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西城市化与民间社团之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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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中西城市化与民间社团之比较
郑也夫
一、城市文明的特征
什么是城市?英语和俄语城镇一词
(town和gorod)的原意都是围子。汉字的意思之一是城邑,的字形直观
地显示出其四围的城墙。它证实着人类原初
时代在城镇创立上的共性。围子成为人类早
期城市的基本特征,说明了政治与军事在城市起源上的重要意义。如芒福德所说:
在从分散的村落经济向高度组织化
的城市经济进化过程中,最重要的参变
因素是国王,或者说,是王权制度。我们现今所熟知的与城市发展密切相关的
工业化和商业化,在几个世纪的时间里
都还只是一种附属的现象。
又如陶特(T.F.Tout)说:
建立城镇的政治需要早于经济需
要。中世纪新城镇初建时是很简陋的,
那时军事上的考虑从来都是第一位的。
村庄也面临自卫,有的村庄也有土围
子。城镇源于围子,在于历史上的城镇必有围子,乡村尚可有可无;在于这围子一
定已经很可观事实上往往是高大的城墙
或城堡;还在于,就人口而言,它一定是不
同于乡村的大围子。围子要多大才算城市?这便涉及到现代人判定城市的通常指
标:人口的数量与密度。
现代人通常判定城市的第二个标准是,其成员从事非农业活动。
以上便是通常人们对城市的起源和性质的认识:早期的围墙(或城堡),产生于王权,不同程度上的政治中心,人口众多且密
集,从事非农业活动。
其实一切对城市的认识和定义(包括上述概括),都是在与农村的对比中,发见和
形成的。而城市与农村的差异却远不限于上
述的概括。换言之,上述概括只是城市与农
村的外在的差异。循着城乡差异,我们还可以找到城市的一些内在特征。而人际关系上
的差异,无疑是二者间的重要区分。马克斯韦伯正是从这一角度为城市定义的:
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讲,它(即城市笔者注)将意味着:一个地方,即
一个不是房子相互邻接的居民点,它是
广泛的相互关联的定居点,缺乏邻里团体特有的那种居民个人间的相互认识。
照此看法,只有大的地方才是城市,地
方要多大,才开始有这个特征,这取决
于一般的文化条件。
这一定义的核心是,成员缺乏相互认识。也
就是说,农村是熟人的社会,农村人生活在
熟人中;城市是陌生人构成的社会,城市人生活在陌生与匿名中;这不是成员个体的性
格问题,而是城市规模所使然,城市规模之
必然。
很多学者论述过城市在人类文明发育中的重要地位。斯本格勒说:
人类所有的伟大文明都是由城市产
生的。第二代优秀人类,是擅长建造城市的动物。这就是世界史的实际标准,
这个标准不同于人类史的标准;世界史102就是人类的城市时代史。国家、政府、
政治、宗教等等,等等,无不是从人类
生存的这一基本形式城市中发展起来并附着其上的。
而城市之所以能够完成这一空前的历史
功能,正在于它将血缘、地缘、文化传统上
大相径庭的各色陌生人聚合在一起,从事着前所未有的交换和交流。
这种大范围的不同血缘、谱系的人们之
间的交融,首先改变着人类的物种特征。芒福德这样论述着该过程:
不同种族的世系、不同的文化、不
同的技术传统、不同的语言,都聚集在
一起,并且相互融合。不论在什么地方,城市的兴起似乎都伴随着大力突破
乡村的封闭和自给自足。这样的流动与
混合甚至还会带来特有的生物学方面的
