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自愿作为一个蒙难者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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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愿作为一个蒙难者死去 ----布鲁诺案
1600年2月17日,布鲁诺在罗马的鲜花广场被宗教裁判所处以
火刑。长期以来,在我们的印象中,布鲁诺案与令人毛骨悚然的宗教裁判所联系在一起。也许是鉴于对宗教裁判所的嫌恶,我们对西方的教会法、宗教裁判所等了解甚少,误解甚多。例如,审判异端分子的 “宗教裁判所”(the Inquisition)是“西方学说史和思想史上的一个‘神话’,是一个被偏见、成见和无知扭曲的概念。„„而使用于教会法庭的‘纠问式程序’(inquisition)则是法制史上的一大进步,后来又为世俗法庭所采纳,是保证司法正义的重要手段,由此发展出现代的公诉制度。”① 当然,本案对上述程序的实践与程序本身是两回事,这需要具体考察案情来讨论。 乔尔丹诺·布鲁诺(Giordano Bruno)是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思想家,他的思想体系无所不包,而且充满诗意。他常常被人们看作是近代科学兴起的先驱者、是捍卫科学真理并为此献身的殉道士。人们也常常将处死他的宗教裁判所代表的宗教势力与他所支持的哥白尼学说所代表的科学,看作是一对存在着尖锐冲突的对立物。但自二十世纪50、60年代以来,西方科学史界出现了反辉格式研究传统和外史论的研究思潮,其中以英国科学史学家耶兹为代表的布鲁诺研究,从根本上改变了布鲁诺的面貌。他肯定不是一个科学家,算不算一个
① 彭小瑜:《教会法研究》,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一版,第4页。 /哲学家不知道,据说他的宇宙观是科学的,但这个宇宙观不是因研究科学得来的,而是因其宗教使命得来的,他本身就是一个法术师。他究竟算什么,不是本文的宗旨。我们只要确知,他一生始终与“异端”联系在一起,并为此颠沛流离,最终与罗马的天主教发生了冲突并殉难。他至死不愿放弃自己的信念,他是一个烈士。 1548年,布鲁诺出生于意大利那不勒斯附近的小镇诺拉。这个地区风景秀丽,给童年的布鲁诺留下极为难忘的印象。在布鲁诺的故乡,到处都可以看到地下火山的活动,离他家不远就是时而宁静、时而严厉可怕的维苏威火山。所以‘火”对布鲁诺的影响是巨大的。他认为火为万物的实体,是生命的精神的实体,火产生生命。成年后他长期流落异乡,自称诺拉人,非常怀念自己的家乡。 18岁时,布鲁诺进圣多米尼克修道院学习。这期间他得以博览群书并形成了不同于主流的世界观。布鲁诺具有惊人的记忆能力,对记忆术有强烈的兴趣。法国的亨利三世国王曾对他公开演讲的记忆术产生极大兴趣,任命他为皇室神学教师。布鲁诺少年时期就是道明会修士,1572年成为一名神父,四年后背离了道明会。由于布鲁诺阅. 读异端书籍,谈论异端思想,地方教会要审判他。1576年他逃亡到了罗马,继而又逃到了意大利北部。1578年,他越过海拔4000米高的阿尔卑斯山来到瑞士,在日内瓦由于他激烈反对加尔文教,遭到逮捕和监禁。1579年末,他出狱后来到法国南部重镇图卢兹的一所大学任哲学教师,他拒绝按照校方的规定,把怀疑和思考带入了课堂,激起了同事们的极度愤慨,到处遭受到憎恨、谩骂和侮辱,甚至不无生命之虞。1583年由于政治局势的变化,布鲁诺离开法国前往英国,法国的亨利国王向法国驻伦敦大使写了一封介绍信,凭着这封信布鲁诺得到大使的庇护。伦敦时期是布鲁诺创作的高峰年代,2年多的时间,共发表了6部著作,书中表达了他对宇宙、上帝和当时社会的思考。他的书激起了众怒,以至他认为几乎所有的人都要攻击他、威胁他、抓捕他、消灭他。1585年秋天,布鲁诺回到法国,1586年他又逃往德国,专心地写作,研究鲁尔艺术和巫术(英文的magic,含有巫术、魔术、幻术、炼金术、占星术和其它许多神秘不可解释的手段所做出的事情)。1591年他回到意大利,次年被捕,经过长达8年的监禁和审讯,宗教裁判所指控他犯有8条异端罪,将他交给世俗军队,1600年2月17日布鲁诺被活活烧死在罗马的鲜花广场。 布鲁诺被宗教法庭处死的案件在我国知识界几乎是人人知晓的重大历史事件,但人们并不知道具体的案情与诉讼细节,尤其是罕有人了解宗教法庭适用的“纠问式程序”及其在法律史上的意义。按照彭小瑜的说法,宗教裁判所被“妖魔化”了,而对布鲁诺和伽利略的神化则是妖魔化宗教裁判所的一个重要环节。①
1998年,在准备千禧年庆典的过程中,教皇约翰·保罗二世要求学者们探明宗教裁判所时期所发生的一切。梵蒂冈向来自世界各地的30位学者开放了宗教法庭的档案。学者们最终写出了长达800页的报告,并在罗马召开新闻发布会将之公诸于众。其中最令人震惊的
