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四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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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散文四题

那是早年的一个冬天。

记得那天晴空丽日,是个放鹰的好日子。但

天气格外寒冷——在伊犁河支流——天山深处

的喀什河谷,凛冽的寒风撕扯着河套里的次生

林,穿透了我的羊皮大氅,抽打着我们的坐骑和

那只鹰。

鹰手是个热情的长者,他备好自家的马匹,把

我们带进被绿色冰盖封冻的喀什河谷,要向我们

展示他的鹰的雄姿。这是哈萨克鹰手的一种雅趣,

对于远道而来的雅士给予这样的礼遇,他会为此

感到自豪。

我望着这只就要搏击长空的鹰和它背后的巍

峨的天山(很可惜在这幅照片的画面中看不到天

山奇姿),忽然想起哈萨克先哲阿拜曾经说过的一

句话:显赫的爵位犹如高耸的峭壁,雄鹰凭着双翅

飞上绝顶,毒蛇凭着耐性也能爬上峰巅……

现在是冬天,蛇都在冬眠……

那只鹰被鹰手放飞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无功而返。渐渐地我们看到了鹰手脸上隐隐浮现的

一种怆然,便安慰他,今天风太大。那些野鸡山雉

都躲进灌木丛中去了,您的鹰已经尽力了,它挺棒

的……

我们终于敌不过寒风,收鹰回寨。归途中,鹰

手架着他那只鹰,用厚厚的白羊皮手套十分怜爱

地抚摸着鹰翎,忽然冒出一句哲人般的慨叹:看来

鹰的时代已经过去……

4r一艾克拜尔米吉提(哈萨克族)

初次遇狼

那是夏末的下午,阳光格外灿烂,晴空碧蓝如

洗。右手望去,绵延起伏的阿尔泰山麓,横亘于北

方,已然陷于一种墨色的沉默。而在我们后方,渐

行渐远的丘陵,却是褐色的。在那丘陵之上,有一

座突兀的主峰,并不险峻,却是格外显眼。他们说,

从乌鲁木齐飞往阿尔泰萨尔苏木别城的航线,就是从那座突兀于丘陵之上的主峰掠过的。显然,那

是一座标志性的丘陵主峰。在我看来,颇似伊犁河

谷北麓的界梁子埃特凯峰。

我们一行人马是到福海县视察普及大寨县工

作的。我们陪同时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革委会副

主任的司马义艾买提同志视察了福海县种羊场、

福海县劳改农场,刚刚结束对福海水库的视察。在

那里品尝了水库放养的鲤鱼,正在回返县城途中。

大队人马已经离去,由我们殿后。

当走出丘陵地带的最后一座土丘,沙石公路

突然转向正南,沿着一条宽阔的水渠延伸。我们的

北京212吉普车,正在顺着倾泻的渠水和明媚的

阳光疾驰而来。车上只有四人:副州长阿克木加帕尔、卫生处副处长努斯热提、我——副州长秘书

兼翻译、还有年轻的哈萨克司机臧阿德力。

起初,我们并没有在意,大家的视线是散淡

的,有一种从丘陵地带走出后,望着一望无际的地

平线的解脱感。确切地说,是一种摆脱了拘束的惬

意和舒适。大家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一种松弛的感觉如同倦意一般袭来,似乎让人昏昏欲睡。是

的,四周没有田野,有的只是那已染秋色的原野。

在地平线的尽头,依稀可辨劳改农场边缘的白杨

林带梢杪……我尽管坐在右后座上,在北京212吉普顺着路

面起伏颠簸的韵律中,忽然视线似乎捕捉到了什

么,但并不确切。我刻意集中精力,将视线努力投向那个飘忽不定的绒团。但还是出现了瞬间的恍

惚——是的,秋日里不会有山杨的花絮,也不会有

蒲公英漫天飞舞的伞盖。可这是……在我的意识与

视线聚焦的一霎那,我禁不住喊了起来——狼!

是的,那不是犬,四周没有牧人——何况此时

牧人还在遥远的阿尔泰山深处,享受着夏牧场最后

的阳光,品尝着醉人的马奶,他们还要到月余之后

才会陆续迁到这一片秋牧场来,所以不会有牧人的

家犬在此闲荡。当然更不是狼犬。哈萨克牧人喜欢

豢养哈萨克牧羊犬,对于狼犬并不感冒。毫无疑问,

这种两耳直立、浑身青灰的家伙当然是狼了!随着我的发现,大家一起兴奋起来。

在哪里?那里!

