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哲与大洁——重读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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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二十世纪欧美文学史(一)》 本书分析介绍了世纪欧美文学的文学史,对本世纪欧美文学发展的进程和趋势做一历史的叙述,而对各国之间文化的彼此交流,文学的相互影响,则做一些横向的比较分析。全书的重点放在主要作家和重要流派上面。对作家以公允评价,肯定其成就,指出其缺陷。对流派肯定其影响,指出其不足,张玉书主编。北京大学版。★三味书屋新闻出版交流1997年第3期

大哲与大洁

——重读鲁迅

■王敦洲

心灵比较敏感者,在今天大概都不会生

活得平心静气。发展与失衡,美好与丑陋,庆

幸与憎恶,我也知道,历史本来就是一个二

律背反。然而,并非有这一认识就能消弭心

灵的浮躁。

我们的头上早已响起慰安的声音:理想

的丢弃,庸俗的泛滥,只是一时的现象,待到

市场经济进入规范化阶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现在需要的是承受与忍耐。

也许是的吧?至少,我们不应对未来失去

信心。但我们既然生活在现在,就要首先对现

在负责。而且,未来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它只能

建筑在现在的基础之上;失掉了现在,也就失

去了未来。我相信必然,生活总是走向美好的,

但任谁也不能对历史的偶然性掉以轻心。邪恶

是不打不倒的,庸俗是不拒必进的。我们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承受与忍耐。

鲁迅正是这样一个深知“现在意义”的

思想家。他对现实中令人憎恶的一切决不宽

假,似乎偏激、峻刻,其实却是比任何人都更

公正、更宽容的。他不会做四平八稳的闲适

小品,也不擅长作广告文学(“古已有之”的

谀墓辞确实较今天的捧活人逊色得多;人类

毕竟进化了),笔下所多的是抨击,然而却是

20中国未来的真正建设者。他是洞见一切的大

哲,更是献身人间的大洁!

即使今天的鲁迅指责者们有一条理由,

一万条理由,我也不会与他们的指责共鸣。

我的理由简单而执拗:我虽然做不成鲁迅,

但我还愿意以一个人的姿态在这个世界上

生活下去!

中国从来就不缺乏明哲保身者,缺乏的

是大哲。

专为治人者设计的人们已被命定为平

庸,哪怕他们看上去大庸若哲。退缩回头的

人们也称不上,顶多,他们只是看透了生活

的一半,阴暗不可收拾的一半。惟有看透了

而依然迅猛地前行者,斯足当大哲二字。即

使客观上已是阴暗一片,还有人的生命的爝

火在。

而鲁迅,正是从看透一切的绝望起步

的。

先生生活的20世纪初叶的中国是一种

怎样的情形!辛亥革命只是赶走了一个皇

帝,社会黑暗依旧,国人愚昧依旧。接着就是

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一个清醒者,对此是

很难不失望的,而偏偏鲁迅又是超人一等的

清醒。于是绝望,十年沉默,十年抄碑,他甚

至把自己的书房命名为俟堂。——俟堂者,

待死堂也。

3大哲也是人;他的超常处不在于没有过

绝望,而在于他能最终走出绝望。“绝望之为

虚妄,正与希望相同。”鲁迅终于凭借这个奇

特的逻辑——它实际只是先生的生命之火,

走出了待死堂。他终于走出了,带着一种充

斥天地的悲愤,一种令人心灵颤抖的苍凉,

也带着一种洞彻底里,明知无望也决不放手

的执著。中国的一代斗士就此诞生。《狂人日

记》、《孔乙己》、《热风》……呐喊,呼啸,时见

匕首的闪光,中国文坛风雨顿骤。

曾经沉到那黑色的极地,一旦崛起,就

再也不会倒下。他已被赋予一种特别的品

格:顺境中的清醒与逆境中的从容。

大哲是这样的一种人:他以“叛逆”的姿

态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

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

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

死,方生、将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

戏: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

中国历来只有两种人:设计者与回头

者。孔孟程朱,或身在朝廷,或心存魏阙,此

可免论。庄周那般大智,能以略

显夸张的语言道尽人生的尴尬,

然而开出的药方不过是要人回

头。康梁回去了,严复、章太炎回去了,连周作人也回到了苦茶庵。鲁迅永不

回头,即使荆天棘地也要在荆棘丛中走走,

即使遇到穷途也决不学阮籍恸哭而返,即使

前面是狭谷、火坑、是坟,也一概不计。于是,

鲁迅从一代斗士成为一代大哲。

较之鲁迅,乐观者显得肤浅,浪漫者显

得轻率,回头者则显得孱弱。

一个大哲,必定同时也是一个伟大的牺

牲者。

鲁迅是真正懂得中国的。看他写夏瑜的

人血馒头,写群众对祭坛牺牲的散胙,写《复

仇》,写《颓败线的颤动》,那清醒,那沉重,连

同那在字里行间弥漫洋溢的悲哀,简直叫人

艰于呼吸视听。他不独懂历史与现实,甚至

预见到“将来的黄金时代里也会将叛徒处以

死刑”。他实际上已经洞见了人性深处的种

种缺口,洞见了生活别一面的荒谬与不可理

喻,已具有一种现代最苍凉的荒原意识。我

想,对人间看到这个分上,下者固成坏种,中

者玩世不恭,其上者也不过是洁身自好吧?

