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记忆与自我救赎

２０１１年１月　第３Ｏ卷第１期　绵阳师范学院学报　Ｊ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Ｍｉａｎｙａｎｇ　Ｎｏｒｍａｌ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Ｊａｎ．２Ｏ１１　Ｖｏ１．３０　Ｎｏ．１　

创伤记忆与自我救赎　

何宇洪　

（西南大学外国语学院，重庆北碚４００７１５）　

摘要：尤金－奥尼尔一生的创作多来源于他生活的悲剧和创伤体验，其自传性戏剧《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　更是他对个人和家庭创伤性记忆的书写。作品中人物的创伤性经历以及他们表现出来的创伤后压力综合症的症　状，可以证明《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是一部创伤作品。奥尼尔通过对个人和家庭创伤性记忆的书写，进行自我疗　

救，达到了灵魂的宁静。从而完成了心灵的自我救赎。　关键词：奥尼尔；《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创伤　中图分类号：Ｉ１０６．４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编号：１６７２—６１２ｘ（２０１１）Ｏ１—０Ｏ５５一ｏ５　

奥尼尔一生艰辛坎坷。困苦艰难的生活留下的　

种种创伤记忆，鞭策着他用戏剧创作的方式叙述哀　

悼，治愈伤口。《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是奥尼尔自　

我疗救的终结之作，对不幸的家庭生活的回忆与讲　

述，使得奥尼尔找到了家人痛苦的根源，开始原谅、　

理解家人，获得了心灵的救赎。此外，从创伤角度切　

入，可以让我们从剧作家与其艺术创作的关系中找　

到人类心理的某种普遍性，这种启发可以帮助人们　

理解并原谅身边不被理解的人和事，从而达到自身　

心灵和社会的和谐。　

一、奥尼尔的创伤记忆与创伤写作　

创伤一词来源于希腊语“　ｐ　”，到１９世纪　

末期，它被心理学家和神经学家们运用于心理学领　

域。创伤理论认为，突然的打击会造成大脑保护功　

能的紊乱，先前的认知系统不能接受现实　］４　。　，痛　

苦的记忆重复侵入性地刺激神经　Ｊ１１，使患者“固　

着”于创伤［３］２＂，并产生创伤后压力综合症（　

ＰＴＳＤ）：如恐惧、回避、警觉过高、害怕、失助、反复闯　

入性的回忆等。　

创伤记忆是奥尼尔戏剧创作的重要素材和动　

力。由于父母常年在外奔波，童年的奥尼尔不得不　

在寄宿学校忍受无家可归的痛苦与孤独。年少的奥　尼尔就遭遇了严重的创伤：ｌ３岁时，放学回家的他　

发现母亲在手臂上注射吗啡；１４岁那年，他亲眼目　

睹母亲毒瘾发作企图溺水自杀。得知是自己的出生　

导致了母亲的吗啡瘾后，奥尼尔脆弱敏感的心灵就　

陷入了极度的内疚与自责，他开始自暴自弃，放弃宗　

教信仰，生活变得颓废悲观。奥尼尔年轻时做过纽　

约公司秘书、南美淘金矿工、远洋轮水手、海滩码头　

上的流浪汉，整Ｅｌ混迹于妓女、水手、无政府主义者　

等社会底层人中间。１９１１年，２３岁的他自杀未遂，　

随后又经历了肺病的折磨，生命在创伤中衰竭。直　到弥留之际，他才顿悟到生命的意义，并开始把心灵　

的痛苦释放在戏剧创作中，以求灵魂的慰籍。１９２０　

年，《天边外》在主流剧场上演，１４４场的演出为奥尼　

尔挣得６千美金，此时３１岁的奥尼尔才在经济上独　

立，不再依赖父亲詹姆斯的钱包，然而在这之后不到　

一个月，詹姆斯中风，并被诊断患有肠癌。虽然奥尼　

尔年轻时对父亲心存怨恨，但父亲一直包容并支持　

他。成年的奥尼尔和父亲关系日渐亲密，在詹姆斯　

病重昏迷的５个月中，奥尼尔一直守在他身边，悲痛　

地看着他被病魔折磨着慢慢死去，父亲的死亡让奥　

尼尔痛心不已，他把戏剧创作当中宣泄悲悼的方式。　

在８月１０日父亲死后，奥尼尔马上投入到搁置两年　

的戏剧《安娜・克里斯丁娜》创作中，重塑剧情、人　

物，并在六周之内完成。随后，他又在两周之内完成　

收稿日期：２０１０—１１．０２　作者简介：何宇洪（１９８６～　），西南大学外国语学院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英美文学。　

