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_黛润的电影三部曲与女性意识的觉醒

收稿日期:20050606作者简介:华明(1949 ),男,博士,南京师大文学院教授。

2005年9月第5期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Journa l of N anji ng N o r m al U niversity(So cial Science)Sep .,2005N o .5玛雅 黛润的电影三部曲与女性意识的觉醒华 明(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江苏南京210097)摘 要:玛雅 黛润被誉为美国地下电影之母。

她的电影三部曲!下午的罗网∀、!梦中∀与!变形时间中的仪式∀从独特的女性视角出发,对于女性的#纳卡索斯∃自我进行深层探索,抒发职业女性受到外界环境漠视的痛苦感受,寻找现代女性在当今社会中的生活与精神出路,不仅在题材与形式上为美国先锋派电影开辟了道路,而且还发出了女性主义的呼声。

关键词:玛雅 黛润;#纳卡索斯∃;自我;女性主义中图分类号:J90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608(2005)05013005玛雅 黛润(M aya Deren ,1917 1961)是美国先锋派电影承前启后的重要人物,她的电影带来了战后美国先锋派电影的勃兴,促使世界先锋派电影的中心从欧洲转移到了美国,她被誉为美国地下电影之母。

黛润一共制作了6部影片,其中女性三部曲!下午的罗网∀、!梦中∀与!变形时间中的仪式∀在创造奇特的电影景观的同时,生动而鲜活地表现了觉醒中的女性意识,为美国先锋派电影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一、内心的探索与自我的死亡在黛润之前,美国也有包括城市电影、表现主义电影、诗意电影与抽象动画电影等几种流派在内的先锋派电影,但是与欧洲的先锋派电影相比较,无论是在内容的深刻性还是在形式的独创性上都存在着很大差距。

黛润的电影在1940年代出现,一开始就表现出极高的艺术追求,这些电影迅速地提高了美国先锋派电影的水平,极大地影响了美国先锋派电影的发展。

!下午的罗网∀(M eshes o f the A fter noon ,1943)是黛润与她的第二任丈夫哈米德合作的成果,她本人在其中担任主演。

影片开始,一只纤细的手将一枝花放在路上,随后,影片的主人公一位姑娘将花拾起,她看见前面有个身着黑色长袍的女子,便尾随而去。

姑娘用钥匙开门进入一所房子,走上楼梯,凌乱的室内有插着刀子的面包,听筒放在一边的电话,正在播放的留声机,她在面对窗户的一张安乐椅上躺下。

姑娘从窗户看见那个黑衣女子远去,而她自己跟在后面。

与第一段情节基本相同,姑娘拾花,进屋,上楼,各种器物,这次姑娘发现她的一个自我躺在安乐椅上,她的面容第一次清楚地出现了。

类似的情节一共重复了四次,主要内容大致相同,某些细节有些差异,一次比一次更加简略。

第三次姑娘看见黑衣女子也上楼了,把花朵放在床上。

第四次她进入室内,已经有两个她的自我坐在桌前,她手中的钥匙变成了刀子,她举着刀子走到坐在安乐椅上的另外一个自我面前。

当刀子刺下来的时候,椅子上的自我醒了过来,她看见一个男子站在面前。

男子安抚躺在床上的姑娘,她却用刀子刺进他的脸上。

男子的脸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玻璃破碎后落在沙滩上。

男子重复姑娘的经历,回到家中,发现姑娘依然躺在安乐椅上,颈部被刺已经死去。

关于这部影片,黛润这样说道,#这部影片有关一个个人的内心体验。

她不是对于可以被其他人看见的某个事件的纪录,而是重演了一个个人的潜意识展开的方式,她的潜意识以这种方式把一件表面简单与偶然的事件阐释和构造成为一种批判性的情感体验。

∃#这部影片%%依然以一条具有强烈文学和戏剧性的线索作为核心,非常依赖于物体和情景的象征价值。

影片的开头段落有关一个事件,但是130姑娘睡着了,她的梦境就是对于这个事件的要素的加工。

梦中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有自己的基础,提示了第一段事件:刀子、钥匙、重复的楼梯、消失在小路拐弯处的人影。