然而,先生超越了这三者。他也憎恶营私利

用者,也愤懑,也无聊。他多次说过,要为自

己,要不做,要歇息。特别是在他发现自己被

人纯粹利用的时候,在利用者利用完之后还

要打杀他分肉的时候,他说得更加消沉。可

是在事实上,他从来就是为中国不停地做,

意识到年岁已大身体渐衰的时候更是“赶紧

做”,把别人喝咖啡的功夫都用到了工作上。

他曾对许广平说,他想的与说的不同,想的

黑,说的亮。其实,在更多的情况下,他是说

的与做的不同,说得颓唐,做得积极。究其底

里,先生说不做,并不是做前的犹豫,而是决

定去做之后的一点自我眷恋,自我解嘲,自

去重负;说过了,做起来也就更加义无返顾

了。

先生真是中国的一头牛,一头清醒的

牛!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命运,包括最终的结

局,而他依然不遗余力地耕作,在中国这块

板结的土地上。

唐人有一句诗,叫“曾经沧海难为水”。

而曾经了沧海深处之寒冷,远处之渺茫,而

依然执著于眼前的一点一滴;且为这一点一

滴不惜甘冒众矢,不避血污,运笔如刀,直扑

病根,痛施辣手,以冀国人觉醒、民族再生于

万一。他已于最高处领略,又在最低处握住,

达而执,微而巨,至冷至热,至峻至悯。这是

何等境界?这是大哲;大哲不足名之,更称大

洁!

唯大哲能看透,唯大洁能不弃。

不弃就意味着牺牲。一个最懂得怎样保

护自己的人,恰恰最没有保护自己。先生甚至没有留下一部与他的天才相称的大部头。历史就这样苛待了自己的长子。也许历史是

别有深意的:本来就不是要他的一两部大部

头(那是一般作家也能写出的),而是要他以圣洁的人格来震醒麻木的人类。

时代已经即将进入21世纪,我们不该再有任何偏激,哪怕胸中充满了愤懑。我们

不能否认个体本位意识与现代生活智慧包

括对社会的推动,但我们更不能低估洁的意识对人类的支撑、净化和拯救。恶和丑也是

世界的色相之一,但毕竟善和美才是历史的

正面手笔。真正的洁,是有一股感召力量的,它能

使人丢掉一些自私与庸俗,使思想和灵魂获得一种升华。1936年10月19日,一个高大

的背影倒下了。来到先生灵前祭奠的,其中

居然有一些是曾与先生有过文字纠纷的人,有些人甚至遭到过鲁迅严厉的呵责。但他们

此时已不再考虑个人恩怨,而是真诚地悼念先生,为正义、为中国放声一哭。

哲是一种力量,洁更是一种特别的力

量。它并不总是表现为白白的牺牲,也并不总是站在一旁对世道人心表现出无能为力

的喋喋不休。它扎根在人心的深处,它是上

帝播下的种子。它有时会沉入生活的底层,但作为一种潜在的伟力,仍在顽强地抗拒着

历史的负面,支撑着似乎摇摇欲坠的世界。即使在庸俗与邪恶甚嚣尘上的时候,你也不

要对它的生命失去信心,你最好是把它理解

为是在默默攥紧拳头。一旦大多数人感到忍无可忍,来一次为正义不避风险,那时我们

就要为邪恶的命运担忧了,不是,是依附邪恶的一群开始自奏挽歌了!这样的时候不是

很多,但一旦出现,就是一次掀天揭地的震

动,就是一次历史的强劲螺旋。精明的逻辑尚不足以启动历史,惟有大洁的坚实,才是

垫起杠杆的支点。

人类社会已经几千年了,科学日见发达,财富日见涌流,然而人类无家可归的悲

凉却益发浓重。但是有谁能改变那个前定呢?自从亚当夏娃获得智慧的那一刻始,人

类就再也回不到初始的乐园。新的家园不在

后面,而在前面;不在攫取的智慧中,而在创造与奉献的清洁里。既然因智慧而坍塌,就

很难靠智慧再重建。任何攫取都可以用数字来计算,惟有创造与奉献才能走向无限与永

恒。如是这样,那么,对人类大洁的理解与崇

敬,也许正是人类自赎回归之一途。鲁迅,20世纪“卓绝的天才,圣洁的人

格和坚韧的意志”(宋庆龄语),我们永远不

会忘记你。摘自《读书》6年第期4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