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探春悲剧命运的实质与根源及曹雪芹的精神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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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探春悲剧命运的实质与根源及曹雪芹的精神悲剧 摘要 《红楼梦》中的脂粉英雄贾探春,是一个光彩夺目的形象。她代表着黑暗时代里贵族阶级中的有理想、有原则的明智之士,而她在小说中的种种活动与表现,就反映了这一部分上层人物的心态、愿望和企求。她的智慧、才情和创造力大大超过男子,她是贾府男女中唯一肯为这封建大家庭着想的人,她力求悲剧的自我超越,她是府中唯一具有清醒意识的有识之士。因而她为自由而抗争,她在理家时采取一系列改革举措,她在反抄检中勇敢地进行反抗,然而她的抱负和志向于事无补,终于无法扭转家庭败落的历史命运,还凄惨地被贾府的统治者远嫁到海疆。生于末世,怀才不遇成为她特有的悲剧,其命运的必然性成因包括主观原因和客观原因。作为一个生活在男性文化统治下的女性,受种种传统思想以及嫡庶宗法制度的束缚,不可能也不能对自身有太多的超越。探春形象的塑造反映了曹雪芹本人的愿望——“补天”济世理想及对自身精神出路的悲切挽歌。她的“英雄末路”亦是作者——文人英雄的末路,即曹雪芹的精神悲剧。 关键词:探春 悲剧命运 曹雪芹 “补天”济世 引 言《红楼梦》是“对上流社会必然崩溃的一曲无尽的挽歌”,它所描写的贾府,是我国封建社会崩溃前夜整个上层社会的缩影。贾府中众多女性在封建社会都难逃不幸和悲惨的命运,其中作者着重塑造的脂粉英雄贾探春,她的性格和特点,有着普遍的社会意义和历史依据。她代表着黑暗时代里的一部分清醒、正直的有志于“补天”的有识之士和勇于探索的改革者,而她在小说中的种种活动和表现,就反映了这一部分上层人物的心态、愿望和企求。她的智慧、才情和创造力大大超过男子,然而她也无法扭转这“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的历史命运,还落得个家族败落,远嫁海疆的悲剧结局。她的悲剧,是人的生命力被毁,是人才的悲剧。同时,通过对贾探春形象的分析,揭示了曹雪芹的精神悲剧观及其蕴含的美学特征,展示了红楼梦的艺术价值。1.探春悲剧命运的实质曹雪芹笔下的贾探春是个有胆有识,英爽刚毅,才华出众的姑娘:海棠诗社由她发起,这说明她有组织才能;“理家”的杀伐决断,说明她有管理才能;给宝玉做鞋(尽管别有心曲),又证明她工于针黹;论诗才,她虽然比不上钗黛,但她却是“三春”中的佼佼者。而尤其值得称赞的,是贾探春成为《红楼梦》里唯一的要挽救封建贵族大家庭免于覆灭的命运,支撑封建主义大厦即将倾倒的危局,驾御航船闯过惊涛骇浪的改革家、政治家、末世英才、脂粉英雄,不愧为曹雪芹要写的“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中的佼佼者,这一形象在广大读者心中取得了长久的艺术生命力。在贾府这样一个男重女轻的浊臭世界里,作为一个庶出的女孩子,探春所承受的压力可以说是超负荷的,对多数人来讲,都会压抑得抬不起头来。贾府的二小姐贾迎春和探春都是“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1]迎春就是在这种重压之下成为一个出名的“懦小姐”和“二木头”,逆来顺受、无所作为。她既不敢得罪自己的乳母,也无力庇护跟随自己多年的丫环,结果连自己也惨死于中山狼之口。同在压力之下的探春却成为“无人不爱,只是刺扎手的玫瑰花”。她能在重压之下迸发出许多闪光耀眼的火花。在她的思想中最具特色,而为别人所不可企及的,是她在贾府中有最清醒的头脑,能够看清这个家庭中某些本质的东西,因而她不安于现状,极力想摆脱命运的安排,去干一番自己所愿意干的事业。曹雪芹在《红楼梦》中,为探春做了三篇文章:结社、理家和反抄检。通过这三大事件,既表现了她的高才大志,又反映了她的不幸人生和悲剧结局。发起诗社使探春初露头角。一露头角就与众不同,她既不是只知脂粉针线的大家闺秀,也不是满怀怨绪闲愁的贵族少女,而是一个胸怀大志、腹有良知的女性。在给宝玉发起诗社的邀柬中,她的胸怀就有明显的流露:“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不教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很有意思,《红楼梦》中的诗社,不是最具有诗人资格的林黛玉、薛宝钗发起的,而是由探春首发的。作者之意在于告诉读者,即使自己的诗作得并不太好,但在“诗人”面前,探春亦并不自卑,而是有一种超越心理,敢于提倡建立诗社,这正是自信自立自强的表现。