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王维山水诗的“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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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 第31卷第5期 西南科技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Southwest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0ct.2014 

Vo1.3l No.5 

论王维山水诗的“净’’ 梁诗宸 (华东师范大学对外汉语学院上海200062) 

【摘要】王维山水诗“净”的艺术特点很突出,主要表现在山水诗的描写对象、主观心绪、艺术手法上。从禅宗的角度 来理解,这既是借用修禅过程中清扫心性的方法为艺术创作做准备,又是呈现禅悟境界的手段。在欣赏过程中,读 者首先需要进入净心静虑的预备情绪,进而依靠直觉感受自然之美,最终净化心灵、臻于禅悟之境。 【关键词】王维净;禅宗;山水诗 【中图分类号】G03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672—4860(2014)05—0100—05 

The Cleanliness in WANG Wei’S Scenic Poems LIANG Shi—chen (International College of Chinese Studies,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Shanghai 200062,China) Abstract:WANG Wei’S scenic poems evoke a feeling of cleanliness,which is illustrated in the subject of those poems,the writer’S mental state and writing techniques.In the perspective of Zen,it is because WANG Wei borrowed the meditation theory to clean his mind before writing,and use his writing to del iver the Zen statement of enlightenment.When reading these poems,readers need to clean their mind as prep— aration,feel its beauty by intuition,and finally purify their soul as well as approximate the Zen epiphany. Key words:WANG Wei;Cleanliness;Zen;Scenic poems 

历代不少评论者都注意到,王维山水诗中“净” 的美感很突出,尤其是以《辋川集》为代表的后期山 水诗,以及其他山水诗、其他诗中描写山水的杰出句 子,大多有一种清净逼真、澡雪精神、洗练浑融的洁 净感,并被评论者们归纳为清、幽、静、空等韵致。例 如司空图认为王维诗“澄澹精致”;胡寅《和王维三 首》写道:“何须风月三千首,已洗尘埃一寸心”;舒 岳祥评其“清妍”,马端临指出“维诗清逸”,陆时雍 在其《诗镜总览》中写道“摩诘写色清微”,《诗人玉 屑》评王维诗如“秋水芙蕖,倚风自笑”;《诗源辩体》 称摩诘七言律诗有一类“淘洗澄净者”;贺贻孙认为 “诗中之洁,独推王维”_】J。当代葛兆光指出王维诗 歌“幽深清远”、“清净恬淡”,袁行霈评其“静逸明 秀”,罗宗强认为其诗经过净化和提纯,有一种“单 纯明净的美” ,谢思炜认为“有意在自然观照中寻 找‘安心’、‘净心’的门径” 等。然而王维诗中的 “净”,到底有何表现、为何呈现、如何欣赏呢? 一、

王维“净”的艺术分析 

(一)客体的净 王维山水诗歌的洁净感,首先来自于诗歌所描 写自然对象的洁净。 在部分诗中,王维直接用“净”来描述整个画 面,如“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新晴野望》)、 “塞阔山河净,天长云树微”(《送崔兴宗》)、“寒空 法云地,秋色净居天”(《过卢员外宅看饭僧共题》) 等。而对青、白两色的热衷,更是为其山水涂上了一 层洁净淡雅的味道,例如“青皋丽已净,绿树郁如 浮”(《黄花川I》)、“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终 南山》)、“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欹湖》)。 但更多情况下,他常用雨、日光、泉水、霜寒、水 面倒影等来为描摹的自然景色提供一个洁净背景。 

