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文学传统与中国电影本土化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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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文学传统与早期中国电影本土化发展
摘 要:俗文学传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它以底层民众的审美趣味为旨归,凸显了市民阶层的欣赏习惯。早期中国电影在突破西方电影模式的过程中,充分借鉴了宋元话本、小说、戏曲的艺术元素,开创了“稗史片”、武侠片等新兴的类型片,是早期中国电影本土化的积极成果。
关键词:俗文学;中国电影;本土化
随着2015年的中国电影票房纪录被不断被刷新,我们看到了中国本土电影的创造力和综合实力正在不断提升,也深刻地意识到中国电影必须走本土化发展的道路。无论是学术界、还是普通受众,长期以来都倾向于将中国电影与西方欧美电影作对比分析,“尤其是好莱坞电影,用力甚勤地叙述并探析如何受外国电影影响的种种表征与关系,而很少关注中国电影与中国现代通俗文化、文学的渊源。”①中国电影研究对当代通俗文化的漠视由来已久,学院派更倾向于在中国电影市场推广“启蒙式”文艺片,从而割裂了中国电影与本土文化的血肉联系,频频出现学者叫好票房不叫座的尴尬境遇。电影作为一门新兴的艺术表现形式,已在中国历经了百年的发展历史,真正被写入中国电影史的优秀作品往往是那些能够灵活运用电影表现手法,同时兼顾受众欣赏趣味和容纳本土文化元素的作品。这是因为,“电影艺术一旦植根于民族文化土壤,体现民族文化血脉,必定需要从我国传统文艺形式中汲取营养,进而体现传统文艺的典型特征。”②
一、早期中国电影对俗文学叙事模式的继承
“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是中国文学的两条主线,共同构成了中国文学的绚丽画面。但一切历史的书写都是掌握在拥有话语霸权者的手上,士大夫文人素有轻视俗文学的思维惯性,对于“以俗趣为旨归”、“无关乎圣教之道”的文学创作倾向采取了有意搁置的态度。但这并不能阻碍俗文学的发展,正如清人王希廉在《红楼梦批序》中所言:“言而至于小说,其小之尤小者乎?„通其说者,且与神圣同功。„„语有大小,非道有大小也。”③他首先认定了前人的观点,认为小说是“其小之尤小”者,处于可有可无的地位。随即话锋一转,认为小说“与神圣同功”,即认为小说也具有存在合理性,从侧面认可了小说等俗文学的人文价值。所谓“语有大小”则是认为小说与诗文仍存有文化等级的差别,但也能够“载道”。小说只是中国文学中俗文学的体裁之一,尚有各种地方戏,共同构成了中国俗文学。这一文学传统可以上溯至早期采诗官从民间收集的歌谣俚曲,真正迈入发展的快车道则是在唐代俗讲变文兴起之后。而宋开禧、元祐之后,大批士人受科举、政治等因素所形成的合力作用开始走向民间,促成了文化下移。“表现在文学主体上,既不失传统士人的知识分子身份和人文素养,又怀揣世俗趣味原则,取向世俗文化价值,导致文坛的主要力量步入了非精英写作的时代,改变了以往文学以雅正为主流的历史,全面确立了世俗文学的地位。”④
