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体悟智性的思考_林徽因诗歌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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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4卷第3期 番禺职业技术学院学报 Vol.4 No.32005年9月 JOURNAL OF PANYU POLYTECHNIC Sep. 2005
生命的体悟 智性的思考
——林徽因诗歌试探
卢红敏
(番禺职业技术学院 基础课部, 广东 广州 511483)
摘 要:有着“一代才女”美称的后期新月派重要女诗人林徽因,一生有着强烈而独
特的生命体验,她集诗人的敏于感受与哲人的长于思索于一身,在诗中展示了其独特睿智
的生命体悟与充满智性的思考,并集中体现在对于生死、孤独等人生基本命题的诗化感受
与诗性超越上,从而使她的诗保持着一种与众不同的韵味。
关键词:林徽因;诗歌;生命体悟;智性思考
中图分类号:I207.25 文献标识码:A
所谓生命体悟,即以一种形而上学的冲动,
从一己他人最富于生命力或饱含人生况味的种
种片断(情境)中寻出独特的具有哲思色彩的
体验了悟。有着 “一代才女”美称的林徽因
(1904-1955),不仅是我国向西方学习舞台美
术的第一位留学生,是我国第一代用科学方法
研究古建筑的学者,是新中国国徽和人民英雄
纪念碑的主要设计者之一,而且还是后期新月
派的重要女诗人。作为一个“不论是文学、艺
术、建筑乃至哲学,她都有很深的修养”的“很
特别的人”[1],林徽因集诗人的敏于感受与哲人
的长于思索于一身,以审美的方式在诗中展示
了她独特睿智的生命体悟。她的诗始终保持着
一种与众不同的韵味,充满着智性的思考,处
处迸发出生命哲学烛照之下的智慧火花。
一、生与死的追问
生死问题是一个备受人类关注的问题。何
谓生?何谓死?科学家如是说:生即有生命,
死即生命的消失;哲学家又说:不仅如此,生
为人生存在,死为人生断灭。生死问题发端于
死亡问题。叔本华说过:“如果没有死亡的问
题,恐怕哲学也就不成为哲学了。”[2]柏拉图曾
将哲学视为死亡的练习,雅斯贝尔斯称从事哲
学工作即经历死亡。这表明,死亡是人生哲学
的基本命题,具有终极意味。
林徽因在其并不漫长的人生历程中,体验
过诸如父亲林长民的猝死乱阵、好友徐志摩的
坠机身亡、以及三弟林恒的血染沙场等至爱亲
朋的意外之死。她对这种预料不到的生命断绝
有着强烈的困惑和遗憾,而她自己年纪轻轻就
身患当时被视为不治之症的肺病,很早就被医
生宣判了死刑。因此死亡的问题于她有着切身
的感受,命运的恶作剧经常纠缠着她:“我只是
个完全的糊涂;感到生和死一样的不可解,不
可懂。”[3]在《悼志摩》一文中,她写道:“我
们中间没有绝对信命运之说的,但是对着这不
测的人生,谁不感到惊异,对着那许多事实的
痕迹又如何不感到人力的脆弱,智慧的有限。
世事尽有定数?世事尽是偶然?对这永远的疑
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有完全的把握?”[4]生与死
的追问,贯穿着林徽因的一生。
文章编号:1672-0997(2005)03-0024-05
收稿日期:2005-04-15 作者简介:卢红敏(1976-),女,河南濮阳人,硕士,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
25生的绚烂与多情,使诗人无法不留恋于生:
“把绝望的结论,稍稍/迟缓,拖延时间,——
/拖延理智的判断,——/会再给纯情感一种希
望!”(《展缓》)面对突如其来的生死变故, 诗
人有着说不出的震惊和悲伤:“一夜呼号的风声
/ 果然没有把我惊醒 / 等到太晚的那个早晨 /
啊。天!你已不见了踪影。”(《给秋天》)“一切
都两样了,他闪一闪说,/ 只要一夜的风,一
夜的幻变。”(《秋天,这秋天》)其中隐含着对
友人徐志摩空难的痛心疾首。对于无可逃避的
生死流转,诗人内心深处有着无法排遣的无奈
与凄凉:“那一天一闪冷焰,/ 一叶无声的坠地,
/仅证明了智慧寂寞/孤零的终会死在风前!”
