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酒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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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酒与花
清明的酒与花
陈四益
读古诗是一种消遣。尽管未必篇篇精彩,但体味它对景物的描摹,对人情的观察,对心
理的刻画,都是一种与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全然不同的享受。
读古诗,离不开好的注本,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可惜好注本难觅,即便总体不差,也
不免有小失误和小分歧。不过这些并不妨碍欣赏,有一点小小的失误,小小的分歧,或许更
添了些阅读的趣味,只要不是满口胡柴就不致惹人厌烦。
《诗境浅说》是德清
俞陛云先生的旧著。陛云先生是俞曲园之孙俞平伯之父,于诗词一道造诣颇深,有多种
著作行世,如《唐诗选释》、《五代词选释》、《宋词选释》等等。《诗境浅说》自言为课孙儿
女之作,日讲一诗,集腋成裘。现在的注释本,已经很少能像他那样于字法、句法、章法、
诗意都要言不烦地给予讲解了,所以,尽管初版距今已六十多年,后起之书满箱盈箧,此书
仍不能废。
但如前所说,无心之失仍不能免。譬如司空曙诗《金陵怀古》:“辇路江枫暗,宫朝野草
春。伤心庾开府,老作北朝人。”俞先生讲解说“表圣为唐末遗民,此诗前二句,辇路宫朝,
本荡平之皇道
,乃一则江枫凄暗,一则野草丛生,殊有黍离麦秀之悲。此当是易代后所作,借兰成以
自况。北去箫综,惟闻落叶;南来苻朗,只见江流。文人之沦落天涯者,宁独《哀江南》一
赋耶!”说此诗前二句,有黍离麦秀之悲,大致不差;以南人仕北朝之萧综和北人之苻朗来
衬托庾信(庾信官至开府仪同三司,故称庾开府)遭际并非个例,也还得当,但一上来说“表
圣为唐末遗民”却是。因为司空表圣是司空图的字,而此诗的作者司空曙字文明,是另一个
人。人头一搞错,后面“此诗当是易代后所作”也就判断失据了。再说,司空表圣固然暮年
有易代之悲,司空文明却名列大历十才子之列,没有也不可能活到唐末。这样的失误,大约
出于误记,又过于相信自己的记忆,此人情之所难免。只是后来翻印的、编辑的、校订的均
未能订正,也粗疏得可以,因为这不是很难发现的错误。
无心之失可以匡正,理解之异,就只能“疑义相与析”了。
“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箫然似野僧。昨日邻家乞新火,晓窗分与读书灯。”这首题为
《清明》的诗,有说是王禹偁的,有说是魏野的。这笔宋人的著作权官司迄无定论,暂且搁
起不谈,只说对诗的理解。看到的几个注释本,除“邻家”作“邻翁”外,都以为是说作者
清贫,无花无酒,只能以向邻家(或邻翁)乞来的新火,燃灯读书,萧然度过清明。但是,从
文句内容看,又觉得有些疑问。“昨日邻家乞新火”,究竟是谁向谁“乞”呢?细细想来,当
是邻家或邻翁向作者乞。如果是作者向邻家“乞”,那么写作“昨向邻家乞新火”岂不更加
明白?一定要把“昨日邻家乞新火”解为昨日乞新火于邻家,总觉得有点故作深求。另外,
按民风习俗看,清明前为寒食,禁举火。禁火的习俗,有人说是为了纪念介子推,《荆楚岁
时记》以为是周制,禁的时间长短先后不同,但始终在民间流传,每到这时大家都要吃几天
冷稀饭。直到清明这天,才又重新举火,有热饭菜可吃。因此借着祭扫,大家涌出城去,踏
青的踏青,赏花的赏花,饮酒的饮酒,闹到红霞映水,月挂柳梢,才尽兴而归。如果是作者
乞火,当在清明那天早晨,早晨读书无需点灯。若是作者乞来新火,大白天特意点上灯看书,
近于作秀,于理不通。
如果乞火的是“邻家”或“邻翁”,情况就不同了。“无花无酒过清明”,写诗的时间当
是清明过后,即清明的次日。因此“邻家”或“邻翁”的“乞火”才会是“昨日”——即清
明当天的事情。邻家按民风习俗过了寒食,需要“乞火”,而作者不但清明兴味全无,连寒
食也无意绪,照旧点灯夜读直到天明。所以,当邻家乞火时,他可于晓窗将夜读的灯火分与
邻家。这样,全诗便容易贯通了。不知注者、读者以为如何?
《苕溪渔隐丛话》的作者胡仔把这首诗的著作权给了王禹偁,同时还引录了王的另一首
清明诗:“宴罢归来日欲向斜,平康坊里那人家。几多红袖迎门笑,争乞钗头利市花。”写这
首诗时,花也有了,酒也有了,还有那么多“红袖在那里依门卖笑,意兴自然不再萧然。如
果著作权归属不错,那么这两首清明诗倒是很可以看出,那个社会读书人在未当官之前和既
当官之后,因地位的改变,诗风可以有怎样的不同。鲁迅所谓“一阔脸就变”,所变不止是
脸了。未阔之际一肚皮不合时宜,一阔起来,马上就“天王圣明”了,一旦仕途不利,又开
始怨天尤人,叹老嗟卑。一切以个人进退得失为转移,古今中国的读书人大多未能脱其藩篱。
这一点,我觉得是比对一首诗的理解更加“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