这部影片的部分成就在于一种风格,在这种风格中运用戏剧技巧,给予没有生气的物体一种邪恶的活力。

影片在一个双重结尾中达到高潮,这个结尾就是,对于姑娘来说,想象中的事物获得了这样一种力量,以至于这种力量变成了现实。

∃[1](p.9)无疑,!下午的罗网∀是黛润对于她的自我的探索。

但是这种探索是如何进行的,探索的结果又是什么呢?在影片中,黛润的探索通过三个层次来实现。

其一,黛润追踪黑衣女子,最后她发现这个黑衣女子不是别人,其实就是她的自我;其二,从外部看,她的探索(以及观者的探索)是从局部到整体,从模糊到清楚逐渐发展的,开头只有一只手,后来出现全身,从看不见面部,到看见了面部;其三,在影片中,大致相同的情节重复了四次,一次比一次更加简略,这意味着,肤浅表层或者次要枝节的东西逐渐被删除,最后,黛润探索到了她的自我本质。

在第一段,女主人公发现自己在追踪一个人,但是不清楚这个人是谁,她发现了刀子、电话与留声机,最后,她躺在椅子上。

通过逐渐闭上的眼睛,我们知道她进入了梦境。

这暗示要理解人的自我,不能通过清醒的理性,只能通过自发的无意识,也就是说通过梦的机制。

在第二段结尾,女主人公发现她正面对着她自己,第一段没有出现的面部变得清晰,联系第一段开头女性的手拾起花朵的镜头,我们可以猜测,这是女主人公在进行自我探索。

在第三段,女主人公追踪黑衣女子上楼,这进一步确认,女主人公就是追踪自我。

黑衣女子将花放在床上,这里有强烈的性的暗示,引导我们猜想,她的自我与性有关。

第四段里,女主人公举刀刺向她的自我,但是她的自我睁开眼睛发现,她面对的是男子;男子亲近躺在床上的她,而她却举刀刺向男子,男子的面部变成镜面并且破碎,而最终却是女主人公自己死去。

这意味着,女主人公不是单纯通过自我探索达到对于自我的认识,而是通过对于男性的认识,从而达到对于自己的认识,进一步说,是通过男性形象的毁灭认识到她的自我的毁灭。

那么,她那个被毁灭的自我是怎样的一个自我呢?用美国批评家帕克 泰勒的话说是#她的纳西索斯自我的死亡∃,这个说法非常形象和确切。

纳西索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因为在水边看见自己的形象,流连自恋憔悴而死,化为水仙。

在西方,纳西索斯是纯洁与自恋的象征,这部影片中女主人公那个死去的自我,就是黛润少女时代那个纯洁与自恋(不一定是真正的心理学意义上的自恋,而是一般意义上的自我珍视,如对于青春的留恋,对于贞操的保护)的自我。

影片表明,导致女主人公那个纳西索斯自我死亡的,有两方面的因素:一是女主人公自己,影片中表现为她举刀刺向另外一个自我;二是她所接触的男性,影片中表现为与她亲近的男子。

我认为,在女主人公的纳西索斯自我毁灭的过程中,这两方面因素缺一不可,她的毁灭是她自己的选择。

对于与男性的关系,她曾经抱有美好的幻想,就像一般女性那样,是自愿甚至积极主动地追求着这种关系的;在影片中也和在现实生活中一样,男女之间的性关系也有美好的一面,但它是短暂的,男女之间的性关系远比理想要复杂得多;随着时间流逝,女主人公逐渐认识到,两性的实际爱情与婚姻生活也有丑恶的一面。