快!加快油门!

大家几乎同时呼喊起来。

许是突然加大了马力,轰鸣的油门声惊吓了这位草原游侠,或是它当真听到了我们的惊呼声,

那只狼下意识地夹紧了尾巴,步伐突然提速,轻捷

的狼步有如流星。

北京212吉普紧追不舍,在那位年轻的哈萨

克司机臧阿德力的掌控下,似乎瞬间就要从它硕

大的尾巴上径直轧过,或者说,它对我们来说已然唾手可及。

正当我们人车全然进入亢奋之际,它像一枚

轻叶般,突然间横向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轻捷地

跃过了那条宽阔的水渠。真是不可思议,绝然是一

只草原精灵。怨不得我的先祖曾经一度会以它作

图腾。天哪!那是一道晴空中的蓝色闪电,击中了河的对岸!当一缕细尘扬起在对岸,它却似离弦的

箭,绝尘而去。

我们还没有缓过神来,滔滔的水流阻断了我

们的去路。我们几近于绝望。忽然,沙石公路将我们引到了一座水泥桥梁——公路从这里西向折

去,那正是那只狼夺路而去的旷野。于是,北京212吉普嘶哑地疯吼着,顺着那条公路驰去。”那只狼本来以为借着水流阻断了我们,现在

正踩着它的狼步惬意而行,在那天地接壤之处,在

那蓬蒿与低矮灌木丛中似一缕清风吹去。当我们

的北京212吉普呼吼着快要接近与它的水平线时,它本可以轻松地隐向远方,可是它却匪夷所思

地抄向公路,高昂着头颅从我们前方横切过去,奔

向了路的南方。

跟上去!副州长喊道。

车上有三支枪:一支半自动步枪、一支小口径

步枪、一支五四手枪。卫生处副处长已经激动起

来,他把自动步枪抄在手中,子弹已经上膛。但是,

离开公路的北京212吉普,在旷野中剧烈地颠簸

着,任你无从射击。不过,那只狼已经越来越近,它

吐出的长舌是那样的鲜艳,那双眼睛却是镇定自若,透着一种寒光。它一会儿跃到北京212吉普的

左侧奔跑,一会儿又跃到北京212吉普的右侧疾

驰,飘忽不定。此时我才真切感觉到它的智慧与生

存本能。

它的速度终于缓了下来。它索性戛然而止,卧

在那里。火红的舌头垂及伸出的前爪。随着它短促

的呼吸,浑身都在有节奏地颤动着。但它的眼神依

然镇定。卫生处副处长匆忙探出自动步枪,从狭小

的车窗口举枪瞄准。他口中念念有词——这会儿

可不能下车,下了车那家伙就敢扑过来让你措手

不及。副州长说,快!瞄准了就开枪!话落枪响,只

见在卧狼不远处冒起一股烟尘。那只狼蹦了起来,

突然直线向天边驰去。我们这才发现,我们原来距离劳改农场边缘的林带已经很近了。那只狼正朝

着林带奔去。

北京212吉普又一次驶近它的左侧,卫生处

副处长又从右窗口探出枪去,在车体剧烈的颠簸

与晃动中几近漫无目的地开了几枪。那只狼秋毫

无损,纵情奔驰着,已然接近那片林带。当我们几

乎同时驶近林带时,原来又有一条宽阔的水渠横

亘于此。那只狼似一片轻叶又一次跃过水渠,赫然

没人那一片青色的林带中去了……

博乐巴岱山雪峰

博乐巴岱山是哈巴河高山草原与布尔津河的

分水岭。

你从哈巴河县上来,要经过一条漫长的前山

-频道l

5丘陵地带,那里淌着一条瘦水。两侧尽是芨芨草

丛,被畜群掠食过伞冠,已然不成其形。就照这衰

败的模样,无法织作衬于毡房幕墙内的芨芨草围

帘,那些织帘的巧妇们,是断然看不上眼的。坡上是暗红色的兔儿条丛,只有那些蚂蚁和甲虫才能

在其枝冠下享受点阴凉。强烈的阳光照晒得满地

炙热,升腾着无尽的暑气。难怪哈萨克人每当盛夏

向往的是夏牧场。当你沿着那条前山丘陵谷地攀援而上,终会

看到那植被已由褐色转为绿色,一丝凉意也不经

意间拂面而来。当翻越第一道岭时,展现在面前的

是一片开阔的草原。两面山坡背阴处一片片的落

