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化”及其在历史过程中的意义——非线性历史发展观散论

第25卷第1期 唐山师范学院学报 2003年1月 Vol. 25 No.1 Journal of Tangshan Teachers College Jan. 2003

────────── 收稿日期：2002-10-16 作者简介：孙厚生（1957-），男，山东海阳人，唐山师范学院史学研究所教授，史学博士。 - 51 -

历史学研究

“制度化”及其在历史过程中的意义

──非线性历史发展观散论

孙厚生

（唐山师范学院 史学研究所，河北 唐山 063000）

摘 要：在西方，制度史的研究始于19世纪，到20世纪又形成了制度经济学和新经济史学。制度史和制度

经济学的研究逐渐赋予了“制度化”在历史过程中的动力学意义。考察制度史和制度经济学有关研究的发展，从

中可以看到历史发展观由进化的直线发展观向非线性发展观的变迁。比较人类曾经有过的进步史观、循环史观和

倒退史观，可发现只有进步史观是历史过程本质的反映。围绕人类历史的进步发展，先后形成过进化论的单线发

展观和多线发展观的理论模式，但根据当代科学的发展，非线性才是对进步史观的最佳解释。在非线性历史发展

观中，“制度化”有着特殊的意义。从非线性的角度说，“制度化”乃是历史发展道路得以实现的基本途径。

关键词：制度化；非线性；非线性历史发展观

中图分类号：K0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9115（2003）01-0051-10

一、何谓制度

“制度”（institution），和“体制”（system，也

译为“制度”）不一样，institution在英语里主要有

三层意思：（一）服务于宗教、教育、社会等目的的

社会机构，如议会、教会、学会等，在合适的情况

下，也可译为“组织”；（二）已经确立的法律、规

则和习俗，如经济制度、婚姻制度；（三）导致某一

事物制度化的行为[1](P493-494)。而system，其主导意

义是系统，它的“制度”含义在是指一种社会的既

成秩序，社会体制，如社会主义制度、政治体制。

在历史学中，制度史的研究开始于十九世纪。

早在十九世纪前半叶，一些德国史学家出于两个因

素，对制度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是法国大革命

破坏和废除了欧洲中世纪的封建制度，在欧洲引起

了深刻的社会和政治制度的变革；二是制度本身是

一种极为重要的历史事实，并且深入到人类社会生

活的底层。制度，作为人类社会生活在风俗、习惯、

思想、兴趣、宗教、法律等方面的结晶，最能说明

一个时代的特征。十九世纪的制度史研究受那个时

代日益扩展的进化论的影响，逐渐形成了一种认识：

历史上许多伟大的制度不是制造出来的，而是成长

起来的。制度是历史上最耐久的东西，制度史学者，就像古生物学家那样，能够从残存的历史遗迹中把

过去的制度复原出来。[2](P493-494)

