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名小说的叙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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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卷第4期 Vo1.25 No.4 长春师范学院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Journal of Changchun Normal University(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20o6年7月 Ju1.2OO6
废名小说的叙事风格
杨亚林 (黄冈师范学院文学,湖北黄冈438000) [摘要]废名的小说思维与禅学、古典律诗绝句有密切关系。他的小说叙事风格到《桥》这里臻至 成熟,到‘莫须有先生传》有新的发展。注重以时间写空间,在心与物的关系中,在瞬间延伸了小说 的时空。在‘桥=》中注重境的生成,在‘莫须有先生传》中重悟道的孤境独生,都是表达思维者的心 理、情趣和观念。 [关键词]废名;叙事风格;禅学;境;思维者 [中图分类号]E .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一l78x(2006)04—0089-05
废名是现代文学中的一个独特的存在,他的文学价值现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认识。他给现代文学带来 的贡献主要表现为他对现代小说模式革命注入了新的血液,现代小说是在东西方文化的碰撞的情况下产生 的,尤其是在对西方小说观念与形式的引进中产生、发展和壮大的,如胡适所说:“短篇小说是用最经济的 文学手段,描写事实中最精彩的一段,或一方面,而能使人充分满意的文章”…。在横截面式的结构中表现 充满戏剧式的事件。废名则以抒情的手段表达了自己对传统的审美趣味的偏好以及对宗法社会下的乡村田园 牧歌的生活的眷恋。尤其是注重抒情,偏重情趣,营造气氛,创造意境,把诗学和禅学思维引入小说创作 中,既丰富了二十年代的乡土小说,又开启了三十年代的京派小说,成为一个突出的作家。不过他与其他小 说家最明显的区别还是他处理小说中的时间和空间的意识观念。概而言之,废名的小说不注重事件的因果关 系,打破线型时间链,往往以时间写空间,在瞬间表现永恒,在回忆与刹那间的感受中拓展空间。 废名早期的小说就显示出专属于他的个性气质,那就是长于抒情与感悟,弱于叙事,善于在琐屑与片段 场面中抒情和低回。这种气质后来充分发展,形成了他独特的艺术风格。废名的创作是从二十年代初期开始 的,“废名的文艺活动大抵可以分几个阶段来说。(甲)是《语丝》时代,其布线可以《竹林的故事》为代 表。(乙)是《语丝》时代,经《桥》为代表。(丙)是《骆驼草》时代,以《莫须有先生传》为代表。以上 都是小说。(丁)是《人间世》时代,以《读论语》这一类文章为主。(戊)是(明珠)时代,所作都是短 文”【引。在二十年代他创作了《竹林的故事》、《桃园》、《枣》等三个短篇小说集,这几个集子是他早期重要 的创作,从内容上说这些小说一是儿时的生活回忆,如《柚子》、《竹林的故事》等;一是都市知识分子的生 活记述,如《李教授》、《张先生与张太太》等;儿时生活回忆主要是以抒情或讽刺的笔法表现乡村生活。乡 村翁媪之事,日常儿女之情,作者以温煦之笔表达了对静态田园生活的向往;对都市生活的关注有时事性特 点,在《讲究的信封》、《少年阮仁的失踪》、《李教授》、《张先生与张太太》等作品中不难看出矸乍者与城市生 活和学者教授的情感关系,在陌生感和冷漠中体现了废名对生活的情感态度。