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卡与隐私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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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病床卡与隐私权 作者:吕秋忠 来源:《蓝盾》2010年第06期

2009年8月,湖北省潜江市总口农场25岁的女大学生王小萌把为自己治病的武汉市华商医院告上法庭,起诉该医院将她的隐私病情写在“床头卡”上,侵犯了她的隐私权。这个女大学生患了什么病?为什么状告医院?医院应该如何保护患者的隐私权呢?

1984年2月,王小萌出生在湖北省潜江市总口农场的一个教师家庭。作为父母唯一的宝贝女儿,她不仅从小接受的是传统的思想教育,而且被父母看管得很严,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她,自然而然也就成了那种乖巧听话、小家碧玉型的女孩,所以,她的少年时代循规蹈矩,过得单调而平静。

她在武汉上大学和同班同学张彬谈恋爱的那段时间,虽说曾多次在相依相偎中变得躁热和冲动,但根深蒂固的本分观念和女儿身本能的羞涩,使王小萌都理智地拒绝了张彬提出的过分要求。

2007年9月,王小萌与张彬大学毕业后,王小萌被招聘到湖北省有名的私营企业做文员。张彬进入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做管理工作。他俩相约,一年后完婚。

王小萌刚上班,赶上公司搞服装展销,急需有人搞总体策划及对外宣传,有人把她介绍给了公司的陈总经理。在工作中她竭尽全力施展本领,创意搞得别具一格,很得老板赏识,半年后便被提升为公关部副经理。公关部经理罗晶晶担心这个能折腾的黄毛丫头以后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位置,对她左右看不顺眼,于是,她俩工作上的磕磕碰碰、别别扭扭经常发生。后来竟然是王小萌占据上风,当上了正经理,而罗晶晶却成了副经理。她俩位置的调换,让罗晶晶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决心找机会报复王小萌。这是后话。

2009年3月,公司委派王小萌到深圳参加一个由内地和港、澳、台专业人士出席的现代服装设计高级研讨会。会期5天,地点为深圳市一家大酒店。

报到当晚,当王小萌走到自己要入住的802房间时,却怎么也打不开门。她只有抬手敲门,当房门打开后,只见一个男的迅速从里面走了出来,而那个先她入住的同房女人则穿着内衣内裤靠在床头,再看床头没有来得及处理的垃圾桶,王小萌明白了,刚才,一定是两个情人在亲热。王小萌不好意思地冲那个女的笑了笑,觉得搅了同伴的美事。然而,尴尬的气氛很快被双方相互抱歉的一笑化解了。王小萌感觉有些累,女伴让她洗个热水澡解解乏。王小萌便走进卫生间,身心放松地在浴缸里泡了半个小时。

因在研讨会上表现出色,回到公司的王小萌被老板奖励了1万元钱。与此同时,她的下身开始瘙痒。起先,她没在意,以为属于轻微的皮肤炎症,用清水洗干净,涂点消炎止痒药就行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了。谁知,症状越来越严重,瘙痒变成烧灼般地疼痛,仔细一看,竟发现阴部红肿,黏膜出现溃烂。她大吃一惊,立即向公司请假去医院看病。

王小萌来到华商医院妇产科,经医生检查,原来竟然染上了生殖器疱疹,医生明确告诉她这是一种性病。王小萌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和男朋友谈恋爱时“守身如玉”,竟会得上这种令人不齿的“花柳病”!当她询问这种病的传染途径时,医生告诉她除不洁性史外,还有疱疹病毒携带者的间接接触所致,比如他们用过的卧具或泡过的浴缸,只要你一接触到,便有可能短时间内感染上。王小萌立即联想到了上次在深圳大酒店住宿的情形,那张她睡过的床,还有她洗泡泡浴时躺过的浴缸……医生严肃地说:“这种病的危害性是很严重的!如果不及时治疗的话,很容易落下不孕等病症,建议你住院治疗。”

