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中古志怪作品在民间故事类型学中的价值——以《搜神记》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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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Mar.,2003 第2期JournalofNanjingNormalUniversity(SocialScience)No.2

论中古志怪作品在民间故事类型学中的价值———以《搜神记》为中心

王 青(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江苏南京210097)

摘 要:中古志怪作者在“征实”这一早期小说观念的影响下,忠实地记载了很多的民间故事。从民间故事类型学的角度看,它们往往是在世界范围内流播的民间故事的中国版本。如《搜神记》中的“毛衣女”、“谈生”、“李寄斩蛇”、“费孝先”等故事,便分别属于“天鹅处女”、“梅露辛尼”、“龙穴脱险”、“聪明的劝告”等故事类型;另外,《搜神记》和其他中古志怪作品还提供了诸如“动物报恩”、“陷城为湖”等故事类型的许多异文,而且这些文本纪录时间极早,超过了西方搜集者能够搜集到的所有非汉语文本。据此,应对中古志怪中的某些文体性质重新定位,将其视之为“传说”与“故事”,而非通常所认为的“小说”。关键词:《搜神记》;民间故事;梅露辛尼型;比较文学研究;志怪中图分类号:I207.4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608(2003)02-0154-07

撰写过《晋记》、被誉为具有“良史之才”的干宝在写作《搜神记》时,无疑是按照史乘“征实”的规范来严格要求自己的。其序云:“今之所集,设有承于前载者,则非余之罪也。若使采访近世之事,苟有虚错,愿与先贤前儒分其讥谤。及其著述,亦足以发明神道之不诬也。群言百家,不可胜览;耳目所受,不可胜载。今粗取足以演八略之旨,成其微说而已。”虽说他对所记事件的真实性并无绝对自信,但他忠实于近世传闻的记录态度,以及“博访知之者”(《进〈搜神记〉表》)的勤奋,使得此书保存了当时许多民间故事的原貌。从民间故事类型学的角度来看,《搜神记》中很多故事具有极高的价值,它们常常是一些在世界范围内流传的民间故事的中国版本。由于西方的民间文学研究者往往不能熟练掌握汉语,对中国材料所知甚少,重视不够,所以在研究这些故事的流播范围时,往往忽略了中国。实际上,中国的志怪其历史之久远,往往超过了西方搜集者能够搜集到的所有非汉语文本,因此志怪中的这类故事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如果我们以全球性的眼光重新审视中古志怪,就会有许多新的发现。

一、“梅露辛尼”型故事的中国版本在谈到《搜神记》在民间故事类型学上的地位,一个著名的研究例证就是有关“天鹅处女”

收稿日期:2002-10-23基金项目:霍英东青年教师基金(71095)作者简介:王青(1963-),男,博士,南京师大文学院教授。—154—故事(SwanMaidenTale,ATD361.1)的研究。天鹅处女型故事是一个分布于世界范围内的民间故事,作为书面文学来说,它出现于《百道梵书》、《六度集经》、《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药事》、《一千零一夜》和《故事的海洋》这些东方宗教、文学集子中;《一千零一夜》中至少有三个故事属于此一类型。而作为口头故事,其分布就更广了,正如汤普桑所说:“它是全球性的,均匀而又深入地遍布欧亚两洲,几乎在非洲每一地区都能找到许多文本,在大洋洲每一角落以及在北美印第安族各文化区都实际存在。还有许多文本散见于牙买加、尤卡坦和圭亚那的印第安人中。”而且令人惊奇的是,在离北极只有几百英里的铁匠湾爱斯基摩人中,居然也有这个常见的天鹅沐浴的故事[1](p.109)。这部分说明了这个故事在很大程度上是流播的产物。此一故事,西