无论是乡村回忆还是现实描 写,它的内容和思想基调比较驳杂。从艺术上说,这些作品有乡土抒情的,有城乡讽刺,也有时代风云的侧 面的写实记录。风格不太统一,精品与粗糙之作杂糅,反映了废名早期创作的复杂状态。不过在这些小说中 又有较为一致的东西,那就是废名偏重于对乡村儿时生活的抒情,对宗法社会下未遭现代文明侵染的乡村生 活充满了赞美之情,这与二十年代乡土文学以现代理性批判乡村封建文明的主流大不一样,而且废名以静观 默察的眼光去发现、体味生活的悲哀与欢乐。他似乎对当下的生活缺乏热情,更喜欢在回忆中,以抒情的平 [收稿日期]2OO6—04—13 [基金项目]黄冈师范学院科学研究项目(06CB24) [作者简介] ̄ag(1967一),男,湖北浠水人,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副教授,硕士,从事中国现代抒情小说研究。 ・ 89 ・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淡的笔墨表现自己心中的生活、理想。尤其是在《竹林的故事》、《柚子》、《初恋》、《河上柳》这些具有代表 性的作品中,我们发现他在处理过去与现在的关系时,使用了共同的手法,一是这些作品都从儿童视角发掘 生活片段中的趣味,回味过去生活的乐趣,体悟沉潜于生活下面的人生意蕴,这是小说的主体部分;二是小 说中都以现在的情绪参照过去的生活,使作品呈现出感伤的底色。《竹林的故事》这一篇小说以淡定的笔墨 写出了乡村儿女寂寞又充满内在生机的生活,小说是从一个还在读《了凡纲鉴》学童的角度去体味老程一家 的平凡又充满乐趣的生活,去感受少小时代三姑娘的内在的欢乐,去领悟失去了父亲的三姑娘寂寞又坚韧的 生活态度。尤其是写出了“我”对美和异性怀着不可言说的情感。小说结尾说,当成年了的“我”终于见到 多年未见的三姑娘时,却难以面对既往的情感,“急于走过竹林看看然而也暂时面对流水,让三姑娘低头过 去”。这是废名早期小说的典型写法,过去的生活美好而又令人伤感,但在回忆中过去的一切充分绵延拓展, 现实(现在)则是无法面对的时空。在《河上柳》、《鹧鸪》、《柚子》、《浣衣母》、《卜居》、《桃园》等作品中 都在过去与现在的对照中,以回顾手法突出了作者对往昔的美好回忆,表现了人生寂寞的感叹,暗含着作者 身处都市的情感状态。废名在《竹林的故事・自序》中说:“(这些作品)都可以说是现在的产物;我愿读者 从他们当中理出我的哀愁”[3】。那么哀愁的人生底色,感伤的基调,回忆的小说叙事模式是这些小说共同的 特点。这种趋同性不能完全归于作者笔法生疏的缘故,在某种程度上说是作者的有意追求。它充分满足了废 名心理需要,一方面能够将过去生活在时间上与空间上充分展开,表达自己对儿童时代生活和乡村古朴人情 的无限眷恋;另一方面又站在现在的角度对逝去的美好的东西的伤悼。幽深淡远的怀乡之情,对少小时代生 活的鲜活的回忆,哀愁寂寞的人生底色显示了废名早期小说叙事方面的时空特点,那就是他的小说在时间向 度上常常有过去与现在的对照,在空间上有乡村与城市的参照,从而决定了小说的基调。在《柚子》、《初 恋》、《鹧鸪》、《阿妹》、《浣衣母》、《半年》、《我的邻舍》等作品中不断出现互文现象,大约可以推断这些作 品有一定的写实成分,反映了废名某一时期的生活情形与情感状态。人生的欢乐与哀愁有具体内容,过去与 现实的情感状态是由特定的现实中生发出来。但是过去生活的回忆鲜活、绵长,成为小说的主要部分,这种 写法显示出废名后来的以时间写空间,以瞬间含永恒的风格雏形。 鲁迅说:“(废名)在1925年出版的《竹林的故事》里,才见以冲淡为衣,而如著者所说,仍能‘从他 们当中理出我的哀愁’的作品。可惜的是大约作者过于珍惜他有限的‘哀愁’了,不久就更加不欲像先前一 样闪露,于是从率直的读者看来,就只见其有意低回,顾影自怜之态了”HJ。