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再三的打击与元稹一生的贬谪_再论_元稹勾结宦官_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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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6期宦官再三的打击与元稹一生的贬谪———再论“元稹勾结宦官”真相吴伟斌(江苏古籍出版社,南京 210036)[摘 要]元稹早年就痛恨宦官的跋扈,他用职权惩办违制的宦官,用诗歌讽刺宦官的横行,这种活动始终贯穿元稹的一生。他在宦官或者有宦官参与的再三再四的打击下,度过了长达二十年的贬谪生涯,占到其政治活动时间的百分之九十左右。这就是历来所谓“元稹勾结宦官”的真相。[关键词]宦官再三的打击;促成;元稹一生的贬谪[中图分类号]I20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2-1217(2005)06-0060-08
[收稿日期]2005-06-26[作者简介]吴伟斌(1943-),男,江苏古籍出版社编审,文学硕士。主要从事唐代文学研究。
元稹是唐代著名的文学家,在当时及以后的诗坛上有着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元稹同时也是有影响的政治家,他在中唐,特别是在宪宗、穆宗、敬宗和文宗四朝积极活动,留下了不少值得称道的政绩。但千年以来,评述元稹的史传、传记、年谱、论文、札记都认为元稹“勾结宦官”。由于这个被不断歪曲、不断放大的理由,一千多年以来,特别是最近数十年来,元稹在中国文学史上长期被冷落着,一直被贬低着。我们曾发表《元稹与宦官》(《苏州大学学报》1986年第1期)一文,大轮廓粗线条地论述了元稹与宦官的关系,率先否定元稹“勾结宦官”的错误结论。下面我们根据元稹与宦官交往的实际情况,结合元稹的具体生平,引用更多有说服力的材料,破解虚构的不实之辞,细致客观地剖析元稹与宦官的关系,以期得出合乎史实的结论,还元稹于历史的本来面貌。元稹生活在大历十四年(779)至大和五年(831)间,让我们按照其生平的前后次序,逐一检讨元稹对待宦官的态度及其与宦官的关系。德宗时期元稹对宦官的认识《叙诗寄乐天书》作于元和十年(815),元稹在文中回忆自己“年十五六”,即“贞元十年已后”(亦即公元794年以后)时的思想云:上不欲令有司备宫闼中小碎须求,往往持弊帛以易。饼饵吏缘其端,剽夺百货,势不可禁。仆时孩呆,不惯闻见。独于书传中初习,理乱萌渐,心体悸震,若不可活,思欲发之久矣!如果我们把元稹这段话与白居易《卖炭翁(苦宫市也)》、韩愈《顺宗实录》结合起来理解,元稹抨击宦官的用意就十分明显了。《卖炭翁》诗云:“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一车炭重千余斤,
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韩愈《顺宗实录》卷二云:“旧事,宫中有要市外物,令官吏主之,与人为市,随给其直。贞元末,以宦官为使,仰买人物,稍不如本估。末年不复行文书,置‘白望’数百人于两市并要闹坊,
阅人所卖物,但称宫市,即敛手付与,真伪不可复辨,无敢问所从来、其论价之高下者,率用百钱物买人直数千钱物,仍索进奉‘门户’并‘脚价’钱。将物诣市,至有空手而归者。名为宫市,而实夺之。尝有农夫以驴负柴至城卖,遇宦者称宫市,
取之,才与绢数尺。又就索‘门户’,仍邀以驴送至内。农夫涕泣,以所得绢付之,不肯受,曰:‘须汝驴送柴至内。’农夫曰:‘我有父母妻子,待此然后食。今以柴与汝,不取直而归,
汝尚不肯,我有死而已。’遂殴宦者。街吏擒以闻,诏黜此宦者而赐农夫绢十匹。然宫市亦不为之改易。谏官、御史数奏疏谏,不听。上初登位,禁之。至大赦,又明禁。”白居易《卖炭翁》和韩愈《顺宗实录》与元稹此段文字可以并读,互为注解。所不同的,白居易《卖炭翁》反映的是元和四年(809)稍前的情况,韩愈《顺宗实录》反映的是德宗贞元(785—805)后期以及顺宗永贞(805)年间的情况,元稹反映的则是德宗贞元十年(794)以后亦即元稹“年十五六”时候的事情。应该说,元稹不满宦官的思想早于白居易和韩愈。人们不竟要问,一个年仅十多岁的少年,为什么对社会