收稿日期:2014—06—24 作者简介:梁诗宸(1989一),女,四川绵阳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文学国际汉学。 第5期 梁诗宸 论王维山水诗的“净” l0l 以写雨为例,杜甫“细雨鱼儿出”(《水槛遣心》)、韦 应物“春潮带雨晚来急”(《滁州西涧》)、孟浩然“疏 雨滴梧桐”(《省试骐骥长呜》)、李商隐“红楼隔雨 相望冷”(《春雨》)等,大多把雨作为饱蘸情绪的景 象,而王维写雨的优秀作品,却多用雨屏蔽嘈杂、净 化声色感受,或为雨后的空阔、清晰景色扫清视线, 例如“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辋川别 业》)、“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秋夜独坐》)、 “渭城朝雨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渭城曲》)、 “山中一半雨,树杪百重泉”(《送梓州李使君》)等, 这些雨幕似乎给了读者一个停顿,以清理此刻脑海 中的图景和意识流碎片、唤醒心底清晰的体验。再 如,“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归嵩山作》)用夕 阳洗净了整个画面,“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过香积寺》)用阳光创造清净的冷色调背景,与此 类似,“草白霭繁霜,木衰澄清月”(《冬夜书怀》)、 “清冬见远山,积雪凝苍翠”(《赠从弟司库员外 绿》)的寒冷感也使视野干净、清晰、辽远;“北坨湖 水北,杂树映朱栏”(《北坨》)以倒影写树,则仿佛 用湖水洗净了杂树。 除此之外,王维选用山水意象也大多明丽、清 晰、无尘垢,如云、月、空翠、露、鸟、松风,而少写地 面、少人迹与人喧等,自然声音也简单而清远,例如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山中》)、“明月松问 照,清泉石上流”(《山居秋暝》)、“空山不见人,但 闻人语响”(《鹿柴》)、“谷静惟松响,山深无鸟声” (《游感化寺》),这些意象显得很干净,而其视觉、听 觉、触感等也是转瞬即逝、难以把握、似有似无,因此 留给人的只是欲辩忘言的短暂感受,感受完毕,心又 回到空空如也的干净状态。而主观的这种干净状 态,正是王维洁净风格的另一个特点。 (二)意识、情绪的剥离 诗歌创作的过程需要意识的参与,诗歌呈现的 内容也反映了作者的思想与情绪。然而王维山水诗 中,这两类主观痕迹似乎都被抹净了。他既不像谢 灵运那样费力地去寻找、观察、描摹外界之美,也不 像孟浩然、韦应物那样泛起任何烦恼和感慨,不露议 论、理想的痕迹……也就是好像没有人为思想的参 与。 一方面,王维的山水多为直观体验而非主观策 划,因而多为动态感受而非静态刻镂,例如同样写 云,谢灵运“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过始宁 墅》)似乎是站在一个角度仔细观摩以后的描绘,但 王维的“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过香积寺》), 则更像是不经意问让洁净的音声画面从四面八方映 入内心,亦如“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山居秋 暝》)、“当轩对樽酒,四面芙蓉开”(《临湖亭》)这样 的句子,在一瞬间让人不由自主地被浸濡其中,自然 灵妙,如在目前、如在耳畔。 另一方面,大多数写景诗歌都寄予了作者不同 的思想、情绪,包括惜时、怀人与思乡、仕途不顺、忧 怀天下等,例如张若虚“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 复西斜”(《春江花月夜》),韦应物“山空松子落,幽 人应未眠”(《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孟浩然“移 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宿建德江》),杜甫“感时 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春望》)等。而与此不同,王 维山水诗中却罕见人的思想与情绪的痕迹,而更多 是随物自由、不加思考的“净观”,例如:“木末芙蓉 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辛 夷坞》)在这芙蓉花自开自落的画面中,诗人并不外 加任何抒情议论的文字,只是扫空心灵,进而契人大 自然永恒、超然的美。 (三)干净利落的艺术手法 王维熟谙绘画技巧,并被认为是文人水墨画的 奠基者 J。洗练的绘画技巧与敏锐的修辞能力结 合,使得王维诗歌能够以干净简洁的笔墨,表现出清 晰的细节与空阔的全景,即王维在论画时所说的 “颇探幽微,妙悟者不在多言”、“咫尺之图,写千里 之景”¨5_4 ∞ 写细节时,王维善于精选一个局 