谈到制度的成长，就需要“制度化”这个概念

了。所谓“制度化”（institutionalize），其含义主要

是两个：（一）使一种行为成为一种规范或原则；（二）

以某种固有的制度规范人的行为。[1]在这两层意思

中，第一层意思表述了鼓励制度创新，使创新行为

制度化的意义；第二层意思则强调制度约束，反映

的是将人们的行为纳入一种既定规范的意义。这两

种意义在制度史研究的不同时期起过不同的作用。

在十九世纪，制度史学家研究的主导倾向是把制度

看作是一种过时的、失效的东西，主要从起源论的

角度，探讨制度的起源。如十九世纪德国、法国、

英国的史学家所关心的主要课题是欧洲封建制度的

起源。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美国兴起的制度经

济学，用结构分析或制度分析的方法，分析和说明

社会经济问题和发展趋势，分析研究从远古以来和

经济有关的各种制度的变化过程。制度经济学特别强

调的是“制度趋势”对人类生活的重要作用。“制度

化”逐渐成为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中的一个重要概念。

在制度学派看来，制度是思想和习惯长期积累

的产物。他们认为，人类在社会中的生活，正如同第25卷第1期 唐山师范学院学报 2003年第1期

- 52 - 其他的生物一样，都为生存竞争规律所支配；在人

类制度发展史中，已经取得的进步和正在取得的进

步，可以概括地说是在经历了自然淘汰后最适应生

活的一些思想和习惯。制度演进过程，也是个人在

不可抗拒的环境面前的强制适应过程。制度学派还

认为，和经济生活有关的各种制度是社会经济发展

的根源，同时，它也受经济发展的制约。社会经济

的发展，实际上就是制度发展的过程。随着社会的

发展，社会环境不断变迁，人类赖以生存的制度也

在不断的变化。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制度学派又有

进一步发展，他们在指出资本主义制度存在的问题

的同时，强调制度结构对社会经济发展的作用，并

提出了社会改革的设想。[3](P534-535)20世纪70-80年

代，在美国又兴起了道格拉斯·C·诺思为代表的

新经济史学派。新制度经济史学，进一步赋予了制

度变迁一种动力学的思想。

二、道格拉斯·C·诺斯的新经济史研究

道格拉斯·C·诺思（1920-），美国著名经济

学家，力倡运用当代经济学的最新进展即最先进的

经济理论来重新解释历史。其理论创新与研究实践，

主要体现在1971年出版的《制度变迁与美国的经济

增长》（与兰斯·戴维斯合著），1973年出版的《西

方世界的兴起》（与罗伯特·托马斯合著）[4]和1981

年出版的《经济史中的结构与变迁》。[5]由于诺思在

新经济史领域的突出贡献，被授予1993年的诺贝尔

经济学奖。

一般来说，人们在解释经济增长时所考虑的主

要因素是物资生产诸要素的变化，例如一个时期流

行的技术创新理论和我们所熟悉的生产力决定论、

技术决定论，制度因素是被排除在外的。在这种观

念下，似乎物资生产要素不变时，尤其是技术因素

不变时，生产率就无法提高。诺斯正是在这里，开

始其新经济史学研究的。1968年10月，诺斯在《政

治经济学杂志》上发表了《1600-1850年海洋运输

生产率变化的原因》一文。作为这一时期的历史事

实是：1600-1850年间世界海洋运输业中并没有发

生重大技术进步，但这期间的海洋运输生产力却有

明显提高。诺斯通过对海洋运输成本的多方面的统

计分析发现，尽管这一时期海洋运输技术没有大的

变化，但由于海洋运输和市场经济变得更安全，船

运制度和市场制度发生了变化，从而降低了海洋运

输成本，最终使得海洋运输生产率大有提高。因

此，诺斯提出，在技术没有发生变化的情形下，

通过制度创新或变迁也能提高生产率和实现经济

增长。[5](P5-6)在此基础上，1971年诺斯出版的《制度变迁与美国经济的增长》一书就明确指出传统的

经济增长理论因其没有考虑制度方面的因素而具有

局限性，认为应该冲破这种局限性，发展关于制度

变迁的理论。1973年的《西方世界的兴起》和1981

年的《经济史的结构与变迁》就是对这一观念的具

体实践。

制度变迁对社会发展的意义，在现代生活中是

常见的。诺斯所关心的一个重要事实则是欧洲专利

制度的确立对技术发明的推动。在人类历史发展中，

新技术被不断地发明出来，但发展非常缓慢，并且

时有间断。诺斯认为，这里的主要原因在于对发展

新技术的激励仅仅是偶然的，通常，创新可以被别

人无代价地模仿，而发明创造者得不到任何报酬。

1624年，在英国诞生了第一部专利法《独占法》，

随着专利制度的逐渐完善，一套鼓励技术创新，提

高创新的私人收益率接近社会收益率的激励机制才

被确立起来。商标、版权、商业秘密和专利法等的

目的都在于为发明者提供某种程度的排他性的权

利。该制度的实行，以法律的形式保证了个人或团

体改进技术的持续努力。18-19世纪各种专利的大

量增加，从一个方面反映了欧洲工业革命过程中技

术创新的急剧发展。以英国为例，1760-1790年间

30年间获得专利的技术发明为976起，1800-1810

年10年间为924起，相当于前30年的发明。

1840-1849年10年间为4581起，已经相当于世纪

初10年的5倍。吴于廑先生论及工业世界的兴起及

其对农耕世界的冲击时，就用获得专利的技术发明

的迅速增长为例来论证工业经济的迅速发展及其对

农业世界冲击的力度，极其令人信服。[6](P192-203)