06的认识竟然如此深刻?我们以为:首要的当然是当时的社会现实本来就是如此黑暗如此腐败,而元稹的少年又是在困苦流落中度过的,客观的存在是诗人认知社会的重要基础;但年幼的诗人不同于同时代的他人能够认识到这些,除了诗人“独于书传中初习”之外,不能不说是受了周围亲朋的影响。而就“宫市”来说,我们以为是吴凑的作为深深地影响了元稹早年的思想。《旧唐书・吴凑传》云:贞元十四年……上召凑,面授京兆尹……凑孜孜为理,以勤俭为务,人乐其政。时宫中选内官买物于市,倚势强贾,物不充价,人畏而避之,呼为“宫市”。掌赋者多与中贵人交结假借,不言其弊。凑为京尹,便殿从容论之,曰:“物议以中人买物于市,稍不便于人。此事甚细,虚掇流议。凡宫中所须,责臣可办,不必更差中使。若以臣府县外吏,不合预闻宫中所须,则乞选内官年高谨重者,充宫市令,庶息人间论议。”又奏:“掌闲纩骑、飞龙内园、芙蓉及禁军诸司等使,杂供手力资课太多,量宜减省。”上多从之。而吴溆吴凑都是唐代宗母亲章敬皇后的亲弟弟(据《新唐书・吴凑传》),吴溆吴凑的儿子吴士矩、吴士则是元稹的从姨兄,他们来往密切,屡见于元稹的诗歌中,如《开元观闲居酬吴士矩侍御三十韵》、《与吴侍御春游》、《清都春霁寄胡三吴十一》、《寄吴士矩端公五十韵》、《赠吴渠州从姨兄士则》、《元和五年予官不了罚俸西归三月六日至陕府与吴十一兄端公崔二十二院长思怆曩游因投五十韵》就是其中的例子。我们认为吴凑反对宫市反对宦官的所作所为,在潜移默化中,应该对元稹早年思想的形成有所影响,因此才有《叙诗寄乐天书》中“不惯闻见”、“理乱萌渐,心体悸震,若不可活,思欲发之久矣”的那段话。与此形成互证的是:贞元十八年(802),元稹撰写了扬名后世的名著《莺莺传》,其中文云:“是岁(笔者按:即贞元十五年,亦即公元799年)浑王咸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这几句话在《莺莺传》中是故事情节必不可少的链接,元稹在有意无意之间,故意将“中人丁文雅”拖出,以“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加以点击,虽然是不显山不露水地一笔带过,但已经透露出元稹对当时宦官跋扈朝廷和监军各地、“权过节度”却又眼高手低遗祸国家的强烈不满。宪宗时期元稹对跋扈宦官的惩处和当权宦官集团头目对元稹的报复元和元年,元稹在左拾遗任。其向宪宗进奏的《论教本书》,其中有激烈批评宦官的文字,并将秦朝亡国的原因,归咎于宦官头目赵高的专权,文云:彼赵高者,诈宦之戮人也,而傅之以残忍戕贼之术。且日恣睢天下以为贵,莫见其面以为尊。是以天下之人未尽愚,而胡亥固已不能分兽畜矣!赵高之威慑天下,而胡亥已自幽于深宫矣!彼李斯者,秦之宠丞相也,因谗冤死,无以自明,而况于疏远之臣乎?若此,则秦之亡,有以致之也。元和四年,元稹厂母忧后出任监察御史之职。在朝廷重臣听命于宦官、地方节将拱手于监军的不正常情况下,宦官可谓权势熏天,炙手可热。元和四年(809)七月,武德军节度使王绍违诏将该道监军使孟进的丧柩入驿停放,并且苛求人夫食宿,索取马匹草料。驿站据原有规章没有同意所求,武宁军节度府的差役就气势汹汹地殴打驿站人员。元稹接到报告后,立即命人移丧柩置之于驿外,还通知沿途所有驿站不得允许其入驿和勒索一切,并立即向朝廷举发他们违反朝规、跋扈地方的罪行,元稹《论转牒事》文云:
据武宁军节度使王绍六月二十七日违敕擅牒路次州县馆驿,供给当道故监军孟升进丧柩赴上都句当部送军将、官健、驴马等。转牒白一道,谨具如前。又得东都都亭驿状报:前件丧柩人马等,准武宁军节度转牒:“祗供今月二十三日未时到驿宿者。”伏准前后制敕,入驿须给正券,并无转牒供拟之例。况丧柩私行,不合擅入馆驿停止及给递乘人夫等。当时追得都句当押衙赵升到责状称:“孟监军去六月十四日身亡,至七月五日,蒙本使差押领神柩到上都,领得转牒,累路州县,并是馆驿,
供熟食、草料、人夫、牛等。”又状称:“其监军只是亡日闻奏,更不别奏,只是本使仆射发遣,亦别无敕追者。”谨检兴元元年闰十月十四日敕:“应缘公事乘驿,一切合给正券。比来或闻诸州诸使,妄出食牒,烦扰馆驿。自今已后,除门下省、东都留守及诸州府给券外,馀并不得辄入馆驿。宜委诸道观察使及所在州县切加捉捕,如违犯,
请资官所在勒留,具名闻奏,馀并量事科决。仍具给牒所由牒中书、门下者。”又准元和二年四月十五日敕节文:“诸道差使赴上都奏事,及押领进奉官并部领诸军防秋军资钱物官,及边军合於度支请受军资粮料等官,并在给券,馀并不得给。如违,本道专知判官、录事参军,