方和日本学者很早就开展了研究。哈特兰德(E.S.Hartland)于20世纪初在全世界范围内搜集了许多天鹅处女型故事,将它们分成六类,指出其主题是禁忌的设置与打破。日本早稻田大学西村真次教授则搜集了50多篇天鹅处女型故事进行分析,概括出它们的基本定式。他们都没有提到中国在这个故事流播中的重要地位①。钟敬文先生经过辛勤的勾稽考索,发掘出了此

类型故事较早、较完整的中国文献纪录。公元4世纪撰写的《搜神记》和时代约略相同的郭氏《玄中记》对于此故事就有着明确的记载。《太平广记》四六三引《搜神记》(今本卷十四)载:豫章新喻县男子,见田中有六七女,皆衣毛衣,不知是鸟。匍匐往,得其一女所解毛衣,取藏之。即往就诸鸟。诸鸟各飞去,一鸟独不得去,男子取以为妇,生三女。其母后使女问夫,知衣在积稻下,得之,衣而飞去。后复以迎三女,女亦得飞去。晋·郭氏《玄中记》云:姑获鸟夜飞昼藏,盖鬼神类。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女人。一名天帝少女,一名夜行游女,一名钩星,一名隐飞。鸟无子,喜取人子养之,以为子。今时小儿之衣不欲夜露者,为此物爱以血点其衣为志。故世人名为鬼鸟。荆州为多。昔豫章男子,见田中有六七女人,不知是鸟,匍匐往,先得其毛衣,取藏之,即往就诸鸟。诸鸟各去就毛衣,衣之飞去。一鸟独不得去,男子取以为妇,生三女。其母后使女问父,知衣在积稻下,得之,衣而飞去。后以衣迎三女,三女儿得衣亦飞去。今谓之鬼车②。

钟敬文先生指出:这些记载“不但在文献的`时代观'上,占着极早的位置,从故事的情节看来,也是`最原形的',至少是`较近原形'的”。而这以后,在句道兴《搜神记》中,则出现了“天鹅处女型”故事的成熟形态[2](p.55)。应该说,《搜神记》的记载与印度文献比较起来尚算不上是最

早的,但与西方文本比较起来,无疑是相当早的③。钟敬文的研究弥补了哈特兰德、西村真次

等人在材料搜集上的缺失。在哈特兰德所区分的六类天鹅处女型故事中,第五类被称之“梅露辛尼式”(Mélusine):典型情节如下:梅露辛尼是魔王的女儿,魔王诅咒她每星期六自胸以下变成蛇形,因此,她禁止丈夫在此日偷看她。丈夫不明内情,从钥匙眼里偷看了她的裸体,从此,她便不见了。哈特兰德将其归之为“天鹅处女型”故事的变体无疑是不恰当的,汤普森指出:他没有将超凡女子和被得罪女子区别开来;此类故事应该是一个独立的类型[1](P.114)。据哈特兰德说,这一类型的故事流

