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丁家园

  • 格式:pdf
  • 大小:232.95 KB
  • 文档页数:4

98

寂寞丁家园文图玄峰院小庭深/99行走

丁家园,潍县世家丁四宅故居,位于老潍县城东门里胡家牌坊街东首路北,旧称丁家花园。作为一方晚清私家文人园,园子精思妙构,曲张有致,步移景异,意境悠远。小小三亩地密密布置了三落四跨院、34座建筑、67间房。其中亭台楼阁、轩舫廊榭在在皆有,而多能曲尽其妙。园林大家从周先生在《说园》中赞曰:“潍坊十笏园,清水一池,轩榭浮波……北国小园,能饶水石之胜者,以此为最。”夏末,浮光耀眼,鸟雀乱飞。天空似乎愈发深蓝,渐渐高远起来。因着偶然得之的浮生半日,意兴盎然地陪同双全老人来丁家园故地重游。园门不大,黑洞洞桐油门扇上书“诗书继世,忠厚传家”隶书八字。迎门而入,右行仅仅数步间,浣霞池映入眼帘,已置身内园了。9月时节,溽暑渐退,方当旅游旺季。奇怪的是,除去我们三位“闲心消受”的游客,偌大花园竟再无他人。一切景物静得清幽,静得孤寂,静得真真切切。明黄色的阳光金帛般合身扑上草木花石,裹成极明艳极华丽的衣裳,纤毫毕现地呈在你的眼前,真切的反倒如童话世界,不敢相信。恍惚间,美轮美奂的景色直如一面镜子横亘在人与物之间,照得见的是心中的幻象。潍县地处山东省中部。夏属三寿古国。西汉归平寿县地,属北海郡。“融三岁,能让梨”,以孝义名传千古的孔融孔北海即北海郡守。南北朝,高氏北齐废平寿并入下密县,但县治却由下密迁入平寿。自此潍县城即世称“北海名郡”。隋大业二年(606年)改下密县为北海县,仍属北海郡并为郡治之所。唐武德二年(619年)于北海县设潍州。八年州废,北海县归属青州。北宋建隆三年(962年)北海县建北海郡。北宋乾德三年(965年)仍为北海县,为潍州治。由此直到明洪武十年(1377年)撤州改称潍县,为潍县治,属莱州府。清末属登莱青胶道莱州府。乾隆朝长期担任潍县县令的郑板桥《潍县竹枝词》云:两行官树一条堤,东自登莱达济西。若论五都兼百货,自然潍县甲青齐。诗未必佳,但一语道出了潍县的城市特点。特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潍县自古即为山东省横连济南青岛,纵贯黄海渤海的四州通衢、交通锁钥。潍县自然而然成为东西商品、南北海货的“大集”之地。“两城一河胶州道,万驿千帆商肆集”。晚清时,潍县已经成为拥有“一架纸鸢,三张年画,两百支红炉,三千砸铜匠,九千绣花女,十万织布机”而闻名华夏的手工艺及商业都市了。“南苏州,北潍县”称号足见其盛名。潍县这一城市特征赋予了丁家鲜明的家族性格—经商致世,诗文传家。丁家,潍县豪富世家。历代《潍县县志》之鼎力编纂者及其《人物志》、《艺文志》中大书特书的代表性家族。丁家之于潍县,一如潍县之于丁家。按丁氏家谱,丁家始祖为元末明初明太祖朱元璋武将丁兴,祖籍湖北武昌。洪武十二年(1379年),丁兴以军功获封淮安海州卫(今连云港)守备,世袭百户。以此肇基,丁家子孙始由海州开枝散叶,渐渐分迁至日照、黄县、诸城、寿光、潍县等地。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丁兴三子丁山始至潍县,是为潍县丁家一世祖。初至潍县时丁家家境贫寒,卜居南关南门外经商致世。历经十余代人勤俭持家、励精图治,至乾嘉年间十二世丁庸行、十三世丁克成时,丁家业已经商致富,门庭兴旺了。因重视教育,丁克成四子丁廷模、丁廷举、丁廷选、丁廷珍先后科考中举,入朝为官。自此官商一体、眼界大开。道光年间,克成四子抓住机遇,广发“帖子钱”—一种代金银的行业纸币—逐渐垄断了商品流通。道光末年,随列强入侵国局动荡、大量中小工商业者破产倒闭之机,早已屯兑金银的丁家一举垄断了潍县经济,终成首富。随之丁家四子析产为“丁四宅”。以四宅最富。四宅主人丁廷珍三子丁善宝、丁善庆、丁善长再析产而出为“五宅”、“六宅”。继承四宅的丁善宝成为首富。—这即是潍县城声名赫赫的丁家六宅。当是时,丁家六宅仅仅潍县城里即有房产五千余间;京、沪、济、青等地以及外地乡间房产无数;耕地六万余亩,占潍县全部耕地4%还多;除此外尚有钱庄、当铺、商号、缎铺、电厂、烟草行、货运、戏院、纱厂、药房等诸多产业数不胜数。丁氏家族繁荣昌盛,蔚成大观。我们通过潍县城故老相传并流传至今的“丁半城”、“南关丁一窝蜂”的俗语,或者可以管窥一斑,可见全豹。清光绪十一年(1885年),丁善宝购买原明嘉靖刑部郎中胡邦佐故宅、后清道光直隶布政使郭熊飞废宅整葺翻新,辟为住居。拆除废宅前院倾欹已久的过厅、轿厅,在该位置凿池堆山,叠石理水,辟为花园。这即是丁家园,俗称丁家花园。从此,作为潍县城里最富盛名的私家宅园,丁家花园成为丁氏家族一个极盛时期的代表与象征。新园落成,丁善宝将园中最高也是最古老的明代阁楼辟为藏书楼,题名砚香楼。楼中亲书“诗书继世,忠厚传家”对联一幅,镶框裱挂,以为家训。忠厚传家—丁家做到了为富而有仁。自十三世丁克成始,丁家即屡兴义举,造福一方:百年间丁家先后捐银修城十六次,大都捐银出力最多;助修地方宫观祠堂十二次,尤其鼎力重修了孔北海祠;修缮白浪河万年桥六次,养护近百年;赈灾济民施粥治病数次,光绪二年一次赈济即救活万家……诗书继世—丁家的确是经商而重文。从丁克成始,有清一代,丁家先后考中进士三人,举人十二人。除科考功名外,丁家亦多有著书立说、崇文重教者:丁家先后出文学家、艺术家、教育家、历史学家三十余人;资助贫寒子弟百人;自办新式学校三所,助办学校两所,自任校长者两所……其中以文著名者即有丁善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造作此园“耕读为文以作游观之政”对于自己竟成了一个无法实现的奢望。他再也看不到下一个重阳节了。100