俗文学的发展创立了大量的“箭垛式人物”,他们的形成和发展是经由历代形成的诸多俗文学作品共同完成的。以香港邵氏影业1931年拍摄的《施公案》为例,就是取材于清代公案小说《施公案》(又名《五女七贞》)。在这一时期,邵氏影业先后拍摄了《明太祖朱洪武》、《乾隆游江南》、《铁扇公主》、《梁祝痛史》、《义妖白蛇传》、《唐伯虎点秋香》等作品。这些作品在题材选择上较好地继承了俗文学以民众欣赏趣味为导向的叙事原则,不仅没有在摄像手法上采用镜头语言或是突出光影效果,也没有表现出刻意强调空间构图的艺术手法,摄影机也被限定在固定的位置上。我们可以说这一时期的中国电影基本就是将戏剧舞台做了空间转换,而在情节上则是完全照搬传统戏曲的表现模式。正如学者指出的:“当我们回到历史现场时,会发现《义妖白蛇传》并不那么‘电影’,甚至很不‘电影’。观其情节,与彼时戏剧舞台上的《白蛇传》几无差别”,而且还照搬了戏曲艺术的‘场次’。准确地说,这部电影只是开启了《白蛇传》由‘戏’到‘影’的迁徙之路。”⑤从这一时期中国电影的发展来看,中国电影人多认为电影是戏曲艺术的延伸,并尽可能地在电影中保留戏曲艺术的叙事手法。而从电影艺术的本位特征来说,中国电影尚未从故事逻辑走向影响逻辑的叙事模式才是问题的本质。
传统俗文学作品多采用全知全能的叙事模式,早期的中国电影基本沿袭了这一传统,略有发挥的是更加突出俗文学的世俗化审美趣味,它是由当时的电影消费群体所决定的。在邵氏拍摄的《义妖白蛇传》中,许仙与白素贞的爱情得到了延续、法海的卫道者形象有所强化,没有逾越佛道思想混杂和人蛇不能相恋的传统主题。1993拍摄的《青蛇》仍然取材于《白蛇传》,但电影却“在传统文本的空隙里找到了生发点。”⑥这部改编自李碧华小说的电影完全超越了传统俗文学的故事架构,而是站在现代人的视角来审视许仙、白素贞、法海、小青之间的情感纠葛。在电影中,双重全知的叙事视角为整部电影的情节的铺排创造了条件,小青的冷眼旁观和洞若观火将人物的情感纠葛完全呈现出来,而法海的卫道者形象也被重新建构。对比之下,我们就会发现俗文学的叙事模式是奠定其情感内涵和艺术特征的基石,当这一传统被打破之后,中国电影的发展就越来越呈现出西化的特质。借助于叙事视角的转换,观众看到了人物内心更为复杂的情感纠葛。有学者认为:“《青蛇》之引人入胜,也不在于它戳破了爱情的真相,而在于李碧华的故弄玄虚,把一个简单的民间传说,点染得异色纷呈,欲念横生。表面上处处指出男女间的相互欺骗,实则故作讥诮的洞悉世情中,难掩对情欲的执迷于憧憬。”⑦而李碧华文学创作的成功正在于继承俗文学传统的同时,大胆地采用了非戏曲化的叙事模式,为《白蛇传》走向《青蛇》开辟了道路。纵观中国电影的发展历程,我们必须认识到早期中国电影仍然是在继承传统俗文学的道路上前进,包括传统的题材、人物和叙事手法,只有当中国电影越来越多地接受了现代文化的影响之后,才逐渐有了超越传统的叙事倾向。
二、中国电影对俗文学主题的改造
小说和戏曲并称中国俗文学的“双壁”,其下则可以细化为歌、谣、曲子,讲话、话本,宋元以来南北戏曲及地方戏,以及流行于市民生活中的变文、弹词、鼓词等讲唱文学形式,甚至包括民间传说、笑话等杂体作品。自郑振铎著《中国俗文学史》以来,长期被搁置的俗文学越来越受到重视。继承俗文学传统是以邵氏影业为代表的中国早期电影公司拍摄电影时所表现出的共同特征,但他们并不满足于此,而是努力地寻找中国电影做大、做强的民族化道路。一方面是为了与当时占据中国电影市场的外国公司展开商业竞争,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开拓中国电影产业的生存空间,可以说中国电影本土化的进程自20世纪20、30年代就已开始。在诸多的俗文学艺术形式中,小说和戏曲由于具有相对完整的故事情节、丰富的情感内涵和一定的思想深度,得到了电影创作者的关注和认可。而邵氏影业早期拍摄的“稗史片”更将大量原创性的俗文学作品搬上荧屏,在其进行创造性转换的过程中,为早期中国电影的发展提供了丰富的艺术元素。
