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王阳明对周、程道统的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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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王阳明对周、程道统的继承作者:刘琳娜来源:《船山学刊》2017年第02期摘要:宋明理学的道统论述中,王阳明与朱熹、陆九渊之学的关系已有充分的讨论,但其对周敦颐、程颢的继承和发展尚未得到足够的关注。

本文认为,不论是在道统自觉意识上还是在对道体的认知上,王阳明都有明确的传承周程学问的倾向。

“动静”观念是探讨“周程—阳明”之传的重要线索,王阳明对道体的理解,以及对易之本体的阐释,均表现出兼合动静的特质,这与周敦颐“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程颢“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等思想有着深刻的渊源。

从道体动静的角度切入,可以更全面地理解王阳明的学问归属。

关键词:王阳明;道统;周敦颐;程颢;动静;理学对道统的讨论主要有两种方法论的进路:一是考虑思想家本身对于传承的自觉意识,亦即其如何界定自身的学问归属;二是从思想内涵,尤其是对“道体”的认知进行辨析,对“道”这一根源性概念的不同认知直接决定了不同思想家的理路分歧。

历来对于明代心学宗师王阳明(守仁,1472—1529)与其他宋明理学家的渊源,多关注其对朱熹(晦庵,1130—1200)与陆九渊(象山,1139—1193)的扬弃,而较少留意其对周敦颐(濂溪,1017—1073)与程颢(明道,1032—1085)的推崇。

事实上,王阳明不仅多次表达了继承濂溪、明道的自觉意识,他对道体的论述也充分表现了接续周、程的特质。

一、王阳明的道统自觉意识在以程朱理学、陆王心学为宋明理学两条主要分支的既成认知中,“陆象山—王阳明”传承之说历来占据主导地位,①学者多以二人理路之相近而认为阳明学说祖述象山。

但仔细检视王阳明本人的言论,倒从未正面肯定其学承于象山,相反,在宋代理学家中,他对濂溪、明道、朱子三者的论述占更大的比重。

唐君毅先生曾着重指出阳明对于朱子的传承:“阳明之学,归宗近陆象山,然实由朱子之学发展而出。

”②从阳明思想发展的历程来看,此论确有实据。

王阳明早年遍读考亭之书,到庭前格竹七日以至得病,而其心学的独立性形成之后,又不遗余力地辩驳朱子学说“析心与理为二”的问题,强调“心即理”的主张,也重新解读《大学》“格物”说与朱子旧说抗衡,并作《朱子晚年定论》试图调和自身学说与朱子的龃龉。

从这种种努力均可看出,朱熹一直是王阳明试图对话、超越到最终调和的对象。

而相比之下,象山在阳明论述中的分量则明显较轻,③阳明正式为象山辩诬排难也是在心学形成之后。

④因此与其说阳明学是承自象山,倒不如说是在对朱子学的吸纳与批判中建立起来的。

“朱子—阳明”这一渊源,是从负面的否定式传承来立论的。

但另一方面,王阳明之学在宋明理学内部是否有正面传承之脉络?揭开被传统的“象山—阳明”传承之说所掩盖的细节,答案是肯定的:王阳明学问的师承,应上溯至周濂溪与程明道,且与对朱子、象山的态度有所不同的是,阳明本人对这一传承有十分明确的自觉意识。

在王阳明少数几条直接论及道统传承的言论中,被认可的能接续“圣学之传”的宋代理学家唯有周、程:颜子没而圣人之学亡。

曾子唯一贯之旨传之孟轲,终又二千余年而周、程续。

自是而后,言益详,道益晦;析理益精,学益支离无本,而事于外者益繁以难。

⑤阳明的言论中多以“周、程”并称,此处的“程”应理解为是指程颢而不是程颐(伊川,1033—1107):一者阳明亦常将“濂溪、明道”并称,但从未有将“濂溪、伊川”并称的情况;二者阳明对伊川并不像对明道那般推崇,如他有“上蔡、伊川之意,与孔子《系辞》原旨稍有不同”(《启问道通书》)、“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说,未得圣人作经之意”(《传习录》)、“设在伊川,或斥骂起来了”(《传习录》)等议论,言辞中不尽然是肯定的;三者伊川与朱子的理路相近,阳明与二者之不契也基本是学界的共识。