丁善宝、丁善长、丁叔言、丁锡田、丁伟志等人,仅此数人即有著作百余种。丁善宝本人即诗书画皆工,并有《六斋诗存》、《六斋文存》等传世。光绪十二年(1886年)夏十笏园初起,丁善宝赋诗《对酒感怀》:门前种柳绿成阴,门外波涛深复深。一念随分人物我,百年可有去来今。君平莫定升沈数,伯起空辞暮夜金。壁上青萍缘底事,宵来风雨作龙吟。言语间颇现其文人才气。光绪十二年(6年)季秋重阳节前三日,丁善宝做《十笏园记》庆贺园子落成时,委婉道明了营造此园的原因:建造此园,原不为奢侈享受之想。只为家里子弟在外做官不顺时能有一个退以安身之所。或者耕读交友,为文养命而已。这也算作是宗元居士所说的“游观为政”吧!“夫文章政事,不判两途,侯固以文章而能政事者,而又以游观为政之具,俾乱虑滞志,无所容入,然后理达而事成,故其惠化至今。”(清蒋兆奎《重建柑香亭碑记》)由“乱虑滞志”而“理达事成”,进而“惠化至今”,丁善宝巧借阐释造园原因之机实则表达了为政为人、持世传家之道,以此警示后人并冀望于“长保此园”。丁善宝对于后世子孙以及丁家园可谓用心良苦。丁善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造作此园“耕读为文以作游观之政”对于自己竟成了一个无法实现的奢望。他再也看不到下一个重阳节了。在嘱托侄孙进士丁良翰勒石书丹《园记》不久后,丁善宝匆匆谢世。自重阳节园成之日始竟未满一年!因乏子息,丁善宝早年入嗣的五宅子丁毓庚继承了四宅家业。不久,丁毓庚子丁锡纶(叔言)再次出嗣给了六宅,继承了六宅家业。经过入嗣出嗣后,至十七世丁叔言止,丁叔言一身承继了原本即较为富庶的四宅、六宅两家产业,遂成豪富。风头一时无两。作为潍县代表性人物,丁叔言兴办实业,扶危济困,捐资兴学,组办学社,做了大量乐善好施、崇文重教之举。1933年,丁叔言出任潍县第一区区长,同时兼任中区教育会会长、两所自办学校校长、四所学校董事、各种学社社长、中华民国第一届国民大会代表、总统府咨议等职。可以说将“诗书继世,忠厚传家”推至顶峰。然而日升月落,盈满则亏。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寇第二年即打到潍县。丁叔言初始尚能组织游击抗日,但1943年被俘后随即变节投降,叛国叛民并出任了日伪“鲁东和平建国军潍县主任”一职。1945年日本投降,丁叔言随之归顺。1946年12月30日腊八节,丁叔言因民国政府山东省八区保安司令张天佐所逼而散尽家财,在丁家园中服毒自尽。一代豪富之家至此而终。随着丁家陆续迁出,丁家园迅速败落下来,归于寂寞。缈冥之间似有天数—在潍县城故老相传的话语中,张天佐竟是天师世家委派天罡星下凡来替天行道的。这当然是口口相传的野史传说。不足为信,但反映了潍县百姓朴朴素素的愿望。丁家园自1886年重阳节落成始至1946年腊八节丁叔言自尽止,时光恰好完完整整轮转了一个甲子,60年。丁家首富自十五世丁善宝始至十七世丁叔言终恰好三代。60年三代人,“富不过三代”神验如斯!以此始,必以此终。丁家因乱世投机而发家,亦由乱世投机而败亡。丁家园作为一方私家文人园,作为一种华夏文明传承千年的文化精神与审美建构,为在国家动荡跌踣民族危难历史背景下的迅速凋零衰落提供了一个美轮美奂的范例。上书“诗书继世,忠厚传家”,曾经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的黑漆园门关闭了。这是一个隐喻,更是一个启示—无论基于多么八面逢源的亦官亦商以及多么强盛发达的豪门望蔚秀亭

