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浙江高考现代文学阅读:牛铃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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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浙江卷现代文学阅读选文:
牛铃叮当
李清明
水乡多水牛。

从我记事开始,一直到成年走出水乡,多以水牛为伴。

不但寒暑假期要整天放牧水牛,即使上学了每天也须带上镰刀和竹筐,在放学的路上割上满满一筐青草,回去喂食和照顾水牛。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套用到动物界,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牲畜。

水乡一个个垸落均是从洞庭湖多年淤积的湖州上围垦而成,湖汊内港、沟渠水塘星罗棋布,到处都长满了茂盛的青草、自然疯长的芦苇,以及人都可以食用的水芹菜和野篱篙。

这些也都是水牛们上好的饲料。

水牛生命力强,极易饲养,春、夏、秋三季均以自然生长的青蒿、野草为食,万物枯萎的冬日,每天也只需一捆备好的干草和一瓢清水而已。

以农耕经济为主导的水乡人们,从古至今都把水牛视作自家的命根子,也是他们唯一的一笔看得见摸得着的财富。

每有小牛犊出生,在牠们学会走路的那天起,乡亲们都会精心地在其脖子上挂上一串铜制的牛铃。

在法制不健全的年代,凡偷窃水牛都属“情节特别严重”,须重罪治理,甚至判处死刑。

乡亲们在农忙季节要用水牛犁田、耙田、滚田;即使到了农闲的秋冬时分,也要把水牛牵进碾坊,帮助拉磨,碾压菜籽、稻谷,将他们变成食油和大米。

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村里就购买了“东方红牌”拖拉机,还配备了犁、耙、滚等成套的耕田机械。

按说“铁牛”进村,农田的耕作完全可以不用水牛了。

可水乡的稻田多是从河汊、淤塘、沟渠等围垦改造过来的,几吨重的拖拉机开进去,常常会被淤泥淹得只看见伸在顶部的烟囱,最后还须用十头、八头水牛合力,才能拖、拉出来。

也许是长期生活在水边的缘故,水牛天生就能游泳,还是长距离泅渡的高手,也是我们乡野少年最为实用有效的游水老师。

水牛在浅水区域游泳非常缓慢,一边游还一边不忘啃食水中的荷叶、篙草和野生的水稻;唯有穿越深水区域时才特别快捷,一边不断地用力来划动四肢,一边还把头角抬得高高的,“嗯呀——嗯呀”十分卖力和得意地叫唤不停。

跟着水牛学游泳,我们先是将水牛用柳条鞭子赶至河边,双手死死地拽住水牛尾巴,在水牛飞速抢渡的过程中,我们则使劲地用双脚拍击水面,这样一来既锻炼了涉水的胆量,也掌握了双脚游水的方法。

有了水牛的传帮带,我们紧接着又从水草中抓来一、两只青蛙,抛入水中,观察和模仿其划动四肢,在水中前行的动作要领……不消两日,我们便掌握了全套的“牛刨”(也叫“狗刨”)、“蛙泳”等全套的游泳本领。

长期和水牛在一起,我们便慢慢地摸透了其全部的喜好和习性。

水牛温驯、勤劳、质朴、善良,只要你往牛头前一站,哪怕是水牛正在吞食草料,也会赶紧把头一低,让你爬上头部,待你扶着两角站稳了,牠又会很通人性地将头部向后慢慢抬起,方便你顺着其粗壮的脖子,爬到背上。

待你坐好,水牛还不忘摆动着头部,“嗯呀——嗯呀”
撒娇般地叫唤几声,牛铃也会“叮当——叮当”地响个不停。

这时的我们,头扎柳条帽,腰间别着双把打鸟的弹弓,右手将柳条制成的牛鞭高高地扬起,大声吆喝着水牛们急驰在一望无际的湖洲上,活像一个个舞长剑骑战马,披挂出征的大将军。

常在水边玩耍,我们会经常遭遇到比水牛不知小多少倍的鹅的追啄(鹅会啄人,在我们幼小的记忆中便根深蒂固;鹅也很警醒,古时候两方交战,常常会用鹅来充任哨兵),水牛却从不欺负人。

为这事,我们还煞有介事地请教过读过私塾的刘爹。

老人告诉我们:鹅小欺人,是因为牠的眼睛是缩小的,见人就像见到一只蚊子那样渺小,所以牠才敢于追赶啄击;牛大敬人,是因为牠的眼睛是放大的,见到人就像见到一座山一样庞大,所以牠就特别地敬畏和驯服。