信一发出,大家果然响应,可见探春是有号召力的。至于讨论诗社“几日一会才好”,是探春提出“若只管会的多,又没趣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才好。”在诗论诗社何时成立时,又是探春说“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又是探春第一个将诗作好。在男尊女卑观念占统治地位的历史条件下,探春这份书柬实质上是为女性争取尊严的一篇檄文。不能把发起诗社仅仅看成是封建贵族小姐排遣寂寞、抒发雅兴的一种举动。一封简短的发起建立诗社的信,是探春超越自卑心理而自信自立自强的人格宣扬书;一次诗社的组织,显示了探春有主见、决断、有号召力的人格力量。这个号召和发起有向男性挑战,有否定“女子无才便是德”,有反抗男尊女卑陈腐陋见的鲜明色彩。结社不过是初露锋芒,理家才是施展才华。探春“理家”,是《红楼梦》中的热门话题,是最能显示探春性格的重要情节,因而也是最能理解她悲剧形象及命运的一个关键。第五十五回,探春曾沉痛地自述胸怀:“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这种思想意识包含了非常丰富的历史内容,蕴藏着一种妇女要求摆脱封建束缚、走向社会的朦胧意识,它和宝黛要求个性解放的思想相映生辉。理家就是探春这种主观愿望的小小的客观实践。在这里,作者以细密紧凑的描写,更进一步地表现出这一人物的性格,以及阶级的历史的各种因素在这一人物的性格心理上所造成的复杂影响,从而让我们集中而又形象地读到了这一人物的“灵魂辩证法”(托尔斯泰语)。可以说,没有理家,就很难想象贾探春是一个怎样的人物。探春理家,安排在全书半中腰的第五十五回。在这之前,曹雪芹把贾府的烈火熟油、鲜花着锦的极盛写得淋漓尽致,从这里开始,变调了:贾府开始一步步地走下坡路了。凤姐曾经对刘姥姥讲过:“外头看着这里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探春就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登场了。只因凤姐“小月”,探春才得到了偶然治家的机会。所以凤姐并非举贤让权,自动隐退,只是因为探春具备暂时代替自己管理贾府这个烂摊子的优越条件,因而探春成为凤姐既要利用又要加以控制的对象。探春登上议事厅,狂风暴雨,扑面而来。首先荣国府那些执事的媳妇们,大都是在世故场中混了多年的,连凤姐尚且还要得空“难她一难”,对于这个只“不过是未出闺阁的年轻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的探春,自然是更加不放在眼里了,因此对她“都不在意”。她们要试试这位三小姐的本事,想看看她的笑话。请示赵国基丧事的抚恤金一事与探春生母有关,是刁奴们精心选择的矛盾突破口。所以,吴新登家的来请示时一反惯例,不象对待凤姐那样“说出许多主意,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拣择施行”,而是只回说赵国基死了,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一等老实人李纨不合旧规矩地裁处后,她忙着接了对牌就走,还准备“一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敏探春却悟出了其中的问题,她一下就抓住要害:“家里若死是赏多少?外头的人死了人是赏多少?” 一番义正辞严的驳斥,揭穿了吴新登老婆的存心刁难,之后严格按照封建家庭的家规办事,发给丧费二十两银子(按其家规,奴才出身的二十两,平民出身的四十两),令刁仆满面通红,转身退出,那些媳妇们都“慢慢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轻慢疏忽了”。首先必须树立自己的威信,然后才能方便行事;敏锐的探春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因此她丝毫不念私情。 随即,糊涂妈妈又进攻了,造成母女间的冲突。赵姨娘根本不理解多给赵国基几两安葬费,对死者并无多大意义却会给探春造成很大的困难。赵姨娘的争闲气暴露了自己的糊涂,证明了探春的精明。当李纨打圆场“满心里要拉,口里怎么说的出来”时,她矢口否认了,“谁家姑娘拉扯奴才了?”探春与赵姨娘之间的隔阂很深,赵姨娘说她“只拣高枝儿飞去了”,气得她脸白气噎:“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生的,必要过两三月弄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探春反驳赵姨娘的话,是有过分之处,但它和具体语言环境有一定关系。