播很广,希腊神话中的丘比特与普塞克神话即是此类故事的原型[3](p.96)。西方学术界对此研

—155—①②③据我所掌握的材料,此一故事的渊源最早可上溯到印度的《百道梵书》(公元前10-7世纪),其萌芽则出现于《梨俱

呔陀》(公元前16世纪),所以,约成书于317-339年的《搜神记》的记载尚算不上是“最原形的”。对此笔者另有专文讨论。

此段引文,合《荆楚岁时记》及《太平御览》所引而成,《水经注》卷三十五“江水”条引《玄中记》与此大同小异。哈特兰德没有提及有中国文本,西村教授搜集的50多篇故事中,只有一篇是来自中国的材料。究也很多,除了哈特兰德《童话的科学》外,J·科勒(J.Coller)《寓言传说的起源》、安德留·兰(An-drewLang)《风俗和神话》、J·A·麦克库洛歇(J.A.Macculloch)《小说的童年》、弗雷泽(J.G.Frazer)《金枝》都对这一故事进行过研究,他们指出它似乎与早期图腾崇拜或早期母权制有关[1](p.114)。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中国的《搜神记》乃至更早的文本中,就有此一故事的变文: 汉谈生者,年四十无妇,常感激读《诗经》。夜半,有女子年可十五六,姿颜服饰,天下无双,来就生,为夫妇之言,曰:“我与人不同,勿与火照我也。三年之后,方可照耳。”与为夫妇,生一儿,已二岁,不能忍,夜伺其寝后,盗照视之,其腰已上生肉如人,腰已下但有枯骨。妇觉,遂言曰:“君负我!我垂生矣,何不能忍一岁而竟相照也?”生辞谢。涕泣不可复止,云:“与君虽大义永离,然顾念我儿,若贫不能自偕活者,暂随我去,方遗君物。”生随之去,入华堂室宇,器物不凡。以一珠袍与之,曰:“可以自给。”裂取生衣裾,留之而去……此事《北堂书抄》卷一二九、《法苑珠林》九二、《太平御览》三六五、六九三均引自《搜神记》,唯《太平广记》卷三一六引作《列异传》。这是一个很典型的“梅露辛尼式”故事,其主题是禁忌的设置及其打破。与此类似但变化较大的有《搜神后记》卷四的“李仲文女”:晋时,武都太守李仲文在郡丧女,年十八,权假葬郡城北。有张世之代为郡。世之男字子长,年二十,侍从在廨中。夜梦一女,年可十七八,颜色不常,自言:“前府君女,不幸早亡。会今当更生。心相爱乐,故来相就。”如此五六夕,忽然昼见,衣服熏香殊绝。遂为夫妻,寝息,衣皆有污,如处女焉。后仲文遣婢视女墓,因过世之妇相问。入廨中,见此女一只履在子长床下,……发棺视之,女体已生肉,姿颜如故,右脚有履,左脚无也。子长梦女曰:“我比得生,今为所发,自尔之后遂死,肉烂不得生矣……”涕泣而别。类似因为违背禁忌而导致夫妇分离的功能性母题,在我国的神话中早就存在,涂山氏化石与嫦娥奔月化为蟾蜍之事就是较为典型的代表。据《汉书·武帝纪》颜师古注引《淮南子》载:“禹治洪水,通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方生启。禹曰:`归我子。'石破北方而启生。”张衡《灵宪》载:“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娥窃之于奔月……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4](p.777)

不仅在中国,在印度也有相似的故事。《百道梵书》(SatapathaBrāhmana)第十一篇第五章第一节中记载的“洪呼王(补卢罗婆,Purūravas)与广延天女(优喱婆湿,Urvasī)故事”也是此一类型的神话:广延天女钟情于伊陀之子洪呼王,两者结为伉俪之后,她对洪呼王说道:“你每日可以你的苇杖打我三次,但不得违我之意而与我同眠,不得裸体现于我面前。这是我们妇女的习俗。”……众乾闼婆议论:“广延天女在人间已呆了很久,我们要想个办法,让她复返天界。”众乾闼婆知广延天女卧榻附近拴有数羊和两羊羔,便窃走一羊羔。广延天女伤心地哭诉:“唉呀!把我的儿子偷走了!好像我没有保护人,好像我没有丈夫!”……洪呼王心中暗想:“既然我在这里,怎么说她没有保护人,没有丈夫呢?”他赤身裸体,从卧榻上一跃而起……众乾闼婆立即施放闪电,照耀如同白昼。广延天女果然看到他赤身裸体,不禁惊叫:“我要走啦!”便无影无踪。可见这是一个世界性的母题。这类发生在夫妇之间的禁忌,应该有生活上的起源,大概与某种原始婚姻习俗有关。尽管从“涂山氏化石”到“谈生夫妇”故事之间没有找到中间环节,从情节上看,志怪中的记载更接近于西方神话,但是由于中国神话在记载上的缺损,尚不能断定说此类故事属于流播形成。也有可能是由于某种相近的婚姻习俗而造成了相近的神话,并留下了—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