・５５・

　了《琼斯皇》的创作。丧亲之痛接踵而至，在奥尼尔　

还没有完全走出丧父之痛时，他最爱的母亲艾拉突　

然死于脑瘤，母亲死后不久，奥尼尔的哥哥也因酗酒　

过度而死亡，在不到３９个月的时间里，奥尼尔几乎　

失去了生命中所有最重要的人。这一系列的打击，　

使得奥尼尔在以后２Ｏ年的生活一直处于创伤与悲　

悼之中，而这期间他所创作的戏剧主题都是关于悲　

悼与死亡，如《榆树下的欲望》、《大神布朗》、《拉萨　

路笑了》、《奇异的插曲》、《悲悼》等。　

直到《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的创作完成，才使　

奥尼尔最终有勇气去面对死去的家人，并对他们　

“怀着深深的怜悯、理解和原谅之情”ｌ４Ｊ９如。他的妻　

子卡洛塔回忆奥尼尔创作此剧时说：“他那时身体　

不好，经常失眠……他向我解释说他不得不写这部　

关于他青年时代和家庭的戏。这些往事像幽灵一样　

缠绕着他，逼他不得不写。就像在心灵深处作祟，不　

倾吐出来他就不得安宁。”Ｌ５　Ｊ搿每天晚上奥尼尔写完　

走出书房时都那么憔悴，有时甚至还流着泪，看上去　

比他早上进去的时候苍老了十岁。然而，正是对惨　

痛的创伤记忆的书写，才使奥尼尔完成了对心灵的　

自我疗救，从而逐渐走出创伤，达到心灵的宁静。　

二、《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与创伤体验　

皮埃尔・让内认为，进入创伤记忆，还原创伤事　

件的真实情境，是患者治愈创伤的关键。　儿。他认为　

回忆并讲述创伤事件是让患者恢复的先决条件。　

《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的创作过程，就是奥尼尔家　

重新回忆叙述并体验自己痛苦的家庭生活的过程，　

这使得自我创伤的治愈成为可能。剧中，母亲爱拉　

是玛丽的原型，父亲詹姆斯・奥尼尔是蒂龙的原型，　

杰米就是尤金・奥尼尔自己的哥哥，而奥尼尔把自　

己的名字尤金给死去的婴儿，自己用了埃德蒙的名　

字，这或许是为了表达他对死去的哥哥的一种悼念，　

认为自己才应该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在作品中，　

奥尼尔第一次向世人讲述了他家庭生活中不为人知　

的痛苦，揭开了父母、哥哥所经历的创伤，以及他们　

受创后的恐惧、害怕、失助、反复闯入性地回忆等症　

状对自身和家人的伤害。　

（一）父亲的创伤：贫困的童年　

奥尼尔年轻时一直不能理解父亲詹姆斯的吝　

啬。他鄙视父亲处处买便宜货的寒碜；怨恨父亲为　

节约钱请江湖庸医给母亲治病害母亲染上吗啡瘾给　

家庭带来的灾难与打击；他心寒父亲把钱看得比他　

的生命还重要，竟打算把身患肺病的自己送进不花　

・５６・　钱的三流疗养院。然而，在《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　

的创作中，奥尼尔开始冷静地分析与父亲爱恨交织　

的感情，从父亲受创的童年中，他找到了父亲吝啬性　

格形成的根源，从而在心灵上能真正理解并原谅父　

亲。　

弗洛伊德认为，儿童和少年时期是人格形成的　

重要因素，甚至是决定因素。儿时的精神创伤会延　

续一生，影响人的性格，决定人的命运。心理学家凯　

洛琳・格兰（Ｃａｒｏｌｉｎｅ　Ｇａｒｌａｎｄ）进一步指出了童年的　

创伤对人性格至关重要的作用，他认为，从患者过去　

的经历和所形成的性格来理解患者现在受创的状态　

才是解决创伤问题关键之所在。Ｌ８　因此，对患者童　

年生活和受创历史的研究非常重要，因为只有当我　

们了解了受创者所受的伤害以及其产生的心理阴影　

时，才会对其创伤后表现出来的种种反常进行解释，　

并真正理解受创者。在此剧中，奥尼尔从父亲贫穷　

凄苦的悲惨童年经历中，领悟到自己不能责怪父亲　

的吝啬，因为父亲也是受害者。　

蒂龙一家刚从爱尔兰搬到美国，胆小懦弱的父　

亲就抛妻弃子逃回了爱尔兰。在异国他乡，十岁的　

蒂龙和妈妈还有两个更小的孩子便开始了他们凄苦　

的生活。他们没有住所，身无分文，衣不蔽体，食不　

果腹。为了生存，蒂龙在像马厩一样又脏又臭的作　

坊了每天工作ｌ２个小时，每周却只能挣到五十美　

分。母亲给人帮佣，养活全家。他们连贫民窟的房　

租都交不起，经常被赶出来，破烂的家具被扔得满街　