王小萌于当天下午就向公司的陈总经理请假说自己得了急性阑尾炎要住院动手术。陈总经理同意她住院治疗,并答应说她住院的一切费用,公司给她报销80%。得知公司老板近期要去深圳、香港考察,两周后才回来,王小萌暗自庆幸,希望等老板回来时,自己已经痊愈出院,这样的话,就没有人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

2009年5月22日,王小萌住进了武汉华商医院。她向男朋友张彬隐瞒了实情,只说了句“这段时间去外地出差”。王小萌越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病症的真相,而偏偏医院却把她所患疾病展示给人看。王小萌一住进病房,一位护士马上就把一张病床卡挂上她的床头,这张病床卡不仅详细地写上她的姓名、年龄、住院号,还明明白白地在病史一栏里写着“患有生殖器疱疹”。王小萌的脸立刻羞红起来,像个犯错误的人一样,她的心噗噗直跳,急忙看了一下同病房的人,还好没人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王小萌即刻趁人没看见,把病床卡扯了下来,偷偷塞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晨,医生按照惯例查房会诊,当他们走到王小萌的床位前,一位主治医生忽然发现没有挂病床卡,他便用质问的目光望着身边的护士“怎么没挂病床卡?”那位护士也觉得奇怪:“我昨天明明挂上去的,怎么会不见了呢?”一旁的王小萌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慌张,她不由地低下了头。好在医生没有追究下去。过了一会儿,护士又拿来了一张病床卡重新挂在她的床头。这回王小萌的心里矛盾起来,她很想再次摘下这张刺眼的病床卡,可又担心被医生和护士发现后会责怪她,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王小萌还是再次摘下了暴露自己隐私的病床卡。

下午,那位护士前来打针时,发现病床卡又一次不翼而飞,她用怀疑的眼神瞧着王小萌:“病床卡是不是你拿走的?”王小萌这次没有躲避她的目光:“是我摘下来的。”护士满腹怨气地责问她:“你为什么要摘下它?”王小萌如实地回答:“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病情。”护士很生气地说:“这由不得你!你住进了我们医院,就得按我们这里的制度办!挂病床卡,我们已经实行了许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快把病床卡交出来!”在毫无商量的情况下,王小萌考虑到自己的病情确实很严重,她不得不把藏在枕头下的病床卡交了出来。那护士当着全病房人的面,边挂病床卡边警告王小萌说:“不许你再拿下它”!这时的王小萌有种被人“强奸”后又不许声张之感。 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接下来的几天,王小萌提心吊胆,生怕病房里出现几个熟人。越怕什么,就越容易有什么。终于,让王小萌担心和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天上午,曾经和王小萌有过节儿的罗晶晶带领同事拎着礼品到病房看望她。王小萌顿时慌了神,提心吊胆起来。罗晶晶一改往常“欠债似”的表情,露出同情的神态:“是公司陈总让我来看你的!你既然得了病就安心地治疗。”随后,罗晶晶询问王小萌得的是什么病,王小萌为掩饰病情,含糊其词地说:“反正也没有什么大病。”这时,身边的另一位同事忽然看见了病床卡,惊叫起来:“王经理,你怎么得了这种病呀!”罗晶晶急忙走到床头一看,她也大叫起来:“天哪,这种生殖器疱疹,可是无药可治的!你呀,即使和男人做那种事,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王小萌听了这话,非常生气地说:“请你别侮辱人!我没有做过见不得人的事!”罗晶晶立即回敬道:“我可没有侮辱你!我早就听一位医生朋友说过,生殖器疱疹就是和男人乱搞才有的病!”王小萌一时无言以对。得知王小萌患上生殖器疱疹后,罗晶晶如获至宝,仿佛抓到了致她于死地的“法宝”。她一方面逢人便讲王小萌因“乱搞男女关系”而得了“花柳病”,另一方面,她又向公司陈总经理汇报,说王小萌生活作风不检点,所以感染上了生殖器疱疹这种性病,与此同时,她又打匿名电话给张彬,说王小萌除和陈总经理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外,还和许多男人乱搞过,让他到医院看看就知道了。

