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辛弃疾丘壑之志的情感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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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卷第4期2008年7月 湘潭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Journal of X iangtan Normal University(Social Science Edition)Vol.30No.4J ul.2008论辛弃疾丘壑之志的情感心态①陈彩华(湖南城建职业技术学院,湖南湘潭411101)摘 要:辛弃疾在隐居期间创作了大量反映丘壑之志的词作,这些词作一方面体现出词人“放浪林泉,从老农学稼”,陶醉于丘壑杯酒之乐的生活,另一面则体现出志意抱负不能舒展的悲愤心情。
从中,我们可看出词人隐逸的实践追求与趣尚体现出中国传统文化士人“隐居以求其志”的情感心态。
关键词:辛弃疾;丘壑;情感心态;抱负中图分类号:I2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4482(2008)04-0123-03 清人沈祥龙《论词随笔》中写道:“咏物之作,在借物以寓性情,凡身世之感,君国之忧,隐然蕴于其内,斯寄托遥深,非沾沾焉咏一物矣。
”辛弃疾多次罢官归隐,闲居乡村,他将自己的志趣和悲慨寄之于丘壑山水,并通过对景物的感发和对农村生活的感受形象地表达出来。
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收词626首,其中473首是带湖、瓢泉闲居时所作。
而推算这些赋闲作品中,至少有2/3的篇什表现归隐的生活与情感的,如《贺新郎》(听我三章)云:“吾有志,在丘壑。
”《念奴娇》(君诗好处)云:“丘壑胸中物。
”一 辛弃疾的丘壑之乐中国人一向就知道土地的厚实,特有的天人意识使中国古代文化传统中的士人在遭遇现实的挫折时会直接向土地要生活,于丘壑之中获得一种自得自足的“乐”的心态。
辛弃疾正是如此,当其第一次落职之后,即认识到:“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
”(《宋史・辛弃疾传》)并自号为“稼轩”。
特别是在隐居江西上饶的带湖和铅山的瓢泉期间,他钟情丘壑,梦庄周、以陶渊明为师,陶醉在大自然旖旎的风光里,诚如《鹧鸪天》(博山寺作)所说,“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
而大量钟情于园林山水,农村生活的词作,则表达出对丘壑的喜爱之情。
我们先看辛弃疾对自然景物、园林山水的喜爱他的《水调歌头・盟鸥》云:带湖吾甚爱,千丈翠奁开。
先生杖屦无事,日走千回。
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
白鹤在何处,尝试与偕来。
破青萍,排翠藻,立苍苔,窥角笑汝痴计,不解举吾杯。
废沼荒畴昔,明月清风此夜,人世几欢哀!东岸绿阴少,杨柳更须栽。
此词作于淳熙九年(1182年)春,词人初离官场,回归自然,描绘自己隐居之地带湖美丽的风景:清澈宽阔的带湖有如打开着的千丈翠奁,鸥鹭在湖面上自由自在地飞翔。
词人忘情山水,有时在湖边来回漫步,与自然界的飞鸟交朋友,有时站在湖边的苍苔上,静静地观赏湖中悠闲自在的鱼儿,而经词人改造而成的鸟语花香的园林在清风明月中更显美丽。
词人盟鸥观鹤的的生活真是悠闲,词人说:“东岸绿阴少,杨柳更须栽”,带湖东岸的绿阴不太浓密,我还要在那里多栽一些杨柳,他真是投入地经营着他闲适自乐的生活!《洞仙歌》(开南溪初成赋)云:婆裟欲舞,怪青山欢喜。
分得清溪半篙水。
记平沙鸥鹭。
落日渔樵,湘江上,风景依然如此。
东篱多种菊,待学渊明,酒兴诗情不相似,十里涨春波,一棹归来,只做个,五湖范蠡。
是则是、一般弄扁舟。
争知道他家,有个西子。
此词作于淳熙十年(1183年),词人在带湖居所开掘一条溪流,溪水初来,青山欣喜欲舞。