① 彭小瑜:《教会法研究》,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一版,第4页。 结论是,宗教裁判所并不像人们想的那么恶劣。拷掠并不多见,那些被送到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人中也只有大约1%被执行了死刑。与其说宗教裁判所是一种铲除异己和压迫人民的一种需要,不如说是一种阻止不公正死刑的尝试。异端学说是一种反国家的罪行,它在罗马法《查士丁尼法典》中被定为死罪。结果,欧洲各地有无数的人被世俗统治者处死了,根本没有公平的审判。 在世俗统治者眼中,异端分子背叛了上帝和国王,因此死不足惜;而在教会看来,异端分子只是离群的迷途羔羊。作为上帝的牧羊人,教皇和主教们有责任按照耶稣基督的教导来把他们带入正途。这样,中世纪的世俗统治者忙于捍卫自己的王国,而教会则在努力拯救灵魂。宗教裁判所为异端分子提供了一种逃脱死刑并重返社群的方法。伽利略因认罪得以逃生,而布鲁诺则因坚持己见走向刑场。 问题的复杂性在于,与普通犯罪不同,异端罪难以认定,因为神学太复杂。如果仅仅由于对教义有不同理解而被定为异端罪,那么可能会冤枉大批无辜者。对此,罗马教廷的对策是采用专门的机构和专门的程序。“INQUISISION”出现了,它在中文中既被译为“纠问式程序”又被译为“宗教裁判所”,似乎“INQUISISION”既指一个审判异端的专门法庭又指一个审判异端的专门程序。但彭小瑜认为:“‘宗教裁判所’现在看来不仅是错误的汉译,而且是非历史的,引起对历史真相的严重误解。”① 事实上,纠问式程序的创立是西方法制史上的重要变革,它与以往的刑事审判采用的“控诉式程序”不同,不需要
① 《教会法研究》第236页。 一个“私人”作为原告来发动程序,法官可以依职权主动调查并审判案件。这个由教皇英诺森三世在1215年的第四次拉特兰宗教会议上确立的“纠问式程序”被各级各类教会法庭所采用,并非仅仅针对异端审判的。但由于“纠问式程序”本身所具有的强力性和秘密性等许多方便统治者的特点,所以也是很合适用来镇压异端的。也就是说,尽管“纠问式程序”最初并非针对异端审判而设计的,但针对异端审判而设立的法庭却普遍采用了“纠问式程序”。因此,“我们也许不必处处丢弃‘宗教裁判所’这一通顺的汉译”。① ● 关于“异端”: 由于耶稣基督在世时并没有留下任何著作,与孔子一样,他的言行及思想都是由他的弟子也就是十二使徒所转述的。这些使徒虽然最后大都被封圣,但他们各自对基督的思想和事迹有着不同的认识和理解,这就为以后基督教出现教义上的歧义和纷争埋下了祸根。基督教最初经历了罗马帝国的长期迫害,但是在公元313年《米兰敕令》之后,基督教却逐渐成为罗马的官方意识形态,因此消除分歧,统一教义就显得十分必要。为此,君士坦丁皇帝于公元 325年在小亚细亚的尼西亚城中召开了第一次尼西亚大公会议,确立了带有强制色彩的《尼西亚信经》,即最初的基本正统教义。 此后,凡是不符合正统教义的神学主张统统被斥为“异端”。 异端在早期教会眼里就被认为是一种罪恶,当时的著名神学学者都支持对异端采取一些强制措施,例如,奥古斯丁认为,教会可以借
① 《教会法研究》第237页。 重罗马帝国的力量来对付叛乱的异端分子。①而霍布斯认为,在理论上一个教会作为社团可以对其社员,包括异端采取最严厉的措施,即开除出教会。②这在教会法中称为“绝罚”。 早期的罗马帝国对待基督教的政策,在压制与扶植之间摇摆不定,对于基督教内部的教义纷争并没有多大兴趣。随着公元 380年,狄奥多西一世皇帝颁布法令确立基督教为国教,基督教在罗马帝国的影响日益扩大,异端思想对教会和国家造成的破坏也越来越大,将主流教义作为官方意识形态的罗马帝国国家,当然不会再容忍异端在思想领域为所欲为,所以“异端”在罗马法中是死罪。 但对异端的审判和定罪主要不是根据世俗法而是根据教会法进行的。根据一般的政治理论,基督教社会存在教会和国家的双重权威。正如教会法学家格兰西所说:“如下事实不容忽视。世界是由君王和神职人员这两种人统治的。君王们在世俗事务上做主,神父们则在圣事上当家。国家负责刑罚,教会则给予信徒们宗教处分。”③但在实践上区分圣事和世俗事务是十分困难的,尤其在中世纪早期。大约在11世纪之前,教会的治权与世俗政权的统治界限是不清楚的,后者长期介入教会法庭的运作,实际上将作为教会处分的“绝罚”变成了一种国家的刑罚。另一方面,教会则时常以绝罚为政治工具,限制王权,维护社会秩序。 中世纪的教会法庭要比世俗法庭早熟,主要表现为程序法的先进。可以说人类法律史就是一部程序法的进化史。古代的法庭都是临
① 参见《教会法研究》第360页。
② 〔英〕霍布斯:《利维坦》,黎思复等译,商务印书馆1985年版,第234页。
③ 转引自《教会法研究》第20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