张彬听说后感到很意外,开始并不相信,可“匿名电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这不能不引起他的疑虑,为了证实电话中的传言,他火速赶往医院。王小萌怎么也没想到男朋友会从天而降般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张彬进门后就看到了她的病床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生殖器疱疹”。他的脑袋“嗡”的一下,最不愿看到的事情终于出现了,张彬当即火冒三丈地大声指责王小萌:“没想到,这些年你在我面前装得那么正经,而背地里却和别的男人乱搞,你让我太失望了!我跟你丢不起这个人,我们还是分手吧!”王小萌流着泪向张彬解释,可张彬根本不相信她说的话:“你别想再欺骗我了!这张病床卡就是最好的证明!”说完,张彬甩头而去。留下王小萌独自伤心流泪。

王小萌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才基本痊愈。出院后,她本以为男朋友张彬会消除对她的误解,不想,当她找到张彬时,他冷着脸正式向她提出了分手,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真的接受不了你肮脏的身体!”

失恋的王小萌神情沮丧地回到公司上班,谁知,等待她的却是“雪上加霜”的残酷现实:陈总经理听信了罗晶晶的谣言,这个以正派自居的总经理最瞧不起那种“烟花女子”,他决定炒掉王小萌。鉴于她曾经的业绩,公司决定给予她一次性补助8000元,然后与她解除了劳动关系。而周围的同事知道王小萌得的是“丢人现眼”的性病后,都鄙视她,没有一个人出面替她求隋。

王小萌在失恋和失业的双重打击下,忽然想到了这一切后果都是那张病床卡的暴露以及罗晶晶的谣言造成的,为了讨回公道,她决定拿起法律武器。几天后,王小萌聘请了一位资深的律师向法院起诉华商医院侵犯了她的隐私权,同时还控告了罗晶晶犯有诽谤罪。为了证实自己是处女,王小萌还向法院出具了一份经法医鉴定其处女膜完整,从未有过性生活的证据。 龙源期刊网 http://www.qikan.com.cn 从2009年8月29日一直到2010年2月23日,法院先后三次不公开审理了这起因医院病床卡引发的侵犯隐私权案件。

庭审期间,原告和被告进行了激烈的控辩。第一被告医院方面辩解道,医院所有医疗制度都是规范、严密的,适合全体求诊者和就诊者。作为患者,同意在该院就诊,就意味着同意接受该院的规章制度,也就有了配合医院治疗的义务。被告强调,医院的规章制度是为了保证对病人实施治疗的科学性、完美性和稳定性,因此,医院不存在过错。

原告律师指出:被告用于保证患者在治疗中达到预想目的和完美效果的制度,其符合人道与科学的部分当然值得肯定。但是,制度中如果存在损害患者合法权益,或者有悖法理内容,那就是和人道与科学背道而驰的。法律没有给任何人或者组织以“做好事”和“科学”为由而无视他人合法权益的权利。

法官们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尽管类似医院侵犯患者隐私权的官司在全国并非鲜见,但是能够完整借鉴的判例几乎没有。于是,法院组成合议庭多次讨论,最后达成共识。

经过合议庭合议,法院认为原告王小萌所具病床卡中有关隐私内容被公开化,华商医院应该承担法律责任。第二被告其同事罗晶晶歪曲事实蓄意传播谣言等证据确凿,事实成立,的确给原告造成极大的精神损害。据此,2010年2月23日,法院做出判决:第一被告和第二被告共同承担侵权责任,分别赔偿原告精神抚慰金5万元和5000元,并且当场向原告赔礼道歉。

王小萌经过法医鉴定,结论为处女膜完整从未发生过性行为的消息传出后,张彬惊呆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直不相信的女友,竟然还是处女。张彬找到王小萌:“你干嘛不早点告诉我你还是处女?”王小萌摇了摇头:“你给过我机会吗?”张彬突然跪在地上:“原谅我,是我听信了谣言,只要你答应,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王小萌没有看跪在面前的男人,她非常坚定地说:“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