这溪流风光之美,恰似湘江。
当春水上涨时,能像范蠡泛舟五湖那样,驾一叶扁舟在溪流中飘荡;当秋高气爽时,能观赏平沙鸥鹭,落日渔樵,321①收稿日期:2008-04-13作者简介:陈彩华(1971-),女,湖南湘乡人,讲师,硕士,主要从事古典诗歌研究。
使人心旷神怡。
《沁园春・再到期思卜筑》云:一水西来,千丈晴虹,十里翠屏。
喜草堂经岁,重来杜老;斜川好景,不负渊明。
老鹤高飞,一枝投宿,长笑蜗牛戴屋行。
平章了,待十分佳处,著个茅亭。
青山意气峥嵘,似为我归来妩媚生。
解频教花鸟,前歌后舞;更催云水,暮送朝迎。
酒圣诗豪,可能无势?我乃而今驾驭卿。
清溪上,被山灵却笑,白发归耕。
此词作于绍熙五年(1194年),描绘了期思一带的优美景色:“一水西来,千丈晴虹,十里翠屏。
”作者自比杜甫、陶渊明,想在此处建造“茅亭”,他陶醉于青山绿水之间,以山水为朋友,感到“青山意气峥嵘,似为我,归来妩媚生”。
《南歌子》(新开池戏作)云:散发披襟处,浮瓜沉李杯。
涓涓流水细浸阶。
凿个池儿,唤个月儿。
画栋频摇动,红蕖尽倒开,斗匀红粉照香腮。
有个人儿,把作镜儿猜。
此词作于词人瓢泉隐居期间,他披襟散发地坐在门前,看一条细细的流水一直流到台阶旁,于是,他就开了个池子,把月儿唤来池水中;看水中的影子。
红莲是倒开的;屋宇的画栋倒影,艳丽的荷波悠悠地摇动。
而妙龄的少女把池水当作镜子,欣赏着自己美丽的身影。
这种生活真是妙不可言。
辛弃疾在大自然中寻找乐趣,自由自在地生活,同时,他对和谐宁静的农村生活也充满了深深的喜爱,在其描写农村生活的词作中,既有农村田园牧歌式的风光,,也有农民朴素自足自乐的生活,既有农村淳朴的民情风俗,也有质朴纯洁的农人友情。
他的《清平乐・检校山园书所见》写道:“连云松竹,万事从今足。
拄杖东家分社肉,白酒床头初熟。
西风梨枣山园,儿童偷把长竿。
莫遣旁人惊去,老夫静处闲看。
”词人轻笔淡墨描绘出知足者富、知足者乐的乡村生活乐趣。
词人居住处是“连云松竹”,环境优美,宁静安逸,于是“万事从今足”。
而《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明月惊鹊”、“蛙鼓蝉鸣”、“丰年稻花”,“天外疏星”、“山前疏雨”、“社林茅店”,生活真是恬静、自然,词人心情真是轻松愉快!他的又一首《鹧鸪天・戏题村舍》:“鸡鸭成群晚不收,桑麻长过屋山头。
有何不可吾方羡,要底都无饱便休。
新柳树,旧沙洲,去年溪打那边流。
自言此地生儿女,不嫁金家即聘周。
”以羡慕的心情描写了农村的朴实、安静、平稳的生活情景。
“鸡鸭成群,桑麻生长”,恬静平淡的农家生活使词人暂且有了一份知足安居的愉悦,难怪词人要说:“有何不可吾方羡”!而《鹊桥仙・山行书所见》:“松冈避暑,茅檐避雨,闲去闲来几度?醉扶孤石看飞泉,又却是前回醒处。
东家娶妇,西家归女,灯火门前笑语。
酿成千顷稻花香,夜夜费一天风露。
”避暑松冈,避雨茅檐,农村生活不是“东家娶女”,就是“西家归女”,到处是丰收景象,到处是欢声笑语,这样的生活怎能不让词人陶醉其中,乐以忘怀?辛弃疾寄情丘壑,放浪林泉,其笔下不管是迷人幽景,还是宁静夏夜,不管是荒池绿柳,还是飞流万壑,都是美景如画,仿佛他就爱在这优美的山水间住着。
我们确实不能不说他在这种叙鸥鸟鸣,“管山管竹管水”的生活中,有着一种对丘壑田园的深深的喜爱之情。
然而,辛弃疾毕竟是宋代伟大的爱国词人,是一位“呼而来,麾而去,无所逃天地间”(范开《稼轩词序》)的英雄,即使放情山水花鸟,沉醉于丘壑杯酒,也不可能轻易消磨他对政治理想和高尚人格的执着追求,,我们细读辛弃疾丘壑之作,会发现参合于其“乐”的情感中的另一种况味,这就是内中凝结的一股志意抱负不能实现的郁愤悲愁,而且也是辛弃疾丘壑之志的情感心态的主味和精华。
二 辛弃疾的丘壑之悲对辛弃疾丘壑之悲的体味,我们首先要对辛弃疾的归隐有一个认识。
“袖里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补天西北”,辛弃疾年轻时豪气干云,有着宏伟的志向和非凡的才能,后人描述他“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
”然而辛弃疾南归后,偏安一隅的南宋小朝廷,并没有重用一腔报国之志的英雄,他在当时的恶劣的政治环境中,往往“言未脱口而祸不旋踵”(《论盗贼扎子》)。
