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我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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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促又懒散的日子生养不出闲情逸致来,况且还单薄如纸,
当初从花鸟市场带了几盆植物回来,只是为了给这间沉默的陋室添一点绿色生机,给孤单的
房间带来一丝活泼的话语。所选得都是好养又不怎么需要照看的粗枝大叶,心想只要它们能
长出郁郁葱葱来,那就比什么都好了。
粗枝大叶或者壮实,从来就有一样好:可以让看的人免了那多情的怜惜之意。怜惜里
的丝丝心疼,单薄的人有时给不起,怕自己也被牵连进去。单薄的人能给的总是有限,对怜
惜之意有时只能象吝啬的守财奴,能免就想免了。这几盆植物里面唯有文竹是例外,我对它
的感情总是有点怜惜有点怀念有点伤感。因为它和一位少年有关,而那个少年已不在这个世
间,做了永远的少年。
所以买文竹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点怕,却又有些信心饱满。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也逐渐变得心底壮实生活实在,我该能养好这一盆不算娇贵的植物了。应该是可以了,可
以完成一株少年时的愿望,微不足道的关于一盆文竹的愿望。
十八九岁,少年说,我喜欢文竹。那时我并没在意去听他的话,所以永远也不知道他到
底为何喜欢文竹。我想大概和它的纤细娇羞,却有自己的身骨,又不过分柔弱有关。少年时
想的总是这些,不然还能有多深的涵义。那时少年就买了小小的一盆,放在课桌上。据说并
不太需要照料,自己就能活。那文竹并且活得生机勃勃,让我心生羡慕。我说,我也去买一
盆来。可我的那一盆买来,未过几日葱郁,渐渐就显出枯黄的样子来,最后彻底死去。我想
不明白,和别人的照料差在了哪里。浇水吗?浇的啊。几天一浇?三四天,你不是这么说的
吗?——奥,奥,有时忘了,也好几天不浇水的。 。。。。。。。 从此丢了兴致,只看着他那盆
绿意纤纤柔骨密密,却不再起拥有的心。
一晃几年。同事们都喜欢买盆小小的植物放自己的桌上。我也想要,可下不了决心。
同济桥下的花鸟市场,在文竹前过了好几趟,还是忍不下心买。别人问,你要买什么呢?我
说,买什么?除了仙人掌,我什么都不敢买。仙人球买来放着也不错,可是那几年,电视里
常放一个痔疮广告,拿了个仙人球做隐喻。某一年,爱文竹的少年如当年我领养的文竹一样,
瞬间凋落一夜枯萎,再不见了他生机勃勃的身影。得到消息后,我心冷如冰,却依然有空隙
想起一盆文竹,那盆他放在窗台的文竹,不知谁来为它浇水。而文竹是否如离去的少年,等
着记忆的灰尘把它掩埋,留一块窗台如空地,做没有词句的倾诉。等再见到文竹,我立刻就
买了下来。我想这次我一定能照料好它,让它和曾经在少年桌上窗前的那盆一样绿意纤纤。
可依然是我自觉哪里没出错,没过多久,它又枯黄死去了。留了个小花盆,落满了细细的枯
针,我把它放到了冬青丛的下面,然后走了。但我知道它不会活过来了,它死了。
就如孩童时我的那几只狗一样,枯萎了,死了。儿时很少羡慕别人的东西。不管是
新衣服还是好吃的零食,虽然这些我是没有的。象一直没开羡慕那一窍,很少起艳羡的心。