有利影响,因为在城市中长期近亲繁殖的危险消除了,广泛的生物学杂交开始
了。对于这一极其复杂的过程,我们还
知之甚少,还不能对其贡献作出哪怕是很有限的评价;虽然如此,由此类推到
植物和动物的繁殖,我们可以推知,都
市的融合作用,可能具有同样的效果。
至于文化方面相互融合的好处,就不存在多少怀疑了。
语言和货币是人类用于交流与交换的两
大发明。在促进交流与交换上,城市是堪与这二者媲美的伟大创造。芒福德说:
(城市是)在文化传播中仅次于语
言的一项最宝贵的集体性发明。到
文字记载的技术发明问世的时候,城市文化早已经经历过很长很长的发展历
史。
大卫李嘉图在其著名的比较优势法则中提出:群体间的分工和交换要比群体
内的分工和交换更有效;因为与远处的群体相比,群体内的短缺非常相似。群体间的贸
易的发明代表了进化中的非常稀少的时刻,
人类获得了超越动物的比较生态的优势。动物有群体内的分工,但没有一种动物利用了
群体间的比较优势。而在传统村落的生存方
式中,比较优势的获得,无论是交换还是交
流,都毕竟要支付长距离交通的成本。城市以密集生存的方式,促进了异质性的交流,
获得了比较优势,并且省下了部落时代
的长距离交往的成本。一言蔽之,城市轻而易举地造就着文化上的杂交。
芒福德以抒情的口吻称赞城市在促进交
流上的伟大功能:
假定说,在一代人的时间内每一万人中可能出现一个杰出人才,那么一千
人的群体则要等许多世代才能获得一个
杰出人才,而这个人才由于自身的孤立
状态会缺乏其他人的激发而无法展现自己的才能。而在苏美尔、巴比伦、耶路
萨冷,或者巴格达、贝那里斯这样的城
市中,一代人的时间里至少可以出现五十个杰出人才,而且这些人才由于城市
中交流密切,其所面临的机遇则会比小
型社区多许多。
这些天才人物产生的基础正是社会中异常丰富的交往,无数异质因素的进入,形形
色色的陌生人的来临。
古代的社区过于稳定,它墨守陈规旧俗,不愿采纳新的生活方式;如果古
代人类有意突破这种保守社区的孤立和
封闭状态,那么他对此问题能够找到的
最好答案莫过于城市这一发明了。城市的发展依靠的是获取粮食、原料、技
术,以及其他社区的人口,获取方式或
是征服或是贸易。在此过程中,城市极大地增加了心理冲击和刺激的机会。
为此,陌生人、外来者、流浪汉、103古代中西城市化与民间社团之比较商人、逃亡者、奴隶,是的,甚至入侵
之敌,在城市发展的每一阶段上都有过
特殊的贡献。荷马在他的史诗奥德萨中,列举了各种简单社区中难于找
到的陌生人某种行业的师傅、预
言家、江湖医生、建筑工匠,不然就是
行吟诗人。同本地的农民和族长们相比较来看,这些人就是城市中的新居
民。哪里缺少了这些人,哪里的乡镇就
总是一片沉闷而偏狭的乡土气。
当我们强调了农村是熟人组成的社会,
城市是陌生人组成的社会时,就自然会想象
到一个个体从熟悉的环境走到陌生的场景时
的艰难的处境。他怎样打消自己面对陌生的恐惧,怎样应付无时不在的风险?生存下
来的策略一般都是结成大小不等的群。(艾
克斯罗德语)在城市文明建立之前,群体的
基础是熟人从血缘到地缘,莫不如是。在没有血缘关联的环境中,在远离生长之地
的场合中,人们将以怎样的方式建立他的团
体。这是异常微妙的转化过程,也是每一种城市文明自其举步之时就必须寻找和选择的
生存策略。中西文明正是在这一点上,加剧
了他们原已存在的差异。
二、西方的行会
中世纪欧洲西部的城市,经蛮族入侵和
伊斯兰教入侵,彻底消亡或衰落了。从三条史料中我们可以体会到其衰微的程度。其
一,九至十世纪欧洲西部最大的城堡只有
几百人,城镇或许从未超过两、三千人。
而与此同时,东罗马帝国的首府君士坦丁堡的人口接近一百万。其二,当时城内也远
非满建房屋,房舍之间有耕地与园圃。其
三:在九世纪的经济中,这些城镇实际
上再无存在的理由。在城镇的周围,大领地自给自足。本身是建立在单纯农业