并准兴元元年十二月十七日敕处分者。”谨详前后敕文,
并不令丧柩入驿,及转牒州县祗供。今月二十四日已牒河南府,并不令供给人、牛及熟食、草料等。仍牒都亭驿,画时发遣出驿,并追得本道牒到在台收纳讫。右件谨具如前。伏以凶柩入驿,秽触典常;转牒祗供,违越制敕。王仆射位崇端揆,合守朝章。徇苟且之请,紊经制之法,给长行人、畜甚众,劳传递牛、夫颇多,弊缘路之疲人,奉一朝之私惠。恐须明罚,以励将来。伏准前后敕文,给券违越,并合申牒中书、门下,不敢别状弹奏。伏乞特有科绳,其本判官等,准敕并合节级科。附谨具事由如前,伏听处分。元稹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竟然如此坚决,应该说有一定的时代氛围和历史背景。元和四年,宦官头目吐突承璀奉诏以诸道行营兵马使的名义招讨叛镇王承宗,裴、李绛、崔群、白居易、独孤郁等人先后弹劾,认为宦官不宜统军征讨,
宪宗不得不将吐突承璀降为军器使(见白居易《论承璀职名状》以及《旧唐书・吐突承璀传》等)。元稹的转牒事件应该是16裴、李绛、崔群、白居易、独孤郁等人弹劾宦官的继续。转牒事件以及元稹知遇裴、朋辈白居易、李绛等人弹劾吐突承璀的积怨,终于促成了敷水驿事件的爆发:吐突承璀的亲信、其征讨王承宗时的助手仇士良(郑薰《内侍省监楚国公仇士良神道碑》)及刘士元等人虽然比元稹后至敷水驿①,但为了报复白居易等人的弹劾,却无理寻衅,一定要强迫已经睡下的元稹让出正厅供他们休息。接着又棰击根据朝廷成规———宦官与御史夜宿同一驿站,先到者居正厅,后来者居偏厅(见《新唐书・仇士良传》)———力争的元稹,在众多宦官马鞭、弓箭的抽打下,元稹顿时破面流血,被迫袜走后厅。这事的是非曲直本来十分清楚,错在宦官,理在元稹。但唐宪宗登位曾经得到宦官的大力扶持,因而他不问是非曲直,竟然支持跋扈的宦官,反而准备将有理而又明显受了委屈的元稹贬为江陵士曹参军(《新唐书・仇士良传》)。对唐宪宗这样的处置,李绛、崔群先后呈上两状,论述仇士良与元稹争厅事理,竭力辩争贬谪元稹的不当。但唐宪宗一心支持仇士良、刘士元们,对李绛、崔群的辩状置之不理。白居易虽然明知唐宪宗偏袒庇护宦官,但他不顾廷争形势的险恶和个人前程的安危,又在《论元稹第三状》中直接向宪宗陈述不可贬谪元稹的三条理由:臣内察事情,外听众议,元稹左降,不可者三。何者?元稹守官正直,人所共知。自授御史已来,举奏不避权势。只如奏李公佐等之事,多是朝廷亲情。人谁无私?因以挟恨。或假公议,将报私嫌。遂使诬谤之声,上闻天听。臣恐元稹左降已后,凡在位者,每欲举事,先以元稹为戒。无人肯为陛下当官执法,无人肯为陛下嫉恶绳愆。内外权贵,亲党纵横,有大过大罪者,必相容隐而已,陛下从此无由得知,其不可者一也。昨者元稹所追勘房式之事,心虽奉公,事稍过当。既从重罚,足以惩违。况经谢恩,旋又左降。虽引前事以为责词,然外议喧喧,皆以为元稹与中使刘士元争厅,自此得罪。至于争厅事理,已具前状奏陈。况闻刘士元踏破驿门,夺将鞍马。仍索弓箭,吓辱朝官。承前已来,未有此事。今中官有罪,未见处置;御史无过,却先贬官。远近闻知,实损圣德。臣恐从今已后中官出使,纵暴益甚;朝官受辱,必不敢言。纵有被凌辱殴打者,亦以元稹为戒,但吞声而已。陛下从此无由得闻,其不可者二也。臣又访闻:元稹自去年已来,举奏严砺在东川日枉法收没平人资产八十馀家。又奏王绍违法给券,令监军神柩及家口入驿。又奏裴玢违敕旨征百姓草。又奏韩皋使军将封仗打杀县令。如此之事,前后甚多。属朝廷法行,悉有惩罚。计天下方镇,皆怒元稹守官。今贬为江陵判司,即是送与方镇。从此方便报怨,朝廷何由得知……臣恐元稹左降后,方镇有过,无人敢言,皆欲惜身,永以元稹为戒。如此则天下有不轨不法之事,陛下无由得知,此其不可者三也。白居易的这一篇奏章非常系统地揭示了元稹的为人行事,十分恰当地提出伸张正义、惩办凶手的建议。虽然白居易为了好友的无辜受辱,心情难免激愤;但立论公正,辞意恳切,事实准确,让唐宪宗无言以对。尽管唐宪宗无话可说,但如何处理却由不得白居易。处理的结果实在大出人们的意料,竟然是“帝不直稹,斥其官”(《新唐书・仇士良传》)、“贬江陵士曹”(《资治通鉴》)。这是因为:仇士良是唐宪宗为太子时的东宫属官(《新唐书・仇士良传》),唐宪宗登帝位之时,仇士良有“翼戴之劳”(郑薰《内侍省监楚国公仇士良神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