故本文也以“周、程”特指濂溪与明道。

在当时普遍以“孔—孟—程—朱”为儒学正脉的思想背景下,阳明独拈出“孔—颜—周、程”的谱系,实为新论。

自宋以降的儒者中,他唯赞濂溪、明道,将之视为孔颜道统的真传,而不言朱子、象山,其意向十分明显。

在阳明后来所录的《朱子晚年定论》中,他再次主张以周程为孟子之后儒家唯一的正统继承者:洙、泗之传,至孟氏而息;千五百余年,濂溪、明道始复追寻其绪;自后辨析日详,然亦日就支离决裂,旋复湮晦。

⑥这两番道统论,关于“孔颜”还是“孔孟”的论点或有出入,但抑朱子而扬周、程的立场是完全一致的。

阳明对于濂溪、明道的尊崇,可追溯到其早年的思想转变历程。

钱德洪归纳王阳明一生的思想历程为“先生之学凡三变,其为教也亦三变”,⑦所谓为学三变,亦即他经历了从早年“驰骋辞章”、“出入释老”到最后“归本孔孟”的重要转折。

而在这一由佛道入儒的转变中,周、程二人正是他思想上的引航人、儒家先贤的典范。

他在《别湛甘泉序》中回忆自己早年的求学经历道:某幼不问学,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而始究心于老、释。

赖天之灵,因有所觉,始乃沿周、程之说求之,而若有得焉。

……晚得友于甘泉湛子,而后吾之志益坚,毅然若不可遏,则予之资于甘泉多矣。

⑧学者常注意到结交湛甘泉(若水,1466—1560)对阳明学问转向的重要影响⑨,但是按照阳明自己的说法,在得遇甘泉之前,他已“有所觉”,又“乃沿周、程之说求之,而若有得”,可见在得友于甘泉之前,阳明就已经有意识地从儒家,特别是周、程的学说中寻找安身立命之道了。

也正是由于沉潜程明道的学说,阳明与甘泉才能在明道“仁者浑然与天地万物同体”的观点上达成高度的共识,一见相契,引为知己。

因此,与甘泉的相遇订交不是接引阳明归儒的唯一原因,濂溪、明道之学是更值得关注的因素。

阳明开始关注周、程学说的机缘可能是受到九华山地藏洞异人的启发。

弘治辛酉(1500年),其时还沉浸于追求神仙之学的王阳明遍游齐山、九华诸山,宿无相、化城诸寺,所遇地藏洞老道对他有所指点:“因论最上乘曰:‘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秀才’,后再至,其人已他移,故后有会心人远之叹。

”⑩被阳明引为“会心人”的老道指点他以周濂溪、程明道为学习的对象,暗示儒家也有最上乘之说,这对阳明影响深远。

故他在阳明洞天习静有悟之后,否定长生之学,求之周程学说,反慕儒家风骨。

而至正德元年(1506年),王阳明因上书进谏得罪权宦刘瑾,被当廷杖责并下狱,出狱后被贬谪到贵州龙场。

在吉凶难卜,生死一线的赴谪前夕,已经萌发了退隐之意的阳明并没有在思想上重返之前仰慕道家学说的老路,而仍然是以儒家先贤作为自己的理想典范。

他“追濂、洛之遗风,求孔、颜之真趣”B11,期盼能与师友咏歌优游,共求儒家之学。

濂者周子,洛者程子,他引孔、颜、濓、洛以为师的意向,于此进一步深化。

再看阳明在赴谪路上拜谒濂溪祠,所留诗云:“千年私淑心丧后,下拜春祠荐渚萍。

”B12“私淑”是王阳明心迹的表露,意谓虽然没能得到濂溪的亲身教授,依然敬其学问和光风霁月之品格,在内心中尊之为师。

龙场悟道之后,他还又一次返回濂溪祠,景慕之情可见一斑。

他对程明道的推尊也与此相似,在其书文中,引明道语之处极多,还有将明道之语书为座右铭的举动:“程、李二先生之言,予尝书之座右”,B13以明道提出的专注于身心之学的训诫为圭臬。