都是，母亲和妹妹们都在伤心地哭泣。十岁的蒂龙　

每次都强忍住泪水，因为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人。被　

贫困折磨的创伤在蒂龙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　

影，蒂龙常给儿子们讲那个根植于他的心中的“一　

块钱的故事”：有一年圣诞节，母亲帮佣的家多给了　

一块钱赏钱，在回家的路上母亲就用这一块钱买了　

吃的，终于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可以吃饱了。家人相　

拥而泣，感谢上帝的仁慈。就是在那个时候，蒂龙深　

深明白了一块钱的价值。也许对杰米来说，一块钱　

可能就是一杯威士忌，而对蒂龙来说，一块钱是他半　

个月的工钱，它意味着全家不用挨饿，意味着家人幸　

福的笑声，意味着对生活的希望。童年贫困所产生　

的创伤深深地烙在了蒂龙心里，就像“豹子身上的　

斑点”［４］９４２，永远也无法抹去。痛苦的回忆常常缠绕　

在蒂龙心中，对贫民窟的恐惧形成了他吝啬的性格，　

使他不可避免的成为了守财奴。　

蒂龙的吝啬深入骨髓，渗透到了他生活的方方　面面。作为一个每季能净赚４万美元的当红演员，　

蒂龙却衣着廉价破旧，十分寒酸。蒂龙最大的兴趣　

就是捡便宜货，他会为自己买了盒降价的雪茄烟兴　

奋半天，还到处炫耀自己讨价还价的本领。为了节　

省开支，每天晚上蒂龙只准家里开一盏台灯，每次儿　

子们开灯时，他就会暴跳如雷，他甚至把开过的酒又　

收好放到地窖锁起来，以防别人偷喝。有时蒂龙也　

想克服掉自己吝啬的性格，想变得大方些，比如给妻　

子买个“奢侈品”，买个豪华车，可是他挑来挑去还　

是选了个二手货。　

对金钱的追逐使蒂龙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和丈夫　

该尽的责任。蒂龙一年马不停蹄地在外巡回演出，　

玛丽为了和丈夫长相厮守，不得不跟着剧团四处奔　

波，这也使得孩子们的童年缺少关爱。尤金就是死　

于父母的疏忽，这也使玛丽终身摆脱不了悲伤和悔　

恨的折磨。蒂龙试图给玛丽一个家，装着大方买了　

个房子，但其简陋的装修和破旧的家具让玛丽根本　

找不到家的感觉。玛丽难产得了风湿，蒂龙为了省　

钱居然去请个江湖庸医，给玛丽注释过量的吗啡止　

痛，致使玛丽染上了了毒瘾，加剧了家庭的悲剧。蒂　

龙吝啬的性格是酿成家庭悲剧的重要因素之一。在　

创作过程中，奥尼尔再次咀嚼父亲的吝啬和因此对　

整个家庭造成的伤害，创伤叙述的过程虽然痛苦，却　

让他最终能够理解并原谅父亲。　

（二）母亲的创伤：丧亲之痛　

奥尼尔对母亲的感情错综复杂。他深爱母亲，　

为自己的出生给母亲带来的吗啡瘾深感内疚，但他　

又怨恨母亲对家人的疏远和伤害。母亲是一家三个　

男人的中心，他们的情感喜悲都被她所牵动。母亲　

的悲苦愤世与敏感多疑，无时无刻不在刺痛家里爱　

她的三个男人的心。奥尼尔在此剧的创作中，设身　

处地地站在了母亲的角度，心灵跟随母亲去体验了　

丧亲之痛的打击，对母亲复杂的情感渐渐转为平静　

的理解、同情与怜爱。　

亲眼目睹或体验亲人的死亡可能会造成心理创　

伤。创伤性事件会导致人心理“置换”（ｄｉｓｐｌａｃｅ—　

ｍｅｎｔ）和“移位”，弗洛伊德称之为：情感的配额，被　移走（ｄｉｓｌｏｄｇｅｄ）或调换（ｔｒａｎｓｐｏｓｅｄ）［１ｏ　３，即患者把　

对甲事物的感情和冲动转移到乙事物上。心理学家　

劳德瑞指出：创伤受害者不仅被已发生的创伤性事　

件所折磨，更被类似事件注定要再发生的恐惧折磨。　

患者不能把创伤作为过去的经历来回忆，在他们看　

来，创伤陛事件一直没有过去，而是存在于当前生活　的方方面面，并下意识的认为将来还会发生¨　。　

玛丽父亲的死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创伤。或许对　

普通人来说，失去父亲虽然无比痛苦但是最终还是　

只能接受的，但玛丽有强烈的恋父情节，她为父亲对　

自己的宠爱感到骄傲，甚至在潜意识里把母亲看成　

争夺父亲的爱的对手，并认为母亲肯定嫉妒父亲那　

么爱她。所以，父亲的死让她无法接受，受创的玛丽　

就把对父亲的爱“置换”到了儿子埃德蒙身上。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