1181年,辛弃疾被弹劾落职,含着旷世的幽怨,带着不屈的希求,词人投入丘壑的怀抱,游于山水风月之中。
后来虽有几次被统治阶级起用,但都没有受到重用,他一生“三仕三已”,大半皆废弃不用,“每有成功辄为议者所诅”,只能“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因此,在其丘壑之词中,自然会流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悲怆和酸楚,情不自禁地涌出一种国事不可言说的闲愁幽恨。
正如刘辰翁《辛稼轩词序》中所说:“斯人北来,喑呜鸷悍,欲何为者;而搀摈销沮,白发横生,亦如刘越石。
陷绝失望,花时中酒,托之陶写,淋漓慷慨,以意何可复道,而或者以流连光景,志业之终恨之,岂可向痴人说梦哉。
”他在《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中写道: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词人常闲游于风景如画的博山道中,却无心赏玩。
眼看国事日非,自己无能为力,一腔愁情无法排遣。
识尽愁滋味的词人,此时并非无愁可说,然而说了又有何用呢!因此,言不由衷地说“天凉好个秋”!真可谓悲之极!正如俞平伯先生在《唐宋词选释》中说:“不识愁的,偏学着说。
如登高极目,何等畅快,为做词章,便因文生情,也得说说一般421的悲愁。
及真知愁味,反而不说了。
如岁逢晚秋,本极凄凉,却说秋天真是凉快呵。
”再如他的《鹧鸪天鹅湖归病起作》:“枕箪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
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书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风流。
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
”词人借红莲、白鹭之“醉”和“愁”,写他被朝廷闲置的苦闷和郁愤。
说自己大可不必像殷浩那样书写:“咄咄怪事“来泄愤,何妨像司空图一样纵情山水,欣赏大自然美丽的风光。
这是无可奈何的自慰,苦闷至极的笑声。
放情山水,结盟鸥鹭,词人“闲”得“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了。
空度岁月的惋惜与愁闷沉痛而悲凉,恰如黄蓼园论此词曰:“其有《匪风》,《下泉》之思乎,可以悲其志矣”(《蓼园词选》)。
他的《鹧鸪天・代人赋》:“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
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全词以“柔桑”、“幼蚕”、“黄犊”构成一幅洋溢着浓郁的农村生活气息和青春活力的美丽图画。
表达了词人对田园风光的流连欣赏和对农村生活的热爱,充分展示了他对恬淡生活的向往之情,然而,辛弃疾毕竟是一位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许”的爱国英雄,沉重的内忧外患,强烈的报国热情总在心中困扰着他,即使在这样一幅恬淡淳朴的农村生活画面中写出的词作,还是“有明显的政治倾向性”。
朱光潜先生在《谈白居易和辛弃疾的词四首》一文中说:“这首词实际上也还是愁苦之音。
’斜日寒林点暮鸦’句透露了一点消息,到了’城中桃李愁风雨’句,便把大好锦绣河山如此残缺不全的感慨完全表现出来了。
……’城中桃李愁风雨’也还是慨叹南宋受金兵的欺侮……’春在溪头荠菜花’句,可以见出辛弃疾对南宋偏安的局面还是寄托很大的希望。
”词人对中原未复的焦虑和壮志难酬的郁闷极为深沉!辛弃疾将“悲歌慷慨,抑郁无聊之气,一寄之于词”,开掘出一颗至微至深、沉郁顿坐挫的词心,他将自己的理想志趣,贯穿在丘壑景物,使生命更活跃,情趣更丰富,而忧患意识则更显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