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叙事类型的乡土小说_丁琪

t 理 论 探 讨 作为叙事类型的乡土小说

丁 琪 在中国这样一个农业文明历史悠久、农村人口占绝大多数的国度里,/乡土0自然成为作家驰骋想象的舞台。但乡土和小说产生纠缠关系却是从现代文学开始的。中国农村的前现代化特征和/五四0知识分子的文化启蒙立场将文学审美与特定空间场域结合起来,形成/乡土小说0这种叙事类型,并借着一个世纪风云变幻的历史和创作主体的更迭衍生出不同变体,书写着中国现代化过程中丰富多样的乡土想象及其文化诉求。中国知识分子正是通过乡土重构和转述在文本世界中创造了一个走向现代化的中国。一、现代乡土小说:类型的生成与更迭 提及乡土小说的形成,不能忽略近代梁启超等人提倡的/小说革命0,尤其梁启超的/强国必强民0的人本主义思想和/新民必新小说0的功利小说观,是促成小说和乡土、农民、农村联姻的潜在思想根基。受近代思想先驱影响,/五四0知识分子由发现/人0进而发现了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中国农民和农村伴随着一代知识分子富国强民的现代化渴望和浓浓的乡愁闯入了中国现代文学。鲁迅的5故乡6、5社戏6、5阿Q正传6、5风波6等最早一批现代白话小说,以忧愤深广的文化内涵、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和独步一时的美学风范成为乡土小说的典范之作。紧随其后的王鲁彦、许钦文、许杰、蹇先艾、彭家煌、台静农等共同推动了1920年代乡土小说的创作热潮。他们的创作无论在文化反思深度还是美学表现力方面都无法和开拓者鲁迅相比,面对鲁迅的5呐喊6、5彷徨6那样的典范作品,他们表现出一种急于进入规范的焦灼和努力,对农村和民间文化传统做了简单化处理,缺乏鲁迅作品中那种复杂的感情倾向和精神超越。但是他们却以潮流的力量让人感受到文学乡土意识的崛起,并与鲁迅一起奠定了中国现代乡土小说的基础。值得注意的是,在耕耘着这块园地的时候,他们并没有以乡土文学或乡土小说命名,直到1935年鲁迅在总结第一个十年的文学成就时才正式提出/乡土文学0这一概念,在53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4序6中他说:/凡在北京用笔写出他的胸臆来的人们,无论他自称为用主观或客观,其实往往是乡土文学,从北京这方面说,则是侨寓文学的作者。但这又非如勃121

文艺理论与批评 2010年第6期兰兑斯(G#Brandes)所说的-侨民文学.,侨寓的只是作者自己,却不是这作者所写的文章,因此也只见隐现着乡愁,很难有异域情调来开拓读者的心胸,或者炫耀他的眼界。0¹可以说,鲁迅以创作实绩和理论阐发对乡土小说做了双重界定,此后乡土小说作为中国现代文学一种重要的叙事类型流传下来,并不断扩展和深化,最终发展成现代文学的主流叙事传统。有研究者把1920年代的乡土小说称为/五四乡土小说0。º在一个特定叙事类型前冠之以时代标记是有其充分理由的,突出了西方现代文化冲击下创作者视乡土为前现代/符号0从而表现出的文化启蒙立场,在文本中表现为聚焦农村社会的宗法制愚昧落后、农民/精神奴役的创伤0、/国民劣根性0及反讽暴露性叙述风格。这种文化批判乡土小说的成规在/后五四乡土小说0中逐渐被消解,并发展出两种新的乡土小说变体:浪漫抒情乡土小说和农村政治文化小说。1930年代以沈从文、废名、师陀为代表的京派作家群以清新明净的乡土书写震动了文坛,推动了民间审美的返潮,产生了中国现代乡土小说的经典形态)))浪漫抒情乡土小说。他们继承了/五四0乡土小说对农民文化传统进行深度思考的创造性工作,但是对重塑国民灵魂和现代化走向等根本问题有了不同的理解和追求,这决定了他们进入乡土大地的视角和对乡土记忆的重构方式。在沈从文的5边城6、5长河6、5丈夫6、5潇潇6等作品中,乡土不再负载着凝滞和沉重成为否定性对象,而是变成水乡的吊脚楼、溢满清香的橘园以及回荡着青年男女情歌对唱的翠峦所勾勒出的湘西风情画卷。农村原始静态的生活方式、农民朴实善良的天性及自然宗法伦理在/五四乡土小说0中曾作为前现代的隐喻,但在沈从文的转述下重新焕发生机,成为拒斥西方工业文明冲击、抵御庸俗现代性的最后堡垒。在废名的5竹林的故事6、5桥6、5浣衣母6等作品中,乡土更加远离苦难衰颓的农村而凝聚为作者的一个抒情载体。这个远离现代城市文明的宁静、温馨、浪漫的家园充满了梦幻色彩,升腾着一缕禅意。总体来看,京派小说作家把乡土作为精神家园在记忆与想象间重组,在很大程度上,它是否符合乡土中国真相已经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现实与想象的落差中我们洞察到/五四0之子对曾经轰轰烈烈的文化启蒙运