部特征,画龙点睛地呈现对象,例如“嫩竹含新粉, 红莲落故衣”(《山居即事》)。而在描写远景和全景 之时,王维纯熟化用绘画的线条与留白技巧,例如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使至塞上》),仅用一 横一圆在无边沙漠上勾勒出主景并留下大片的空 白,它激活想象、呼唤起潜意识里已经有的图示,故 能真境逼而神境生。清晰的细节、干净的线条与留 白,使得王维的诗中没有杂笔而显得简洁、匀整、有 序。苏轼评论王维之画,云“交柯乱叶动无数,一一 皆可寻其源”(《王维吴道子画》),而他的诗也展现 了与此类似的清晰与明净。 另一方面,王维山水之净还在于对浑融技巧的 把握。一首或一句诗中出现的意象、声音色调都非 常简单,并善于捕捉瞬问却永恒的动态,这使得景与 心纯净相融,似乎充盈整个空间和耳目,并贯穿了过 1O2 西南科技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第31卷 去、现在与未来,例如王维的《鹿柴》云:“空山不见 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而裴 迪也有一首同题作品:“日夕见寒山,便为独往客。 不知松林事,但有磨庭迹。” 两相对照之下,王维诗无滞无碍、不枝不蔓、浑 融洁净的特点不言而喻。这样的特点,在王维《辋 川集》作品中尤其突出,如《孟城坳》、《茱萸沂》、 《斤竹林》、《白石滩》、《栾家獭》、《南坨》等。 简而言之,王维大多杰出的山水作品中,景净、 心净、笔净。王夫之曾在《古诗评选》中提出,中国 山水诗善于“以追光摄影之笔,写通天尽人之怀”, 而王维能够超越“尽人”之情,大概即得益于这种 “净”为“通天”之境扫清道路。实际上,这种洗净的 艺术特点,正与王维的宗教观念相生相成。 二、王维洁净诗风背后的禅宗“净”观 王维的洁净诗风,虽然必然受陶渊明、谢灵运等 山水诗传统影响,也是自身高洁人格的映现,但对王 维山水诗的创作影响最大的,无疑是以“净”为核心 概念的佛教理念,因而王维受禅宗影响的山水诗也 被称为“禅意山水诗” 。 佛教的最终目标“涅桀”,指的正是解脱一切垢 染、得“清净自性”;王维自幼熏习佛法,并在中年选 择皈依了禅宗。大多学者都认同王维皈依的是南禅 宗,同时与北禅宗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南禅北禅 同源于“东山法门”,其强调修“清净禅”,认为禅悟 就是悟解法相、心得明净 。整个获得禅悟的过程, 在《大般若经》当中被归纳为九个阶段,即“九次第 定 ’,在这九个阶段中,为逐步契入空无“禅定”状 态提供准备心绪的,正是使心境归于平静和清净的 禅修过程,即因“静”至“净”。北禅与南禅创始人神 秀、慧能各有一则著名的四句偈,呈现禅悟与“净” 的关系:“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 莫使有尘埃。”(北禅,神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 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南禅,慧能) 神秀与慧能都用“镜”比喻本来“心性”(亦即上 文提到的“清净心”、“清净自性”),获得这一本来心 性即“禅悟”。不同的是,神秀强调的是这面镜子需 要常常清扫,才能够去尘见性;而慧能强调这面镜子 本身是洁净无尘的,观到它的本来面目便得到禅悟。 据此,我们可以这样解读王维洁净山水的禅思背景: 一方面,王维通过清扫心境来为诗歌创作提供 准备心绪。正如苏轼所说“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 境”(《送参寥师》),诗歌创作可以借用禅道的净心 过程而使得杂念去除、感官更灵敏、思维清净而畅 达、创作灵思如泉涌。常年修禅的王维必定要无数 次进入这一准备心绪,使之成为习惯,并转借而成为 其诗歌创作的一个准备心绪,正如明人许学夷在其 《诗源辨体》中云:“摩诘胸中滓秽净尽,而境与趣 合,故其诗妙至此尔。 ’萧丽华教授也认为,“王维 许多视野图迥绝、听动人微的作品,得禅坐之助是可 以肯定的 。 另一方面,众所周知,王维后期杰出山水诗开创 的空前意境,包含了佛教禅悟境界,但佛教禅宗认为 禅悟无法言传、只能体验,那么王维如何表现此禅悟 境界呢?禅宗用“镜”来比喻每一个人本来的心性, 王维从中汲取了“审象于净心”的诗歌创作理念,他 的杰出山水诗作正如干净的镜子,以最深的心源去 映照造化之象,因而这些诗能引导读者在欣赏过程 中观象、观心,进而趋近净心见性的禅悟体验。“禅 悟”并不在于诗中阐释,而在于读者欣赏诗的过程 中探寻;诗只是承载心性的媒介、指示禅悟的手段。 至于到达禅悟之境到底见到什么,王维虽没有明言, 但我们知道王维常用“空”、“无生”等来表示它的存 在。正如王维通过“暗入商山路,樵人不可知”(《斤 竹岭》)、“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酬张少府》) 等诗句所透露的那样,其诗虽不能“穷通理”,但是 可以指示“入浦深”的道路。 禅宗为王维洁净诗风提供了思想背景,禅的超 脱与诗的才华凝聚在王维身上,使他开创了充满神 韵的禅意山水诗、拓展了中国山水诗的表现范围,自 王维开始,佛教洁净的山水逐渐与儒家人格化的山 水、道教清丽的山水并立成为三种典型山水诗风格。 这种风格在后世不断被师法和发展,例如同样深受 禅宗影响的苏轼,也表明了类似的创作与审美观念: “一念清净,染污自落,表里俪然,无所附丽 。’’;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