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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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少年
作者:龚静染
来源:《西部》2015年第01期
龚静染,1967年冬生,四川乐山五通桥人。八十年代末开始诗歌写作,在《诗刊》、《人民文学》、《星星》等刊物发表大量作品。出版有诗集《影子》,主编有《中国第四代诗人诗选》,该书是研究九十年代诗歌的重要选本。后转入散文、小说写作,出版有随笔集《小城之远》、《桥滩记》和长篇历史小说《浮华如盐》等。现居成都。
一
六十年后,詹宁能找到包家院子,这本身就是件神奇的事情。
那天早上,天才蒙蒙亮,詹宁就起床了,但他从窗户往外看去,还没有出来锻炼的人。一看时间,才五点,这比他平时早了一个小时。詹宁想,怎么就早起了一个小时呢?他的睡眠一直都比较有规律,生物钟甚至比墙上的钟都准。但不可能回去再睡,他把冰箱里的牛奶拿出来,烧上水,蒸上头天买好的包子、馒头,然后坐在沙发上发愣。这时,詹宁突然觉得时间对于他这样年龄的人来说,好像还有富裕的部分,而这些莫名多出来的时间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也就在那一刻,他就想起了包家院子。准确地说,他决定去一次桥镇。
第二天,詹宁同老伴就坐飞机去了成都。空中两个小时,然后进了市区,再转乘大巴到桥镇。在去桥镇之前,詹宁总觉得是个复杂的事情,但上了飞机才知道非常简单,他所花的时间总共加起来也不过半天。这让他非常感慨,好像七十年时间只隔着几个小时,相当于是转了回商场,顺便再去影院看了场电影。
说起去桥镇其实并不难,但以前工作忙碌,总是时间不凑巧,到了退休的时候,他终于有时间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有成行。人有时候真怪,你越是想做的事情越是做不成,这一拖又过了很多年。过去,詹宁夫妇的女儿并不支持他们远行,觉得他们年事已高,怕单独旅行出岔子。但这回她没有阻拦,主要是她妈告诉她说:“我们想回你爸小时候待过的地方去看看。”一听这话她就同意了。临行前,女儿又叮咛说一定得带上速效救心丸,她知道父亲的老毛病,她弟弟就大大咧咧,对父母的事从来就没有上过心。说起来还是女儿体贴入微。
从大巴上下车已临近黄昏,詹宁夫妇准备先在桥镇的一家宾馆住下来。詹先生之前跟老伴已经商量好了,先别急着去看,他们要慢慢去找过去的痕迹。因为他宁知道七十年的时间早把一个地方变得面目全非了。说实话,就在他们进入桥镇的过程中,一路上的景色,让詹宁感到了巨大的变化,可以说是完全对不上号了,他就像只纪念馆玻璃罩里生锈的古董,望着外面陌生的世界。 龙源期刊网
那天,是一辆三轮车把他们拉到宾馆的。蹬车的师傅是个健壮的本地人,车跑得很快,詹宁说:“师傅,能不能慢点?”其实詹宁是想看看桥镇。这期间他们就随便交谈起来,这师傅人倒热情,带着浓厚的本地口音,让詹宁感受到一些久远的东西慢慢浮了出来。
师傅问:“大爷,你们从哪里来?”
詹宁说:“山东,去过没有?”
“没去过。”师傅呵呵一笑。隔了会儿他又随口问道,“大爷,你们是第一次到我们这里的吧?”
“年轻人,我七十年前就到过桥镇。”
三轮师傅转过头来望了望这个老头子,转回去的时候伸了伸舌头。
詹宁说:“你就到四望关附近吧。对了,还有四望关这个地名吗?”