惟有看到别的孩子身后一条形影不离的狗时,心动了又动。门庭敞开的村庄,天真烂漫的田
野,小孩子跑到哪里,狗就跟在哪里,急切地,亲热地,欢快地追着孩子的脚后跟跑。他们
在我的眼睛里跑过来跑过去。我是不靠近的,因为我知道只要一走近,那狗立刻又会拿出另
一张严厉的嘴脸,呲牙恶吠,目光凶狠,让人心惊胆战。可是它前面的小孩即使把它的皮肉
当成布条来摆弄,它也不是这般怒的。温顺和凶恶浑然在了一只狗的身上,让我心里对它着
迷。越是对别人家的狗害怕,听到狗叫声就头皮发紧,也越是想要一只自己的狗。
八岁那年,连着养了三只。每一只小狗的到来,都让我心里欢喜,充满信心。拿着东
西喂它,等着它长大。但它们都没逃出夭折的命运。第一只还是那么肉肉的一团就病死了,
第二只长大了一些,又误吃了老鼠药也死了,第三只最是惨烈,它在大门外玩,被路过的一
只大脚丫一脚踩到了肚子上,细细的肠子都被踩了出来。
每一只最后的离去,我都蹲在旁边看着,总是一下午的漫长时光。它闭了眼,我觉得
无能为力的伤心,然后以大哭收场。可那时即使大哭也并没被它们的离去碰疼心里的某个地
方,只是从此再不养狗了。它们真正伤到我是过了许多年后,长大后的某一天我明白了当年
因为自己年幼无知的喜欢,在还不会照料一只生命的时候贸然就去接管了它的命运,才导致
了它们的夭折。想明白这一点后,那一年常做一个噩梦。梦到的不是狗,是一群小鸡。毛茸
茸一团很可爱,细细地叫着脆脆的声音,可是它们到处都是。有十万火急的事需要我赶紧跑
过去,可眼前地上到处是小鸡崽,我只要一动脚就要踩到一只。它们都那么弱,那么脆,我
一脚也动不了。梦里急出冷汗出来。等醒了,心里还是觉得冷。裹紧被子把自己埋进去,心
里念念有词,要粗壮要快乐就要先学会遗忘。对着黑夜,下定决心以后再不想它们,。
这次买文竹,我实心实意地以为,自己已足够照料好一株植物。我想自己冲过界去,
粗壮和脆弱的界,长大和夭折的界。文竹买来后,就放在了桌子一角,和一把小伞、我的照
片册、还有一只米老鼠放在一起。我给自己规定,每周三周六固定给它浇水。有时望着它,
想起很多,想起已经离去的岁月,想起正在悄然流逝的日子,想到最后只剩了一句话:你一
定要好好活着啊。二个月,我和它同处一室两下相安。等夏天到来的时候,天气变得炎热,
它慢慢黄了梢头。我慌了,赶紧给它补水,并且希望它自己顽强点再顽强点,赶紧恢复全身
绿意。就如一场已遭到了破裂的恋情一样,我的浇水也象某一方迟来的恳求,承诺,忏悔一
样变得徒劳。文竹一天比一天枯黄下去,直到有一天黄完了绿枯透了身,成了一副深秋后的
线条图。我知道没
希望了,就不再给它浇水。让它依然在桌上站着,或许是躺着。
数日后,梅雨季来临,天天下着大雨。我想植物们一定是喜欢雨水的,就把它们搬到门
外,让它们和雨水亲密接触。我也可以不为浇水的事挂心了。那盆文竹,我也搬出来和它们
放在一起。这雨的气息,也让它来分享些,虽然已经迟了。大雨连续地下,日子湿漉漉的。
我的那两盆粗壮实在的植物,我不再挂心,让它们在雨水里自己照顾自己吧。可是好几天后,
我路过它们,不经意地一眼,发现那株文竹已经干枯的线条上竟冒出了一丝绿意。
又过了几天,它已经绿了一半。
天转晴后,炎热难耐,我把绿了一半的文竹搬进房间,放在了水龙头的旁边。已经绿出
一半的文竹显出自己的生机,它自己的。我蹲在一旁对文竹说:“以后,我保证天天给你浇水。”
文竹说:“那好,我保证活着,不死。”
谢谢你,文竹。文竹只晃了晃身,两片水珠却落到我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