探春不是主动地否认她和赵国基的宗法的血统关系,也并非自愿地在公共场合对生母薄情寡义,而是奈于传统封建礼法,迫不得已才扯碎温情脉脉的面纱而依理办理。这也是为了排除管理、改革道路中的一切干扰。不如此,就会让王熙凤小瞧了,而且还会落入刁奴们设计好的圈套,陷入被动,成为别人手里玩弄的一张牌。不但以后经济管理体制上的一些改革无法实施,就连现在的正常管理也进行不下去。所以她秉公持正,决不徇情、坚持原则和制度,处处针锋相对,戳穿对手的卑劣伎俩,使那些在改革道路上妄图螳臂当车的群小,失败了再失败。这里无论写恶奴之刁,赵妾之愚,都是为了赞扬探春的管理才智。恶奴越刁,赵妾越泼,探春的管理才干就反衬得越高,人物形象也就越有光彩。从审美的角度来讲,也就越成功地塑造了真实感人的艺术形象。在处理赵国基丧事时,除了精细,探春还表现出强烈的自尊心:她不仅注意到吴新登家的故意刁难,而且还担心因办事不妥而惹起来的“正经没脸”。这是长期处于复杂的矛盾斗争中培养出来的一种自卫手法。在封建社会,生而为女人,就比男人矮了一头。加上嫡庶的分别,更是低人一等。探春承受着这双重压力,因此她又特别敏感,她不可能象薛宝钗那样“知命知身,识理识性”,不可能对于那些有损于她的言语行为“浑然不觉”。她极力按照封建宗法制度对于一个小姐的要求来规范自己,坚决地同自己的生身母亲划清界限,同赵姨娘任何一个企图混淆这种界限的行为作不调和的斗争,但她又是一个本性善良纯真的女孩子,她的灵魂中浸透了痛苦的血和泪。探春想干出一番事业,开创出一种新局面,对旧规陋习既不能全面肯定,又不能彻底否定,必须在肯定什么否定什么上,既要特别清醒又要魄力十足。探春正是既清醒又有魄力的人物。她既不让改革弊病和谋私利沾边,同时又找几件与体面人物有关的事来开刀,因此,探春理家的第二件事就是“兴利除宿弊”。她具备经济头脑,处处精打细算,她废除了公子们的八两学费和小姐丫头们的头油脂粉钱,承包了园中的破荷叶和枯草根,给荣国府带来一线生机。同时参与理家的薛宝钗批评她说:“你办了两天时事,就利欲熏心”,“越发把孔子看虚了”。其实,探春并没有把孔孟、朱子“看虚”,而是“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左窃尧舜之词,右背孔孟之道”而已。探春是个事业家,她凡事从实际出发,只要对于巩固贾府的家业有利,只要对封建统治有利,她不惜突破某些束缚。其治家具有高超才能,“不让凤姐”,此处可见。探春的改革表明:贵族阶级中的有理想有原则的明智之士已经不能容忍本阶级再这样腐化堕落下去了。然而,探春理家的改革无补于大局这个事实,却表现出一种才能不得其用而遭扼杀的历史苦闷,作为一个庶出的女孩尤其如此。此外,作为一位封建贵族闺阁千金,探春毕竟不能从根本上认识到封建家族和封建制度的腐朽透顶,不能清醒地认识到它已失掉了再生的机缘和可改革的意义,这是探春的谬误与不足之处。抄检大观园是荣国府种种危机的集中暴露。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中,进一步地表现了探春的清醒和魄力,敏锐和卓识,闪耀出探春人格光彩的一面。这天夜里,探春命众丫环秉烛开门而待,俨然大将风度。凤姐等人到达后,她公然声称:“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同时喝令丫头们将自己的箱柜全都打开,要凤姐去搜查。这无疑是给凤姐出了一道难题,只好草草收兵。抄检大队搜遍了包括“最小性的”林黛玉在内的“主子姑娘”和丫环们的住处,除了烈性的晴雯倒空了箱子以示抗议外,可称一路势如破竹,不想在秋爽斋遇到敌手。其实,为什么抄检?除却王夫人和凤姐,谁也没想到。抄检者没想到,被抄者也没想到,只有探春敏锐地察觉到了。抄检的后果是什么?也没人想到,不仅王夫人没想到,聪明过人的王熙凤也没想到,只有探春意识到了:“你们别忙,自然你们抄的日子有呢!……这可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悲愤、痛苦,“说着就流下泪来”。由现在抄检大观园预料到将来抄检荣国府;由甄家已经被抄预料到贾府将要被抄;由外头一时杀不死预料到自相残杀才能一败涂地。这三层对比预料,把抄检大观园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由而今到将来的一切后果都看透了。事实证明,探春的预料是明智的、准确的。发起诗社时的探春是兴致勃勃的、情意盎然的;理家时的探春是雄心不已的、踌躇满志的;反抄检时却悲愤而清醒地看透了百年旺族必然没落的趋势。因此,她一方面严阵以待,坚决反抗;一方面感慨万千,伤心下泪。敏锐的探春已经明白了:虽然顶了不可一世的王熙凤,打了不识时务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