动的怀疑反省以及他们如何借助乡土重述达到自我救赎和民族灵魂重塑。这是一个痛苦而略带感伤的过程,也是对乡土中国重新发掘和体悟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乡土小说经历了一次脱蛹化蝶之变,完成了向浪漫抒情乡土小说的过渡。在现代化车轮滚滚前行的时刻,它对乡土的回溯式处理、所运用的民族化慢节奏抒情语法,都大大提升了乡土小说的诗性气质和哲学蕴含,标志着现代乡土小说达到了一个新高。乡土如何被叙述成为划分不同乡土小说形态、样式的一个重要标准,农村政治文化小说的出现恰恰是一个有力的佐证。无论是逼视乡土的文化传统(文化批判乡土小说),还是把乡土作为精神家园(浪漫抒情乡土小说),作家看到的都是乡土过去的、传统的一面,偏重文化层面的剖析。但有些作家更关注乡土的现在时、变动的一面,尤其是阶级革命和权力斗争,我们将其命名为农村政治文化小说。它是乡土小说在特定历史情境下的一种变体,就像任何新变都源于对旧有限制的不满和突破一样,农村政治文化小说是对1920年代某些乡土小说暴露农村的野蛮落后和奇风陋俗的一种反驳。茅盾最早敏锐地感觉到这一点并提出/农村生活小说0、/农民小说0的概念,在5关于乡土文学6中他说:关于/乡土文学0,我以为单有了特殊的风土人情的描写,只不过像是看一幅异域的图画,122

作为叙事类型的乡土小说虽能引起我们的惊异,然而给我们的,只是好奇心的餍足。因此在特殊的风土人情而外,应当还有普遍性的于我们共同的对于命运的挣扎。一个只有游历家的眼光的作者,往往只能给我们以前者;必须是一个具有一定世界观与人生观的作者方能把后者作为主要的一点而给与了我们,»并且他还看到鲁迅与其追随者在创作上的差异,认为鲁迅是刻画了/本色的老中国的儿女0,而王鲁彦等人的作品则/感受这外来工业文明的波动0,描述了/危疑扰乱的被物质欲支配着的人物(虽然也只是浅浅的痕迹),似乎正是工业文明打碎了乡村经济时应有的人们的心理状况0。¼茅盾认为,在外来资本主义工业文明的侵扰下,传统意义上静态的/乡土0已经不复存在,作家必须及时调整自己的/世界观和人生观0去烛照一个动态的农村。左翼作家的身份和革命现实主义的文学观念使茅盾期待作家能把/革命性0思想内涵纳入乡土小说,扩展乡土小说的表现领域和艺术视野,这就是他所期待的/农村生活小说0。他本人所作的/农村三部曲0(5春蚕6、5秋收6、5残冬6)力图挣脱乡土小说/风俗画0特征和审视古旧中国的拘囿,展现外来工业资本入侵后衰颓中的农村景象以及复杂的阶级关系和权力斗争,农民的愤怒情绪和革命欲望也喷薄欲出,这恰恰是农村政治文化小说的雏形。1940年代随着新民主主义革命在农村的扩展和深入,乡土中国原有的自在性、自然性、完整性被革命力量瓦解,逐渐变为充满斗争力量和政治激情的/农村0,这种叙事类型找到了适宜成长的土壤。赵树理的5小二黑结婚6、5邪不压正6等作品展现了解放区农民在革命力量的影响下与农村邪恶势力作斗争、与封建传统作斗争的场面,那种真正的农民本色语言和幽默乐观的底层精神打动了农民读者,获得了良好的效果,并发展成颇有影响的/赵树理方向0,也标志着这种乡土小说形态的发展成熟。富有政治内涵的乡土小说在表现现实的深度和广度上都更有优势:政治赋予乡土小说以敏锐、深刻和完整;而乡土小说回报政治的是革命信念在民间底层的广泛传播。乡土小说在中国现代文学阶段的发展说明它是一个具有出色的社会反应能力和丰富的艺术涵盖性的文学类型,概括起来,现代乡土小说的本质特征有两个:一是周作人1923年提倡/乡土艺术0时指出的/土气息泥滋味0,在审美形态上往往呈现为/地方色彩0与/风俗画面0;二是乡土小说特有的文化反思能力,即作家怀着浓厚的乡土情结对农村农民命运的一种文化观照。