经济基础上的国家,没有理由关心城镇
的命运。加洛林王侯们的宫殿不是坐落在城镇。这些宫殿无一例外地在乡间,
在王朝的领地内;在默兹河流域的赫斯
塔尔、朱皮勒,在莱茵河流域的英格尔
海因;在塞纳河流域的阿蒂尼厄、基埃西等等。作为法兰克王国的省的伯爵领
地也没有各自的首府,正如国王没有一
个首都一样。行政中心不是他们的衙署,而是他们本人。他们的城堡如同皇
帝的宫殿一样通常在乡间。
当时的城镇还有另外两个特征。其一,
王权出走后空虚的城镇,由教会留守和看管着。其二,尽管城镇失去了往日的繁荣,但几乎总是可以看到每周一次的市场,甚
至还举行一年一度的市集。这些得以保存
的城堡和城镇和其依稀存在的商业功能,是西欧洲近代城市的踏脚石。后者就是在
这种背景下起步的,就是在上述的中世纪衰
落的城镇的城墙周围形成的。在世界城市发展的历史中,这大约是独一无二的。
皮雷纳雄辩地论证:西欧近代最初的商
人不是主动转向商业的农民,不是修道院的
仆役,而是早就被迫离开土地,干过五行八作、见多识广的流浪汉。当这些流浪汉和庄
园中的逃亡者跑进城镇,当起了商人或工匠
时,他们面对的是充满未知与风险的陌生之邦。在这种情势下,寻求保护便成了人们头
等关心的大问题。孤独避居已不再能保证安
全了。在中世纪的西欧,教会曾经是城市
中唯一的庇护力量。他们领导了这时期的全部城市发展,向难民提供圣所,为落魄者提
供庇护,修建桥梁,开办市场。但是,日
益激增的以个体方式拥入城市的新人,显然不是教会的保护伞所能够遮盖。于是,一种
新的保护性组织行会,应运而生。104北京社会科学2001年第1期远距离的贸易是中世纪经济复兴的特
征。商人们自长途贸易活动伊始,便结成了
商队,原因无它,风险太大了。皮雷纳说:这不是民族的特征,而是社会的需要。
与此同时,商人们能够在城市中立足,也经
过了艰苦的努力。由于城堡内缺少空间,他
们一开始就不得不定居在城堡之外,他们在城堡旁边建立了一个新堡。起初只用木
栅防护起来,差不多从十二世纪起,商人的
移居地日益繁荣,才用石墙围起来,其居住地也成了城堡。他们曾被看作动荡的根源,
视为不受欢迎的人。随着商人的增加及与之
伴随的对地皮需求的增长,他们必须不断地
租用或购买教会和领主的土地。这过程漫长而艰苦。最终,城市的地价越来越高,贵族
的收入越来越少,贵族们终于退到乡间,将
城市让给商人。
正是通过这两种成分(旧堡与新堡笔者注)的逐渐融合,第一个(老
城堡)一点一点被第二个(新堡)所吸
收,城市诞生了。(皮雷纳语)
从十世纪始,城市的历史发展便进
入古老的城市聚落向或多或少有自治机
能的城市演变的时期。(芒福德语)
在艰苦的移民过程中,没有团体的力量是不可思议的。布罗代尔说:商人在城市
落户的同时,加入了行会。
多数行会建立于十至十一世纪。商业行会比手工业行会的发展略早一点,二者的界
线不甚分明。
商业公会是一种普通性团体,负责
组织和控制整个城镇的经济生活,调整销售情况,保护消费者不受敲诈勒索,
保护诚实工匠免受竞争中的不公正待
遇,保护城镇商人,使他们的市场不致因外来影响而解体。手工业公会则是各
行业师傅的一种团体,他们各自生产不同的产品,并使产品配套,以调节生
产,还规定各行手艺的标准。
中世纪最初的行会是否带有同乡的色彩呢?我们所见到的欧洲中世纪的历史学著作
对此未置可否,或许这对他们根本不是问题。
我们必须从间接的事实去推断。西班牙卡斯
特罗卡尔邦1156年的法律中有如下条款:一个未被认出的农奴不应从那里(城市
笔者注)拉走,而一个为诚实的人所证明的
农奴,无论是基督教徒还是萨拉森人,都应该无可争议地交给他的主人。根据这一法
律,皮雷纳推论:商人享有自由只因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