鲁迅在这里相当准确地概括出 废名小说创作趋势,到废名的长篇小说《桥》发表出来,他的创作风格就充分显示出来了。《桥》与早期的 小说比较起来,一个突出之处是《桥》非常重视意境的渲染。刘西渭说:“他追求一种超脱的意境,意境的 本身,一种交织在文字上的思维者的美化的境界”【5】。朱光潜也认为:“《桥》里充满的是诗境,是画境,是 禅趣。每境自成一趣,可以离开前后所写境界而独立” 。意境是中国文学文论中一个重要的理论范畴,它 的概念与内涵复杂又一直处于发展中,简单地说,意境是情景与思想感情瞬时间的高度融合的情致,是现实 的情景与神秘的彼岸观念的统一。《竹林的故事》、《桃园》、《枣》等小说集中的作品有比较现实的故事,是 废名儿时生活的表现,我们可以连缀成一幅幅生动的乡村生活图景。虽然偏重于回忆、想象,但整体上讲是 写实的。《桥》却不同了,它重点发展了早期小说中重想象的特点,在片段景致中开掘心理真实,虚化现实 的人的关系,更淡化了现实人事冲突和生活事态的逻辑链条。过去小说中寂寞人生意蕴,乡土美好人生的回 忆,现在都让位于构想的乌托邦式理想境界。刘西渭认为:“冯文炳先生徘徊在他的记忆的王国,而废名先 生,渐渐走出形象的沾恋,停留在一种抽象的存在,同时他所有艺术家的匠心,或者自觉,或者内心的喜 悦,几乎全用来表现他所钟情的观念。追随他历年的创作,我们从他的《枣》就可以得到这种转变的消 息”H 。他把废名创作发展界限放在将冯文炳改名为废名的1926年,应该说是有道理的,废名在小说中渐次 淡化情节,打破小说故事成规虽然始于1926年,却是在《桥》定型成熟。其实小说集《枣》中有一篇《菱 荡》比较明确地传递着变化的消息。《菱荡》小说在山水、桥、瓦屋、小城、菱荡、竹林与树林的描写中, 在声音与四时颜色的变化中,在人与自然景物的氤氲中透视出和谐的意蕴。小说仿佛一幅淡墨山水画,满眼 佳兴四时景,人生处处山水情,作者在淡远充满生机的风景中点染出了人物陈聋子,陈聋子与陶家村、菱荡 连在一起,他仿佛是这幅山水画的画眼,又恰如其分在成为这自然的一部分。小说更淡化人事关系,解散了 生活事件的因果链,故事的线型时间在小说中不起任何作用。与《菱荡》相比,《竹林的故事》、《浣衣母》、 《河上柳》等小说就显得有些用力,着了痕迹。其着力处在作者有意渲染的人生故事,在于落入了故事因果 ・9O・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障中。《菱荡》更像王国维所说的“无我之境”的诗的境界,带有“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的特点,正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的境界【8J。在《桥》中废名把《菱 荡》中追求诗意,人与景物的混沌中的“境”的生成的手法运用得更加成熟,成为一种自觉的小说诗学。 《桥》是废名花了十年时间造出来的呕心沥血之作,它在人物设置、故事框架、情恋方式上明显受到 《红楼梦》的影响,小说分上下两部,上部上篇主要写儿童时代的小林与史家湾的琴姑娘订了亲,一起度过 了欢乐的童年时光。上部下篇从《碑》开始一下子跳到十年之后,成年的小林,在出外走了几千里路后又回 到“人生第一哭处”——故乡,小说主要渲染小林与琴,还有琴的堂房妹妹细竹之间的隐秘的感情纠葛。有 趣的是《桥》不以现实人事冲突为主要写作对象,不以塑造人物性格为目的,尤其是淡化人与人之间紧张复 杂的现实关系,比《红楼梦》更多了一份乌托邦的意味。“在《桥》中,具体的人生世相不过是一个乌托邦 式的东方理想境界的象征图式,废名笔下的意象世界由此获得了双重意义,它既是文本中意境的具体生成, 又是周作人所谓的‘梦想的幻景的写象”,【 。所以《桥》中的现实图景是理想的象征,它既生成意境,又是作者 头脑中梦或想象的表达。