二、新乡土小说:新变与因循十七年时期的农村题材小说是乡土小说的延续,像周立波的5山乡巨变6、柳青的5创业史6、浩然的5艳阳天6等作品,全景式记录了中国农村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过程,这些作品对农村、农民的独特想象方式至今仍值得学者认真研究。改革开放以后,乡土小说迎来了再度繁荣的新阶段,每一次汹涌的小说潮流中总不乏乡土小说的优秀之作,而产生重要影响的当属1980年代中后期崛起的/寻根小说0。寻根小说的创作主体是/文革0中上山下乡的知青,那段蛰居乡土和边地的青春岁月凝聚成了刻骨铭心的人生体验,离乡返城后回望让自己魂牵梦绕的/第二故乡0,它竟比/故乡0更富有魅力、更让人回味。寻根小说

被研究者看作是正宗的乡土小说,就是因为它继承了人道主义精神和文化批判传统,对/地方色彩0和/风俗画面0的追求也卷土重

来。同时,世易时移,寻根小说明确的文化寻根意识和美学上的民族化追求是出于与世界123

文艺理论与批评 2010年第6期文学对话的视野,在思想深度、文化视野和叙事形式方面都更具现代意味。1990年代以后的乡土小说在内容的广阔性和艺术表现的丰富性上都是前所未有的,很多研究者倾向以/新乡土小说0命名,是因为它继承了乡土小说的精神实质,但又包容了时代剧变提出的新的文化命题和后现代主义思潮崛起后形成的叙述表征。而给我们冲击最大也最能诠释这个/新0字涵义的还是/离土农民0形象的出现。如果说在陈忠实的5白鹿原6、张炜的5九月寓言6等作品中看到的还是传统意义上的/在乡农民0,那么在刘震云的5塔铺6、刘庆邦的5到城中去6、尤凤伟的5泥鳅6、鬼子的5瓦城上空的麦田6、关仁山的5伤心粮食6、刘醒龙的5黄昏放牛6、孙惠芬的5民工6、毕飞宇的5玉米6、阎连科的5受活6等作品中,离土进城、向城求生的新农民已经一跃成为作品的主人公,在城乡之间演绎他们的悲喜人生。新农民出现的背景是1990年代以来农村剩余劳动力转移推动的民工潮。从社会学和经济学角度来看,农村剩余劳动力转移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必然,这支劳动力大军为城市文明建设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其中又伴随着很多复杂的命题,充满了艰辛和痛楚,纠缠着财富的欲望和拔根的无奈,文学作为社会最敏感的神经不能无视这充满诱惑和富有挑战性的一隅。/八十年代以后,如果只写生活在乡土农村的农民,看不到漂流到城市的民工,-乡土文学.就不能说是完整的。0乡土小说必然要开辟这样一个新的文学分支来贴近时代、捕捉这些社会重大问题,/这种文学样式的出现,不仅意味着传统的-乡土文学.将发生某种内在转变,也会大大丰富目前还单薄之至的城市文学0。½这些离土农民渴望改变自身,城市成为他们梦想财富和寻求自我价值实现的地方,但是农民身份又是他们无可更改的标记,像一种生存的密码操控着他们的奋斗轨迹。解放自我的合理冲动不断与自身贫弱、历史因袭与现实之间发生冲突碰撞,散落下来的是一个个寻梦失败的碎片。就像法国作家左拉所说的,/因为一个世界的诞生总要伴随着命定的痉挛的缘故0。¾一个现代化新农村的实现必然伴随着一代农民的血泪辛酸,在这方面/新乡土小说0显示出它记录时代、反思现实的动人力量。5民工6演绎了农民工和二代农民工)))鞠广大与儿子福生在城市和乡村的双重屈辱生活,城市的屈辱源于农民的身份,乡村的屈辱还夹杂了留守女人不贞的痛苦。5泥鳅6则演绎农民进城后/全军覆没0的悲惨世界,他们厌恶了被乡村政治搞坏了的民风,因为不愿意与之一起沉沦所以进城寻梦,但是城市却给了他们更加残酷的一击,他们带着伤痛或者重新返乡(如王玉成),或者经不住打击发了疯(如陶凤),或者走投无路沦落为娼(如小寇以及许多发廊妹),或者被官商利用、成为权利陷阱中的牺牲品(如主角国瑞)。他们生命卑微、处境悲惨,还比不上城里人饭桌上的一盘/泥鳅0。在小说中,进城求生的农民鲜有成功者,作者以此揭示农村现代化进程中农民内心涌动着的对/现代性0的骚动和渴望以及这种渴望产生的心理冲击和现实漩涡,而诸多问题往往被结构成欲望和权力的故事。/向城求生,其本质上是一个梦,是有关城市/乡下的表象,里面只有一双欲望的眼睛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