(《题剔空菩提叶》)“疑问抵不住简单的残酷,
/ 再别要悯惜流血的哀惶,/趁一次里,要认清
造物更是摧毁的工匠。”(《秋天,这秋天》)
面对死亡的逼仄,诗人心头又涌动起一股诗意
的悲壮:“知道我的日子仅是匆促的/几天,如
果明年你同红叶/再红成火焰,我却不见……/
深紫,你山头须要多添 / 一缕抑郁热情的象征,
/记下我曾为这山中红叶,/今天流血地存一堆
信念!”(《红叶里的信念》)
生死问题使人生充满了困惑,生与死的困
扰是导致人类忧伤的最重要原因。死亡作为终
极归宿是人的绝对命运,面对这种绝对命运,
人的任何努力都毫无用处,人毫无自由可言。
自由至少意味着面对任何具体困境,人有可能
找到解决的方案,而死亡却是一种绝对困境,
人必然跌入这种困境并且绝对找不到走出这一
困境的道路。人生因死亡而带有浓厚的悲剧色
彩,但同时也正是死亡,成为人类寻获与珍惜
生命意义的动力所在。
20世纪德国著名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曾把面
向死亡的处境称为一种“极限处境”,身临极限
处境的人会得到通常情况下难以得到的认识。
常年的缠绵病榻,多次面临死亡的威胁,使林
徽因对死亡较之常人有着更深的思考,并由此
获得一种超然的心态:“当我去了,还有没说完
的话,/ 好像客人去后杯里留下的茶;/ 说的
时候,同喝的机会都已错过,/主客黯然,可不
必再去惋惜它。/如果有点伤感,你把脸掉向窗
外,/落日将尽时,西天上,总还留有晚霞……”
(《写给我的大姊》)这首诗写于林徽因1947年冬的一次大手术前。面对生的渺茫,面对死亡
之神的阴霾,抑郁的心情自然不堪言表,但诗
中却以淡淡的口吻表达了一种从容的生死观,
伤感却不绝望,甚至残酷的死亡在诗人的笔下
似乎还带有一丝亮色。从一个柔弱的女性身上,
我们看到了常人鲜有的理智与超脱。
宋代哲学家张载说过一句名言:“存,吾顺
事;毁,吾宁矣。”[5]意即活着的时候,我就干
这个世界要求我干好的事情;等到死亡来临的
时候,我自然就安息了。诗歌从某种意义上来
说是宇宙间最灵妙的哲学。林徽因的一首《人
生》就是人生哲学的诗意体现:“人生,/ 你是
一支曲子,/ 我是歌唱的;// 你是河流/ 我是
条船,一片小白帆……// 我生存,/ 你是我生
存的河道,/ 理由同力量。/ 你的存在 / 则是
我胸前心跳里 / 五色的绚彩 / 但我们彼此交
错 / 并未彼此留难。/……/ 现在我死了,/ 你,
——/ 我把你再交给他人负担!”对于死的必然
降临,一味留恋平庸的生是徒劳的、无意义的,
只有理性而尊严地活着,独立承担起各自在世
的责任,才是生的真谛。
林徽因的一生不乏神采飞扬的时刻,但总
的说来,是艰辛多于顺利。生活的磨砺使她认
识到:人终有一死的处境固然是可悲的,“向死
而生”却更具有撼人的悲剧色彩。“据我看来:
死是悲剧的一章,生则更是一场悲剧的主
干!”[3]诗人用笔诉说着生的不易与艰难:“肩
头先是挑起两担云彩,/ 带着光辉要在从容天
空里安排;/如今黑压压沉下现实的真相,灵魂
同饥饿的脊梁将一起压断!”(《小诗》)“即
使自己感觉 / 内心流血,又怎样个说话?/ 谁
能问这美丽的后面 / 是什么?赌博时,眼发亮,
/ 从不悔那猛上孤注的力量;/ 都说任何苦痛
去换任何一分,/ 一毫,一个纤微的理想!”
(《红叶里的信念》)在诗人的世界里,人生就
是一场赌博,一场生与死、超越与沉沦的激烈
较量,因而美丽理想的实现从来都不是轻而易
举的。
虽然林徽因对“美”有一种近乎理想化的
追求,但具有哲学修养的她对生命本质已了悟
于心。她清醒地认识到,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
短暂易逝的,“美,逃不出威严的时间”(《题
剔空菩提叶》),无论是自然还是人类都无法抗
26拒生命的消逝。她在公开发表的第一首诗作
《“谁爱这不息的变幻”》中写道:“难怪她笑永
恒是人们造的谎,/来抚慰恋爱的消失,死亡的
痛。”但诗人并没有因此而遁入在世的沉沦,
“你应当相信我不会向悲哀投降,什么时候我
都相信倔强的忠于生的”[3],秉持着这样的信念,
诗人于是又昂扬地写道:“但谁又能参透这幻
化的轮回,/谁又大胆的爱过这伟大的变幻?”