188101行走族,在国家民族面临生死存亡的危难之秋,想要维持一个基本健全的结构终究极难实现。作为国家命运、城市历史、家族传承三元结构的交叉点,丁家园见证了一个家族的发家、承继、兴盛与败落,又反过身来凝固成为一个家族、一座城市、甚至是一个国家、一段历史的缩影与标志。从这种意义上完全可以说:一座丁家园,半部潍县史;半部潍县史,一座丁家园。园门再次打开,丁家园先后成为中华民国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潍县政府办事处。20世纪80年代初成为潍坊市博物馆。1988年十笏园被国务院公布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7年丁家园被独立为潍坊十笏园博物馆。值得一提的是:以一方仅仅百余年的私园而能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极其罕见—丁家园浓缩了文化与历史。一如胡家牌坊街东端的白浪河在万年桥附近打了个弯转掉头北去一样,历史也在丁家园暂作停留,汇集所有演员,制造矛盾与冲突,聚焦在这方小小的舞台上上演了一出真真切切却又意味深长的悲剧—只是这不是戏,担任全部演员的丁家人饰演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正是自己实实在在的人生。“诗书继世,忠厚传家”,丁家园作为60余年的私家花园,“忠厚传家”算不上久远,但其由私宅继而公署进而成为造福一方的博物馆,“诗书继世”倒确实算得上绵长。作为一幅垂范后世的门联家训,历史在门开门闭间竟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对上联下联做了二元分裂式的阐释与解读。其间深处,如果丁善宝穿越历史来到现在,不知其面对浓墨书丹亲笔题写的园门该做何想,该做何思,该做何叹呢?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明杨慎《临江仙》明晃晃的夏末阳光里,耀眼的光芒闪闪烁烁蝴蝶般飞舞在一平如砥的池塘上。经百年氤氲,池塘早已汪成一池碧透碧透的温润绿玉,醇厚而多情,梦幻般眨着眼睛定定瞧你。穿越这双绿如蓝的瞳孔,我们仿佛再次看到百年前那依旧繁华的浮光倒影。喧嚣如斯,也寂寞如斯。耳边再次响起百年前上下河街嘈杂的叫卖声与白浪河清澈欢快的漱玉回响—然而声音终究渐渐远去了,景色渐渐澄明起来,还原出一片盛夏的寂寞,还原出一个夏末阳光里的百年寂寞丁家园。

稳如舟石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