——由此,也更加加重了人们对水牛的敬重和爱护。

水牛平日温驯,只有互相打起架来才异常勇猛,尤以处于发情期的公牛为甚。

为了争取母牛的交配权,公牛们的双眼都是红的,一旦攻击开始,牠们便会抵足弓背,将头缩至两条前腿中间,亮出早已被我们用石头片磨得尖尖的双角,竭力挑击碰撞……继而牛铃骤响、沙飞石跳、响声震天。

往往需要我们用一捆捆干草燃成火把,投掷到两头水牛交织在一起的头部中间,方能将牠们分开。

水牛索之甚少,干的却全是最苦最脏最累的活,死了还要奉献一切。

老了的水牛,乡亲们因害怕掉膘,往往都会提前宰杀。

许多次我们见到,被用牛绳绑囚在树下的水牛,看到屠夫磨刀霍霍,大多会向
天“嗯呀——嗯呀”地长叫几声,仿佛卸下牠一生的重负。

印象最深的是一头我曾经放牧的老母牛,在临宰之前,只见牠瞪着一双哀伤的大眼,面对父老乡亲表情肃穆,前膝着地,慢慢地跪了下来。

老牛老态的头颅轻叩着地面,眼里滚出了豆大一颗一颗的泪珠,沿着腮边簌簌直下……引得大人小人们也全是泪眼蒙蒙,不忍卒看……屠夫见状,只好悲怜地顺手解下身上的围裙,将老牛的双眼蒙住……从此以后,这也成了水乡人们宰杀动物的特例。

——只有宰杀水牛时,才将牠们的双眼蒙住。

因为,在我所有的成长记忆中,人们在屠宰猪羊、鸡鸭时是从不将其眼睛蒙住的。

比如肥猪,临宰前哪怕是牠们“嗷嗷——嗷嗷——嗷嗷——”地叫得地动山摇、声嘶力竭,乡亲们也不会有半点恻隐之心。

水牛优点许多,如果要找缺点的话,“倔犟”可能是牠们唯一的不足之处了。

难怪乡骂中,说一个人蛮倔,常有“你这头该死的犟牛”一说。

一次,一位长沙城里下放的女知青打着花雨伞、穿着鞋袜,在一条窄小的田埂上与村里的一头公水牛迎面相遇。

任女知青怎样吆喝、跺脚,水牛瞪着鼓鼓的眼睛,死活就是不下田让路。

最后,女知青只好脱了鞋袜,无奈地下到水田,让“嗯呀——嗯呀”叫唤着的水牛大摇大摆地径直走过。

还有犁田耕地时,如果你是一名扶犁掌耙的新手,多半要遭到水牛的欺负和戏弄。

这时的水牛,常常会把“倔犟”发挥到极致。

你扶着犁耙、牵着牛绳,想让水牛往东,牠偏往西;你想让牠快些,哪怕是你挥舞着牛鞭,牠偏偏跟你不急不慢……让你无可奈何。

——似乎直到我上学认字了,第一次接触“犟”字,方才理
解古人造字时,在一个“强”字下头加一个“牛”字的真正含义。

光阴荏苒,牧童牛笛,仿佛一夜之间便成了绝响。

现时的水乡,乡亲们早已不用水牛对过去视为命根子般的肥田沃土进行精耕细作了,他们大部分都是直接往稻田里抛撒谷种,靠天收粮、等天吃饭。

水乡的湖洲沃野,唯有水草疯长,久而久之便成了乡亲们放牧水牛的天然牧场。

春天里,人们在水牛的脖子上换上刻有记号的新铃铛赶至湖洲,直到冬天才各自牵回。

湖洲沃野,牛铃叮当,自然和谐,到处是一片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

这时,处于发情期的公牛和母牛交配后,就会自然产下许多小牛犊。

过去,乡亲们一直立下一条牵牛规矩:在广袤的湖洲上,将各家的大牛小牛赶至一处,看哪条初生牛犊跟谁家的大牛走,小水牛就算是谁家的。

邻居何家与胡家的水牛们在湖洲上自然产下了六条小牛犊。

两家都说是自己的,互不相让。

其中一家提出要把大牛小牛统统用船装到省城去做DNA检测(动物亲子鉴定)。

后来,两家的水牛虽只采了血样没有去到省城,又虽然科学鉴定解决了两家的纠纷,但花去的检测费、差旅费、诉讼费等等,加起来远远超出了几条小水牛的价值,一时成了水乡人们茶余饭后谈论最多的黑色幽默。

采血样时,小水牛隔着木栅栏和一大群看热闹的乡亲们,向着母牛的方向,“嗯呀——嗯呀——嗯呀呀”地叫唤着……徒留无限的向往和期待。

打这以后,水乡的水牛们大都由放养改成了圈养,因没有广阔湖
洲绿草茵茵的映衬,少了和风的吹拂……牛铃叮当依旧,但给人总感缺少了往昔的悦耳和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