“有啊,我老婆每天在那里摆摊卖水果。”
过去,四望关是桥镇最有名的地方,但詹宁怕老地名都被改了,解放后很多地名都改了,实在是不足为奇。这个地名居然还在,他心里一阵兴奋。
师傅很快就把他们拉到了附近的一个宾馆里。宾馆外面的灯箱闪闪烁烁,人力三轮车穿梭其间,虽然是黄昏,但行人还不少,马路对面有群大妈在跳广场舞,宋祖英唱的《好日子》穿过街道飘进了宾馆大厅。办好住宿手续,天已经麻麻黑了,他们随便在旁边的小餐馆里吃了点东西便回到了房间。老伴在收拾东西,詹宁打开电视,他有看新闻联播的习惯,但显然时间已经错过了,他拿着遥控板搜到了地方台,正好在播桥镇新闻,内容是县上召开什么会议,然后是领导检查工作之类。主持人也像中央电视台主播的样子正襟危坐。电视里间隔着也播些广告,房地产、商品促销之类,大红大绿、制作粗糙,然后是电视连续剧。美女英雄、明眸皓齿、衣裙飘飘,但下面滚动着专治胃病、肛肠、风湿和性病的字幕……
看了一阵儿,老伴说:“今天也累了,早点睡吧。”她进去洗澡的时候发现水龙头有些漏,一开下面就冒水,淌了一地。叫服务员来,说是修理工不在,只有明天来修了。老伴说:“那就给我们换个房间吧。”服务员回答:“对不起,房间已经住满了。”詹宁有些无奈:“算了算了,一晚上不洗能凑合。”他们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临睡前,詹宁夫妇的女儿又打来了电话,这是一天中她打来的第三个电话。她问他们情况怎么样,路途是否顺利,宾馆条件如何,她总是这样,好像父母倒成了小孩。幸好她打来电话,同她妈呱啦呱啦说了一阵,老伴的心情好了不少。 龙源期刊网
突然就来到了桥镇,这多少让詹宁有些不适应,好像一件想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就到了手里,多少都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这一夜詹宁有些失眠。
其实,那一晚他也断断续续地做了几个梦。
那是在1938年初冬的一天,船舱里却有些闷热。詹昌炽对他的儿子说:“阿宁,你背首诗给我听听。”
从重庆坐船到桥镇要四天时间,可能是坐船坐得太久了,船上所有人都觉得很无聊,这时詹昌炽就突然想起了让儿子背唐诗。当时,詹宁站在詹昌炽的面前,吸了吸鼻子,开始背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这时,就听见大通铺里有人笑了起来:“宁娃子,你把诗都背到下游去了!”
船舱里的气氛瞬间舒缓了不少。
当年,詹昌炽是盐务总局的职员,他这一辈子都跟盐打交道,直到退休。他一生几乎都跟着盐务机构辗转奔波,这从他的几个孩子的名字中就能看得出来。
大女儿詹桐,是在安徽桐城生的,那是詹昌炽当年考入桐城盐务稽核所工作的地方。后来,袁世凯的借款到期,洋人不再把持盐税的征收,各地的盐务稽核所解散,詹昌炽又进了在南京的盐务总局,他的儿子就是在南京生的,所以名字叫詹宁。抗战败退,盐务总局被迫迁到重庆,詹宁的弟弟是在辗转去重庆的路上生的,取名詹渝。后来日本人炸得厉害,盐务总局只好再迁,这一次,它直接迁到了川西的桥镇。当时詹昌炽的老婆李凤妹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他们一到桥镇不久,就生了个女儿,取名叫乔乔。
那一年,在詹宁的记忆中,他们是在船上摇了三天三夜才到了桥镇。詹宁和在重庆小学里的那些伙伴们都来不及告别就分开了,因为是暑假,学生们都回了家。但詹宁说过要送他们烟盒纸的,那些漂亮的烟盒纸是从盐局办公地的竹篓里捡来的,他捡了好多。但这一切都不存在了,詹宁茫然地望着江水,酱黄色的水里飘浮着小漩涡,倏忽而过,很快就无影无踪了。
但在船上的时候,詹昌炽却是意外地有些喜悦,见着人就打招呼,好像他们将要去的是一个世外桃源。他在栏杆旁站了很长时间,不时同人抽烟、说话,烟雾里仿佛都沾了喜气。李凤妹受不了长途坐船,一坐船就要晕天呕地,詹昌炽就安慰她说:“我同王处长已经说好了,到了桥镇,小桐就有事情做了,每月能挣二十块呢!”
