我都没太听清,头也不抬,额前的一绺头发越垂越低,最后撩在了锅水里,水草一样划着道道。
“知道了。
”父亲应了句。
见我和妹妹在被窝里骨碌着眼珠,父亲脸上泛出笑意,走到炕沿跟前,拍拍腰间的黄挎包满有把握地说:“听妈的话,好好念书,到时候给你俩买一口袋杏子回来。
”
父亲做麦客去了。
我家在渭北的大山深处,这里麦子熟的晚,父亲趁机去渭河边上的大平原替人割麦子。
父亲已做过多年的麦客,每次回来,他都要兴冲冲地对母亲和我们兄妹讲那平展展的一望无际的麦地,金黄的打着旋儿的麦浪,一拃来长、大拇指粗的麦穗子。
我们最为关心的莫过于他肩上的黄挎包。
我把眼光拴牢在挎包上,心里兴奋地估摸着杏子的大小与多少,妹妹则迫不及待地张口嚷道:“爸,买下杏了么?我要吃杏子哩!”“能不买嘛,爸的宝贝疙瘩,看看这是啥!”父亲喜形于色地打开挎包,抓出一把金灿灿的亮光来,一下照亮了我们的眼睛,我咕噜咽了一下口水。
喀嚓喀嚓嚼杏子的当儿该有多么舒心美妙呀,至今还觉得那是我儿时少有的幸福时刻。
因为我们这里只有长在山坡上的野杏子,毛桃似的,又酸又涩,实在难以下咽。
父亲才离家三四天,妹妹就仰起小脸问母亲:“妈,爸啥时回家呀?我想吃杏哩。
”母亲捋捋妹妹扎着红头绳的羊角辫耐心地说:“看看地里,啥时麦子黄了,你爸爸就回来喽!”我和妹妹喘吁吁地跑到山顶的麦地。
那一片片的麦子跟周围的灌木丛一个色儿,妹妹看着翠绿的麦穗自言自语道:“哦,还早哩,麦子还绿油油的呢!”
下过一场透雨,接着又暴晒了几天。
远远望去,披挂在坡洼里的地块儿泛出淡淡的亮色,好似上了一层蜡。
一天早上,打山外飞来一只巧嘴的鸟儿,那鸟儿站在门前的树梢上不住地啼叫着:“ 算黄,算割!算黄,算割!”妹妹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睛叫嚷道:“妈,麦子黄了!你听鸟都叫了呀,爸咋还不回来嘛!”母亲看看眨蒙着睡眼的妹妹,笑着说:“那是梢黄,要真黄还得过几天,麦子没黄,你爸咋能回来呢,不信自个去看看。
”我跟妹妹飞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看父亲。
我俩踮起脚尖,朝山外张望了老半天,脖子都仰酸了,也没见着人影儿,大槐树在山风里飘摆着一头墨绿的叶片,好像挥着手说:“没回来,没回来!”
又过了几天,麦子真的熟了。
出外做麦客的人拖着疲惫的身子相继进了村,山顶向阳的麦地里有人弯腰搭镰了。
山路上行人日渐稠密起来,有的掮着溜长的桑木扁担,有的躬身拉着吱吱嘎嘎的架子车,有的“驾!驾!”地赶着牲口疾走,路边的柴刺上挂着长长短短的麦穗,路面上也散落了一层,碾踏出一把一把的麦粒,逗引得鸟雀们飞飞停停。
常年空荡荡的麦场一下子小了许多,士兵样的麦捆子一个紧挨一个,直挤到场边的草窠里,麦秆干燥微香的气息一个劲往人鼻孔里钻。
“都搭镰了,咋还不见你爸人呢?”母亲打发我和妹妹一趟又一趟往村口跑,她自己则不厌其烦地向别人打听,然而一点消息都没有。
蚕老一时,麦熟一晌。
我家的麦子得赶紧搭镰了,若再这样等下去,成熟的麦粒就得淌在地里。
要是遇上冰雹什么的,就更麻烦了,那可是整整一年的收成
呀!母亲心急似火。
第二天天不亮,母亲将我们挨个叫醒,带领我们兄妹上了地。
我们母子在灼热的麦地里整整折腾了三天,才勉强割了四亩来地的麦子。
要知道今年我家种了十多亩小麦哪,母亲心焦了。
那天天快黑时,跟在身后捡拾麦穗的妹妹突然尖声喊道:“快看呀,爸爸回来啦,有杏子吃啦!”我赶忙抬起头,却不见人影。
忽然发现身后未割的麦子潮水般涌动,麦浪里有个人在伏腰挥镰,随着“嚓嚓嚓”的响声麦子纷纷倒地。
“ 哦,是爸爸,爸爸回来啦!”我和哥哥不约而同叫出了声。
母亲扑通一下坐在地上,脸上的汗印子黑一道白一道的。