因此,王阳明几乎是在反复地重申想要师事周、程的意愿:仆常以为世有周、程诸君子,则吾固得而执弟子之役,乃大幸矣,其次有周、程之高弟焉,吾犹得而私淑也。

不幸世又无是人,有志之士,伥伥其将焉求乎?B14不得遇周程而为弟子,甚至连周程之高弟都不得遇,这是令阳明大为遗憾的事。

除此二子之外,“世无是人”,似乎再无其他儒者能得到他如此高的认可了。

阳明有如此强烈的欲接续濂溪、明道之传的自觉意识,却一直被以往“象山—阳明”的心学传承论述所掩盖,这不能不说是理学研究中的一个遗憾。

可以说,王阳明的道统意识中“孔—颜—周程”是圣学的传承正脉,他将自己定位为周程的私淑弟子。

阳明对周程的表彰不应被视为一般的套话或沿袭旧说。

他对其余理学前辈的认同显然不及二子:如前文已提及他对程颐颇有微词;而对于张载(横渠,1020—1077),他也只是赞美其勇撤虎皮让贤于二程的无我精神,视他为“关中豪杰”,B15但并未涉及学问上的认同;对于邵雍(康节,1011—1077),阳明曾批评过“邵子必于前知:终是利害心未尽处”B16;对于主张学贵自得,与阳明学术有较大相似性的陈献章(白沙,1428—1500),阳明也极少提及,这甚至让黄宗羲甚为疑惑B17。

这些反差更凸显出周濂溪和程明道在阳明道统观中的特殊地位。

而在推崇周程的背景下,王阳明对陆象山的认知也可被重新定位: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是粗些。

B18至宋周、程二子,始复追寻孔、颜之宗,……自是而后,有象山陆氏,虽其纯粹和平若不逮于二子,而简易直截,真有以接孟子之传。

B19可以看到,阳明对于象山总体上是持肯定态度的,但同时又有所保留。

以往学者关注“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一语,多与“濂洛之后是朱熹”的宋元儒道统论做对比,突出阳明认可象山而否定朱熹的态度。

但还应注意,阳明对于象山的认可度依然不及对周程,故有“只是粗些”“纯粹和平若不逮于二子”的说法。

象山在阳明的论述中是一个可以臧否品评的对象,即便肯定之处颇多,但还不是一个受瞻仰追慕的师者形象。

因而在整体层次上,象山与朱子似乎并无本质不同:“此正晦庵、象山之气象,所以未及于颜子、明道者在此。

”B20这一评价将象山与朱子置于相对同等的地位,且都处于颜子、明道之下,可见阳明心目中明道是可以接续颜子之传的人格典范,象山则尚不及此。

简言之,从自觉意识的角度看,阳明对周程的认可远胜于宋明其他诸子,其道统观中表达了明确的欲续周、程之传的意向。

二、王阳明的道体“动静”论及对周程的发展仅凭借个体的道统意识,仍然不足以充分证成某一传承谱系的有效性。

古往今来自许接续儒学正传者多矣,而真正受到肯定的不过寥寥数人,宋明理学的传承脉络同样如此。

相对于道统意识,“道体认知”是更为切中义理内涵、直指要害的传承依据,应予以更多的重视。

王阳明对周、程的认可,也并非仅仅停留在传承意识方面,其对道体的论述也表现出有意识地继承和转化二子学说的痕迹。

“动”和“静”是宋明理学道体论的一对重要概念。

牟宗三先生便是借由对两种类型“道体”观作层层剖析,将宋明儒分为两系,再由主客侧重面不同,进一步细分为三系。

B21就大脉络的两系论而言,一系以程伊川、朱子为代表,其道体形态是“只存有而不活动”的,另一系则涵括了周濂溪、张横渠、程明道、胡五峰、陆象山、王阳明以及刘蕺山,其道体形态为“即活动即存有”的。

“存有”与“活动”,用理学自身的语言来说,即属于“动静”的范畴。

牟先生对几位重要理学家的义理核心的洞察,至今仍对宋明理学研究产生着深远的影响。

王阳明关于道体动静的论述,多是从对周程二子著作的重新解读中转引而出。

他对濂溪“主静”说有所发挥,也继承明道“动亦定,静亦定”的体道路径,在本体和工夫的层次都延续周程体用圆融的路径,建构起一心为本,统合动静的思维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