叶松,早已撑起绿色华盖,招徕阵阵山风,喃喃低语。那松涛声便让人顿生爽意。当然,在这道高岭

上,你的视线能够越过一道道山岭,望得见博乐巴

岱山洁白的雪峰。

当你再度见到博乐巴岱山雪峰时,是要经过

铁列克提边防站,溯河谷逆流而上,弯人其支流尽

头,在一片开阔草地,你的视线才能与耀眼的雪峰

骤然相遇。那一年,是1977年夏。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文

革”后的第一次阿肯弹唱会在这里举行。

那天,撇下阿肯弹唱会的热闹与喧哗,伊尔哈力州长带着我们几位没入附近的山林里去。当我

们越过几道森林密布的山岭,突遇前面一条开阔

深邃的山谷,一条蓝色的玉带从那山谷的尽头舒

展而来,在谷底狭窄处,忽变作一条滔滔河流,泛

着玉浆而下。引路人说,那就是喀纳斯湖,而那条

河就是布尔津河。

在喀纳斯湖的尽头,便是阿勒泰山最高主峰友谊峰。友谊峰北坡是外蒙古,西坡是前苏联——

现在应是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

我们顺着一条牧道,在布尔津河谷的高山上任马由缰行进着。坐骑忽而穿行于针叶林间,忽儿

走过雪柳丛中,漫山遍野的绿色让人爽心悦目,山花的芬芳阵阵袭来,空气是那样的纯净,天空是蔚

蓝色的,唯有远处友谊峰上聚拢着高耸的白色积

云,给人以柔和的质感。

几位随员说着一些笑话,森林里传来悦耳的

鸟呜声。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前面的马打了个响

鼻。忽然,一条蓝色的精灵从右下方森林里在眼前

闪现,倏忽一下,越过牧道向着左侧的山脊奔去。

6r舭狼!

几个人几乎同时呼了出来。州长立即翻身下

马,卧在一块石头后面举枪瞄准,枪口与准星随着那只狂奔的狼——条蓝色的线条移动着。我从

来没有见过能像风一样奔向高坡的生灵,它的迅

捷和力量、它的自信让我霎时震撼。

砰!一声枪响回荡在山间,只见一缕细尘在狼

的前方一块巨石上腾起。那只蓝色的精灵义无反顾,依照它选定的路线斜刺里向着山脊一路狂奔。

砰!砰!

又是接连两响,我的耳蜗里都有清脆的金属

的回音在铮铮作响。只是遥遥看见两缕细尘在紧

贴着狼的近处左右腾起,略略飘移,随即落去。那

只狼就在此当儿,跃上了山脊,阳光在它的鬃上跳

跃出细碎的光芒,它横身迅即看了我们一眼,便转

瞬隐去。

州长翻身上马,我们几人纵马向着山脊驰去。

马儿们到了陡峭之处,驮着这些骑士们显得有些吃

力,已然改换了步频,本能地走着之字形坡路,浑身

已经湿透。马儿们喘着粗气,努力地向山脊攀去。不

知谁的马还放着响亮的屁。一时间,另一种草腥味与马汗味混杂在一起,与我们一同飘向山脊。

当我们几骑终于跃上山脊时,居然足下是一

群绵羊。正在静静地吃草,远处一个牧羊人悠然自

得地守着羊群,牧羊杖被他反背在身后,从勾着的

两侧肘间横插而出,支压着他的腰身,显得那样自

在、悠闲和惬意。而那只狼,却踪影全无。

喂,见着一只狼没有?

我们的人有些茫然又有些不舍地问。

哪儿来的狼啊?牧羊人反问。我有些困惑了。我说,你的羊群一直就在这

里吗?

是呀,一下午都在这里,你瞧,这里的草多旺

盛,我的羊群几乎一动不动。

这只狼!难道是大地把它吞噬了不成?有人在

自言自语。

我无意间望去,博乐巴岱山雪峰近在咫尺,触

手可及。夕阳已经垂挂在它的肩上,给它镶上了一

道靓丽的金边。只是雪山沉默无语,恪守着这世间的秘密。

在它的北边,喀纳斯湖十分惬意地舒展着,流

到它的足下,变幻为一条名叫布尔津的河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