当她心目中的男性形象破灭时,也就是她认识到必须除去那个理想化的少女的自我,来面对自己成年女性的现实。

她的那个纳西索斯自我的毁灭,也是一种双重幻灭。

对于这个毁灭过程,影片也做了更具体的表现。

听筒放在一边的电话,应该是在象征交流的中断,既可以理解为女主人公与其相对亲密的男性对象(丈夫、恋人、情人)之间的,也可以理解为与这种男性以外的其他人的;无人照管的留声机,或者使人联想到黛润所从事的艺术,或者是人联想到已经消失的过去,造成一种令人怀恋的美感;最值得注意的是那个刀子与钥匙的一体化形象,钥匙代表一种对于未知事物的开启,象征女主人公对于与男性关系的探索,然而这种探索本身也是一种伤害,随着探索的进行与认识的深入,女主人公与男性的关系逐渐恶化,钥匙最终固定成为刀子,并且毁灭了她的纳西索斯自我。

在艺术上,这部影片具有多种独特创造。

首先,重复的结构。

这是一个讲了四遍的故事,在电影史上具有重大的独创意义,在这里,我们可以将!下午的罗网∀与日本导演黑泽明(1910 1998)的!罗生门∀作些比较。

黑泽明的!罗生门∀制作于1951年,而黛润的!罗网∀制作早在1943年;黑泽明的讲述七遍的故事在很大程度上是平行的比较,从而表现出真实的多面性与人性的复杂性,而黛润的讲述四遍的故事是一层比一层更加深入,意在探索个人的、特别是女性的深层无意识自我的转变,方法与材料131的结合和谐自然。

在!罗网∀中,每个层次都可以看作是前一个层次的人物所做的一个梦。

在这些梦中,由梦的机制(下面讨论)对前一层次的材料进行加工,因此,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梦中梦的电影。

当然,!罗生门∀在个性挖掘、民族意识、社会广度与哲理深度等方面更胜一筹,但是,!罗网∀的思想与艺术的独创性也是不容置疑的。

其次,梦的机制。

上述的重复手法是梦的机制这种基本方法的一个主要组成部分,其它还有象征、转移、压缩、省略等,在我对于影片的详尽分析中,已经涉及。

通过这些梦的机制的多次加工,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纷繁复杂的现实材料最后呈现出本质。

黛润的父亲是一位精神病学专家,曾经担任位于纽约州西拉丘兹城州立精神病研究所主任,因此,可以推断黛润对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方法是相当熟悉的。

但是,!罗网∀不是一部关于精神分析的影片,黛润熟练地运用了精神分析的多种手法,对女性的深层无意识自我进行探索,她在运用这些方法时并不拘泥于心理学教条,而是灵活自如地加以调度,作品流畅自然,意义丰厚含蓄。

再次,多样的手法。

除了比较常见的快速切换、模糊镜头等之外,比较著名的有:女主人公第一次躺倒在椅子上时,出现了窗户画面的筒状收缩,这既可以看作是眼睛的关闭,也可以看作是视野的缩小;在影片中黑衣女子与男子的面部都是镜面的,他们的镜面表示女主人公将通过这些镜子认识自己。

镜面这一意象与包括重复在内的各种梦的机制一起,成为女主人公心理探索活动的巧妙象征。

当女主人公举起刀子,走向躺在椅子上的自我的时候,连续出现了四个她的脚部的镜头,脚跑在海滩上,跑在草地上,跑在道路上,跑在地板上。

这一过程象征着她消灭那个纳西索斯自我的斗争的漫长与艰难。

正是通过这些手法,梦的各种机制得以实现。

!下午的罗网∀是黛润女性电影三部曲的第一部,在这部影片中,她迈出了对于女性探索的第一步,其方向是转向内心。

影片对于女性的深层无意识自我进行了多层次的挖掘,揭示了女性的内心世界中普遍存在的理想化纳西索斯自我的毁灭。

这是一个痛苦的蜕变过程,也是女性走向成熟时必须经历的步骤。

二、人群的沙漠与女性的出路!梦中∀(A t Land,1944)发展了!下午的罗网∀的女性探索的主题,同样由黛润担任主演。

海浪翻卷,女主人公躺在水中,她撑起身体,攀登枯木与岩石。

灯火辉煌的大厅,一张长桌两边坐满绅士。

女主人公从桌子下面冒出,她爬上桌子匍匐前进,没有人注意她,两旁的人自顾自地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