三、制度史研究所蕴涵的历史发展观变革

仔细分析制度经济史学的发展，我们可以看出

历史发展观的逐渐变革。十九世纪的制度史研究从

“成长”或起源的角度研究制度的发展，实际上是

以生物生长的规律比拟制度发展。在这种观念下，

人类社会有机体被比拟于生物的“器官”，人们相信

普遍法则的决定意义。如法国史学家丹纳

（1828-1893）曾这样说到：“有关人类的一切事实，

不管是肉体的还是道德的，都有其原因，并受法则

的支配；因此，一切人类创造——艺术、宗教、哲

学、文学以及道德的、政治的或社会的现象，都只

不过是那些必须由科学方法来确定的普遍原因所造

成的结果”[7](P159)。二十世纪前期的制度经济学，

认为人类的社会生活与生物的生活一样，受生存竞

争法则的支配，制度经济学关于制度发展与经济发

展相互制约的思想，经济发展的过程就是制度发展孙厚生：“制度化”及其在历史过程中的意义

- 53 - 过程的思想，都反映了进化论的基本观念。制度学

派的一些代表，也把政治经济学看作是一门进化论

的科学。但制度经济学又曾经提出，在社会发展中，

“过程”与“正常”是两个互相对立的概念，不能

认为凡是符合某一社会发展阶段的人为分类的现象

和范畴都是自然的，而把不符合这一发展阶段的人

为分类的现象和范畴看作是不自然的。制度经济学

的这一观点，对我们认识传统的历史发展过程理论

研究的局限极有启示意义。例如，在“五种社会形

态依次更替”的理论模式下，我们研究一个社会所

属的历史阶段，往往先根据理论说明确定其基本特

征，而后根据主观性很强的“过程”特征来为具体

的历史定性。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往往忽略了其他

社会要素的存在，或把不属于这种主观认定的范畴

的因素视为非正常。例如，我们讲奴隶社会的历史，

往往有意识地忽略其中的非奴隶制因素。讲封建社

会，我们则忽略了其他社会因素的存在。对没有经

历过我们主观认定的依次更替的诸发展阶段的某个

阶段的民族或国家，我们则往往以特殊的发展道路

论之。制度经济学把过程与正常区别开来，并从这

一点出发，反对那种社会发展有不变的自然规律的

思想，认为这是经济学家在研究中所犯的一个根本

性的错误，这就实际上说明了制度变迁的过程是对

常规或“正常”过程的偏离与倾斜，从而实际上赋

予历史过程一种非线性的思想。

诺斯的新经济史研究进一步表明，在技术没有

发生变化的情况下，通过制度变迁或创新亦可实现

经济增长。早在1970年和1971年《西方世界增长

的经济理论》和《庄园制的兴衰：一个理论模式》

两篇论文（均与罗伯特·托马斯合著）中诺斯就明

确地提出对经济增长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制度性因素

而非经济性因素。在《西方世界的兴起》一书中，

诺斯所要表明的中心观点则是：“有效率的经济组织

是经济增长的关键；一个有效率的经济组织在西欧

的发展正是西方兴起的原因所在。”[4](P1)在《经济史

的结构与变迁》中，诺斯则运用制度变迁理论触及

经济、政治、社会和意识形态诸多方面，试图运用

这一理论来解释人类社会的全部历史。

从历史发展观的角度看，制度变迁理论的意义

不仅为经济增长提供了一个分析模式，而且确实为

历史发展过程的分析提供了一个新的观念：将制度

变迁与社会发展联系在一起，突破了过去流行的决

定论的局限，为历史发展过程的理论研究提供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