这就使废名的《桥》与许多小说拉开了距离,它与古典诗词艺术有更深层的联系。 在《桥》中废名的小说观念或小说学凸显了出来。废名早期的小说多以儿童回忆的视角大大拓展了小说 的意蕴,在回忆中往昔的时间得到绵延,故事空间得到拓展。它是在现在的某个回忆点上突破了时间与空间 的限制,使时空转换自由流转,成为他诸多小说的叙事框架或者说叙事模式。不过这种叙事模式虽然是废名 有意的追求,却不是他的专利,它无法与其他作家区别开来,但是这种追求成了体现在他《桥》中的小说观 念或小说学的基础,那就是以时间写空间。在早期小说中回忆视角要突出的是对往昔生活的延展,更突出了 叙事功能,在《桥》中却成为小说诗学观。在《菱荡》是作者突出了人与自然的境的生成,在《桥》中对 “境”的追求成为一种自觉,这也是沈从文说的“离了‘朴素的美’越远”的“文学的趣味的自由主义”¨。。。 《桥》放弃了对完整的故事形态的叙述,甚至放弃了对现实的真实描写,而是去写心的真实,梦的真实,常 常任机随缘地写一刹那间人物对自然、人生、美的妙悟。那么小林或琴或细竹常常在一个特定情景下超脱现 实关系,神游物外,心游万仞,自由地翱翔于想象世界,这样充满幻想的时空,对美的感悟,对人生透彻的 领悟在刹那间延展开去。刘西渭说:“他从观念出发,每一个观念凝成一个结晶的句子,读者不得在这里逗 留,因为它供你过长的思维”u 。在一瞬间的有限空间,人物的心灵获得一个渺远的空间和永恒美的时间。 它容纳了作者对寂寞人生的超越性的感受。 与此相联系的是《桥》的叙事视角较为突出。正如刘西渭所说,《桥》是交织着思维者的完美的境界。 这种说法对于研究废名小说的叙述视角很有启发性。小说中叙事视角不是生活的全知全能的观察者,也不是 事件亲历者对事件的逻辑叙述者,小说是从小林或琴或细竹的角度在生活的吉光片羽中去发现、感悟自然、 人生意蕴。它是生活的思维者,感悟者与赏鉴者。首先观察对象有不稳定性和偶发性;观察方式是任机随 缘,着眼成春,有机缘性、不连续性和跳跃性;观察者与观察对象不是现实再现,也不完全是主观表现的关 系,准确地说是思维、感悟、幻想,是超出浮面的现实的心的真实。叙事视角的思维性、感悟性、幻想性特 点就带来了小说圆转的结构特点。《桥》整体看好像是短篇小说的串联,实际上它的五十章又各自独立,自 成一境,每一章可以单独取出而不妨碍整体的完整。这是因为小说不是以线型时间与因果链构成全篇,而是 从各个散点时间里心与物的关系来构成小说的,也就是着眼特定情景中人对物的心理反应。那么小说的事件 就不是统一连贯的故事,而是直觉想象中的物,以及人心与物刹那间融合生成的境。这就拆散了构成常规事 件的链锁,遗下了一个个由心生成的“境”。小说的事件必须附着于时间,时间的统一连贯性一经拆散, 《桥》也就不在一个统一的空间里展开。这就是《桥》为什么从《碑》一下子跳过了十年而不妨碍小说的完 整性。小说《桥》既不完整又完整,它是作者心中造出的“乌托邦”的理想境界。我们看下篇第十八章 《桥》中的一段: 说着她(细竹,本文作者注)站住了。 实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什么。过去的灵魂愈望愈渺茫,当前的两幅后影也随着带远了,很像一 个梦境。颜色还是桥上的颜色。细竹一回头,非常惊异于这一面了,“桥下水流呜咽”,仿佛立刻听见水响, 望他而一笑。从此这桥就以中间为彼岸,细竹在那里站住了,永瞻风采,一空倚傍。 关于过桥这件事并不构成小说必不可少的部分,也没有编入整个小说行为事件的逻辑链条中,只是过桥 给了小林对于人生某种独特的兴味。细竹过桥成了一道风景,能激起小林儿时印象和对人生的寂寞感。那么 心境的自由展开成了这一章主要方面,它的圆满自足既能容于其它部分,又成为特定的人生兴味的展示。 ・ 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