“稗史片”以俗文学主要的故事架构,通过将民间故事、古典小说和地方戏曲中情节内容纳入到电影中,完成了俗文学的视觉化呈现。最早的“稗史片”是亚细亚公司拍摄的《庄子试妻》,剧中人物身着清朝服饰登台表演,开创了稗史片的先河。其后在胡适等人倡导的“整理国故”运动的启发下,商务印书馆电影部先后将《郑元和落难唱道情》、《聊斋》中的《珊瑚》、《崂山道士》和《今古传奇》等作品改编成电影《莲花落》、《清虚梦》、《孝妇羹》等电影,但真正让“稗史片”发扬光大的仍然要推邵氏影业的“天一公司”。这一时期的“稗史片”的成功很大程度上缘于观众对社会片、爱情片充斥电影市场感到厌倦,电影公司要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生存就需要引入新的元素。正如包天笑所言:“中国而电影欲电影事业之发达,必不待现时之所谓男女明星者扭扭捏捏之爱情片而有所发展,必由历史影片而广大之。”⑧此话今日听来仍有振聋发聩之感,始于1925年的历史片讨论不仅是对爱情片泛滥的拨乱,也在精神内涵上为早期中国电影注入了传统文化的基因。
单纯从电影题材的角度进行考察,我们会注意到稗史片基本是围绕着男女恋情和家庭伦理展开,即传统的才子佳人型作品。因此,并不能将其等同于历史片,更多是借助于历史的背景去演绎当代人的爱情。一方面,当时的“稗史片”大量涌现,并主要以唐传奇、宋说话、元曲和明戏曲中的故事为原型,构筑起电影的叙事架构。另一方面,当时的电影人也积极创新在传统的婚恋题材中加入现代的自由恋爱元素。以天一公司拍摄的《杨乃武》为例,它取材于清末四大疑案,在民间有广泛的群众基础。但电影冲破了以伸冤的题材,在其中适当地穿插了亲情、爱情的纠葛,为观众提供了更为多元的情感想象空间。同一时期上映的电影中,根据传统武侠小说和还珠楼主等人创作的蜀山剑侠改编的电影也受到了青睐。但这一时期的电影依旧保留了传统戏曲的很多元素,诸如演员的服装沿袭了明代服饰、电影中保留场幕等,仍不能成为具有现代意义的电影。
1928年明星公司拍摄的《火烧红莲寺》堪称早期“稗史片”发展史上的分水岭,它没有采用宋元以来戏曲的传统题材,而是将唐传奇中武侠置放于完全虚构的历史空间中,并尝试运用现代特技效果提高电影的艺术水准。观众不仅在电影中首次领略了剑光法阵的威力,更被“食指一举,那缭绕而上腾的一道白光便带着法术把你的宝剑无条件地向敌人作战”的特效所折服。该片的摄影董克毅创造性地使用了“接顶”法,把画在玻璃板上的红莲寺顶与没有寺顶的布景巧妙地拍在一起,构成完整的红莲寺辉煌建筑,还透过真实人物与卡通形象融合的办法表现“剑光斗法”,在银幕上将人任意放大和缩小,甚至完成“分身”的特技摄影技术。“稗史片”脱胎于俗文学的故事题材和叙事套路,在发展中融入了自由爱情的元素。当爱情片泛滥之后,“稗史片”适宜地出现拓展了早期中国电影的生存空间。但电影人深刻地意识到纯以“整理国故”和照搬戏曲的模式并不能让电影艺术取得独立地位,他们转而大力发展武侠片,成为“稗史片”发展的继承者和升华者。但从严格的类型片划分来说,我们仍倾向于将其定位“稗史片”而非历史片,其区别正在于历史片的严肃性不允许主创者在主题设定中融入过多的“己见”。诸如《梁祝痛史》、《珍珠塔》、《义蛇白妖传》只不过是披上了历史面具的爱情片而已。因此,我们认为“稗史片”对俗文学主题改编上是失败的,但此类影片的开创性价值仍然要得到肯定。
注释
①丁亚平:《论二十世纪中国电影与通俗文化传统》,《电影艺术》,2003年第6期。
②彭利芝:《从宋元“说话”到邵氏早期“稗史片”》,《当代传播》2014年第10期。
③黄霖、罗书华:《中国历代小说批评史料汇编校释》,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09年,第597-598页。 ④沈松勤:《宋元之际士阶层分化与文学转型》,《文学评论》,2014年第1期。
⑤白惠元:《“白蛇传”电影的邵氏传统——以1926年天一公司影片为中心》,《电影艺术》,2013年第5期。
⑥黄维梁:《活泼纷繁的香港文学》,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209页。
⑦陈国球:《文学香港与李碧华》,麦田出版社,2000年,第213—214页。
⑧包天笑:《历史影片之讨论》,《明星特刊》第6期,明星影业公司1925年1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