父亲走过壮实的麦捆子,来到我们跟前,苦涩地笑一笑,淡淡地说:“路上耽搁了几天,回来晚了……”骤然间,我觉得父亲陌生了许多,才二十来天工夫竟像隔开了好多年,蓬乱的长发上蒙着厚厚一层尘土,颧骨山崖般凸出来,脸颊水坑一样陷进去,眼珠一下子掉进了井里,一尺来长的灰布条耷拉在膝盖上。
妹妹扔下麦穗,兴奋地跑上前,一把抓住绿挎包翻个底朝天,见什么也没有,“哇”一声哭了。
“娃儿甭哭,杏子在这儿呢……”父亲用胳膊蹭蹭脸上的汗,伸手在瘪瘪的裤兜里笨拙地摸索着,终于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父亲提起袋子的一角小心地往手心里倒,骨碌一下滚出一个黄澄澄的大杏子。
那杏子在父亲汗湿的掌心里一闪一闪的,仿佛一颗硕大的珍珠。
父亲托着这颗孤独的杏子,仿佛托着一座巍峨的大山,手有些抖,好大一会才嗫嗫嚅嚅地说:“活难寻……没挣下钱……发高烧……只买了一个……”说着,父亲把杏子
郑重地放到了妹妹手里。
妹妹用满是泪花的眼睛看看手中的杏子,看看父亲的脸,又转身看看我和哥哥,下巴一歪,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眨巴眨巴眼睛,走到母亲跟前举着杏子说:“妈,你吃吧。
”母亲把杏子凑到唇边轻轻沾了沾说:“娃儿真乖,妈吃好了。
”母亲把杏塞给我,我紧紧地攥住这颗温热的杏子,望着父亲那张苍凉又略显惭愧的脸,心头不由得一酸,悲切切地说:“爸,你吃吧,我吃杏仁……”父亲接过杏子在牙尖上碰了碰:“多好的杏儿,甜得很哩。
”父亲说着把杏子回手给了哥哥。
哥哥用门牙稍稍刮破一点皮,用舌尖舔了舔,咂巴咂巴嘴,又塞到妹妹手中。
原来,那年渭河沿岸有了不少收割机,雇麦客的人少了,父亲跑了好多地方都没找下活。
正要回家,在三原县的一块麦地边上遇到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恸哭不止,一打听才得知老婆婆的儿子压死在了铜川的矿井下,老婆婆孤身一人,麦子没人收。
父亲二话没说,一口气帮着收割、拉运、碾打完毕,没要一分钱。
返回的路上淋了场大雨,发了烧,父亲用仅剩的一分钱买了这颗杏子揣在兜里,赶了两天两夜的路,才回到二百里外的家中。
那颗唯一的杏子在妹妹手心里宝贝似地攥着,过一会咬一小口,过一会咬一小口,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吃完。
我把杏核放窗台上晾干,悄悄藏进瓦罐里。
第二年春天,我家门前的院子里长出了一棵小小的杏树,这棵杏树苗就是父亲带回的那颗杏子变成的。
至今,那棵杏树还长在我家的院子边上,长在我的记忆里,长在我的心中。
本文首发于《散文百家》(2009年01期),被《读者》(2009年07期)、《散文选刊》(2009年06期)、《小小说月刊》(2009年10期),《报刊精粹》(2009年08期)、《都市文萃》(2009年04期)、《语思》(2009年06期)、《躬耕》(2009年9期)、《中学生之友》(2010年7期),以及《意林》、《语文周报》《教师报》、等国内二十余家刊物陆续转载。
并入选山东潍坊、漳州,河南洛阳等市2009年中考试卷,被北京故事广播“文学我欣赏”栏目、杭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我和我的祖国”朗诵晚会选用,被制作成精品教学课件应用于课堂,被收入《知识与练习》、《渔夫阅读》、《阅读旗舰》、《中考语文现代文阅读强化训练》、《生命因成长而美丽:生命教育小学生读本》等十余种书目,被全国二十余省选编入小学、初中、高中教辅及各类试卷。
同时被大洋论坛网、中国教师教育视频网、北京中考网、龙源期刊网等40余家网站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