詹昌炽是戊等职员,每月的薪酬稀薄,但一家人靠他吃饭。如果不到桥镇,继续留在重庆,虽然可以拿到一笔遣散费,可以后一家人保不住就得流落街头。所以詹昌炽选择了去桥镇,他知道老婆怀这孩子一路折腾很辛苦,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其实,詹昌炽是舍不得离龙源期刊网
开盐务这个饭碗,当年他父亲也是个老盐务,曾在珲春县盐务局当差,据说挣了一些钱财后回老家添置房产。詹昌炽一生都觉得干盐务是个可靠的职业。
詹昌炽对去桥镇是充满期待的。虽然那个满满当当载着盐局职员家眷的大船上没有几个人是高兴的,大家焦眉愁眼,深感前途未卜,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心情。船在熄了灯后,詹昌炽的脸上还挂着点不易被看出的笑,甚至詹宁在半夜里还听见了他父亲说了句断断续续的梦话,那梦话吓了詹宁一大跳:
“轻舟……已过……万重山……”
詹昌炽一家到了桥镇后,租住在包家院子里。
包家院子在半山坡上,就独独一家,上街要走一条窄窄的山路。院子的主人是当地的一个熬盐的灶户,院子不算大,前后两个院子,前院是熬盐的烧房,后院才住人。当然,堂屋和正房是包家自己住,两边的厢房后来都租给了外来人家。詹昌炽一家就住在东厢房靠着包家的一间里。屋子隔成了两间,大人住在里间,孩子住外间,詹宁和弟弟詹渝睡一铺,姐姐詹桐单独搭了个竹篾巴床。
包家院子的四周是茂密的山林,院子的背后有条小溪,哗哗地流着。如果在山下,从树林中就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包家大院旁边的那个高高耸立的井架。通往包家院子的山路上行人很少,一般的情形是只有几个挑盐的挑夫慢慢搬运,或者是在歇脚,他们挑的都是包家的盐,去江边上船。
院子的门口有个高高的石坎。詹宁数过,一共三十七梯。这个数字詹宁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从那以后,詹宁每天都得从这个数字上走下来、爬上去,不管是晴天丽日还是刮风下雨。不仅如此,每一块石梯子的样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块缺了角、哪块凹得更深、哪块纹路如何……石梯子上面有挑运时漏下的盐渣子,扫也扫不干净,像地上打了薄霜一样,而石坎上却常常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人,那就是颜伯。
颜伯头上包了个白帕,是个很和蔼的中年人。歇息时他一般是在石坎上裹叶子烟,然后翘着根烟杆吧嗒吧嗒地吸,叶子烟味辣巴辣巴的,吸几口他就流口水。詹宁刚开始很讨厌他脏兮兮的动作,但以后却慢慢喜欢看他这个样子,嘴里总是糊着口水线线,就像狗嘴一样。
颜伯没有老婆,是个鳏夫。他喜欢小孩,詹宁一经过他身边,他就喊到:“宁娃子,送你个东西!”他送的东西都是当地叫做“油啄母”、“嗯啊子”、“丁丁猫”之类的东西,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捉来的。每次他都把他们放在口袋里,然后蒙在手里让詹宁猜是什么东西,要是猜不出来,他会笑得很开心,觉得自己胜利了一样。他笑的时候,就会露出那脏兮兮的烟熏牙齿来,詹宁就常常有个奇怪的想法,他想用磨石好好给颜伯磨回牙齿。 龙源期刊网
在包家院子安顿下来后,詹宁很快去了当地的一个小学插班念书。
上学的第一天,詹宁起得很早。姐姐詹桐去灶房里蒸了粑,然后塞了块在他的手里,但这好像也没能暖开他心中的失落。每一次转学都让詹宁不愉快,他已经厌倦转学,他已经转过很多次学了。只是进了校长办公室时,这种情绪才有了好转,因为他看见玻璃窗外面挤满了小脑袋,在偷偷地望他,那些小脑袋们看起来并不让人讨厌。
那天到了课间,有个高大的男生主动把詹宁拉到一边问他是从哪里来的,然后自我介绍说他叫大海。大海,山沟里还有叫大海的名字。这名字让詹宁有些惊奇,大海分明是没有见过大海,敢说他的父母也没有见过大海,但那个男生真的就叫大海。大海很友好,他从口袋里摸出个橘子给詹宁,他不像是吝啬的人。后来,大海经常会拿橘子给他吃,詹宁想他家里一定有棵大橘子树,橘子们密密匝匝地吊在树枝上,让人想入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