虽然林徽因智慧的双眼看透了生命的终点是死
亡和生命之美的短暂性,但她仍然不放弃自己
的努力,仍要执著地追求自己的理想,执著于
现世的生存。这种昂然的智慧之光几乎渗透在
她的每一首诗中,如《莲灯》:“如果我的心是
一朵莲花,/ 正中擎出一枝点亮的蜡,/ 荧荧
虽则单是那一剪光,/ 我也要它骄傲的捧出辉
煌。……/ 浮沉它依附着人海的浪涛 / 明暗自
成了它内心的秘奥。……/ 宛转它飘随命运的
波涌 / 等候那阵阵风向远处推送。/ 算做一次
过客在宇宙里,认识这玲珑的生从容的
死……”“莲灯”是林徽因为自己找到的一个
美丽的象征,纵然它飘随于命运的波涛,风会
把它推向渺茫的远方,但它仍无悔地“认识这
玲珑的生从容的死”,即使人生如梦,也要做个
“美丽美丽的梦”。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像死亡那样把人从他
的日常性(平庸)中抛出来,也没有任何东西
可以像死亡那样提高人对生存的投入(即昂扬
地进入生活)的必要性的认识。”[6]一生饱受病
魔和战争洗礼,有着强烈而独特生命体验的林
徽因坚守这样一种生死观:直面死亡,并由此
将生存感受为悲剧性的生存而坚定执著于现世
的生存。这种生死观闪现着海德格尔所谓的“向
死而生”的精神之光,使之终其一生奋力工作
与写作,从而在20世纪的历史长廊中留下了不
容忽视的足迹。
二、写不尽的孤独
孤独,是人类亘古至今的一种情感。远在
《楚辞》时代,楚人已有了“惟天地之无穷兮,
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
(《远游》)的人生浩叹,此种浩叹为唐代陈子
昂所回应,衍化为脍炙人口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在现代文学中,对孤独意识的
书写可以说是与现代主义相伴而生的。弗洛姆
认为:“‘孤独感’是现代主义的基本生存态度,
是‘苦难意识’所采取的个人化形式。”[7]自由
是孤独感产生的土壤,“自由给人类带来了独立
和理性,但同时又使人陷入孤独、充满忧虑软
弱无力”[8] ,只有精神独立的个体才能真正感
受到孤独。
在新诗第一纪元的代表女诗人冰心那里,
诗人和自然融为一体,形成一种和谐、圆融的
审美境界,在这种境界中,我们感受不到诗人
对孤独的体验。而在林徽因的诗篇中,已经显
露出焦虑孤独的现代主义情绪,从她的诗中我
们可以捕捉到一种精神先觉者的寂寞,而诗人
自己也表示出对孤独所包含的精神品格的偏
爱。在她的诗作中,频频闪现着“寂寞”、“孤
独”、“孤零”等字眼。当她看到一枚菩提叶从
树上掉落下来,她感到“一闪冷焰”“无声的坠
地”,“仅证明了智慧寂寞 / 孤零的终会死在风
前”(《题剔空菩提叶》);在《冥思》一篇中她
写道:“心此刻同沙漠一样平,/思想像孤独的
一个阿拉伯人;/ 仰脸孤独的向天际望 / 落日
远边奇异的霞光,/ 安静的,又侧了耳朵听 / 远
处一串骆驼的归铃。”正如尼采所言,有故乡者,
拥有快乐;无故乡者,拥有痛苦。这里,抒情
主人公独步于心灵的沙漠,渴望寻求到“思想”
的故乡,灵魂的栖息地,备感孤独却又不乏执
著。万籁俱寂的深夜,是孤独感最易侵袭心绪
的时分,诗人在《中夜钟声》中写道:“象哭泣,
/ 象哀恸,/ 将这僵黑的 / 中夜 / 葬入 / 那
永不见曙星的 / 空洞——/ 轻——重,……/
——重——轻……/ 这摇曳的一声声,/又凭谁
的主意 / 把那余剩的忧惶 / 随着风冷——/ 纷
纷 / 掷给还不成梦的 / 人。”诗人以低沉阴
郁的调子,生动地刻画出夜深人静之际独品孤
独这一人生况味的不眠人的形象,强烈的时空
感烘托出孤独的终极意味。总之,在林徽因的
诗篇中渗透着不尽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