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参造化溯渊源——晚清居巢居廉的绘画艺术(翁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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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独参造化溯渊源

——晚清居巢居廉的绘画艺术

翁泽文

晚清广东画家居巢和居廉合称“二居”,在广东绘画史上享有盛名,在全国画坛上也占有重要地位。其创作以花鸟草虫为主,兼及山水和人物,常表现岭南风物,题材丰富,色彩明丽,画风灵秀,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和鲜明的地方特色,形成居派艺术。居派由居巢创立,由居廉继承、完善和发展,在流派纷呈的清代画坛上独树一帜,对岭南画坛影响深远,成为清代乃至近代中国花鸟画的杰出代表。

一、生平与师承

居巢(1811—1865),字士杰,号梅生、今夕庵主等。居廉(1828—1904),字士刚,号古泉、隔山老人等。他们是堂兄弟,原籍江苏扬州,先祖入粤,落籍广东番禺隔山(今属广州)。居家世代书香,以诗书礼教为重。因家学渊源,居巢接受了良好的传统文化教育,成为一位具有全面文化素养的文人画家。居廉则不同,他早年失学,得不到应有的文化教育,仅由居巢教授其学画。

居廉失学对其一生影响巨大。关于他失学的原因,一般认为是他早年丧父所致。但据其学生高剑父所言:“师(即居廉——引者注)弱冠失怙,依从兄巢(号梅生)以居”(1),则居廉“失怙”(即丧父)是在其“弱冠”(即二十岁)之年,已超过其受教育的阶段,故其失学应该与丧父无关。实际上,原因在于居父对家庭缺乏担当,对子女疏于教养(2),致使居廉得不到应有的教育,文化素养有所欠缺,从而导致此后“二居”身份的不同——学术界普遍认为,居巢是一位文人画家,而居廉只不过是一位职业画家。居廉题画时常写错别字,如黄般若云:“过去曾见古泉录古人诗或录梅生诗词于自己的画上,很多错误,很多别字,故梅生常警告古泉不必多题字,这是藏拙之道,古泉早年题字,往往犯此毛病,晚年已极力避免了。”(3)究其原委,实缘于此(4)。

自从居廉跟随居巢学画之后,“二居”的人生经历就息息相关了。而他们人生经历的相似性,对他们艺术风格的相似性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其实他们的人生经历并不复杂,除了早年先后客居 2 广西和广东东莞之外,其余时间基本上在故乡番禺度过。客居广西和东莞的时间虽然不算很长,但对他们艺术风格的形成却有着重要的影响。

“二居”客居广西和东莞的经历,与他们和张敬修(1823—1864)、张嘉谟(1829—1887)叔侄等东莞张氏家族成员的交往密切相关。“二张”雅好书画,是东莞的名门望族。早在1845年以前,“二居”就已与张敬修结为画友。1848年,时张敬修在广西任职,聘请居巢前往任幕僚(文书),居巢遂携居廉同往。“二居”游历于广西漓江一带,饱览各地胜景,所作尤得江山之助。1856年,“二居”随张敬修返回广东。在东莞,张敬修筑有可园,张嘉谟则筑有道生园。“二张”派人搜罗各种花鸟虫鱼在园中种植饲养,招纳“二居”供养于园中写生作画。这里自然环境优雅,物质条件丰厚,人文气氛浓郁,为“二居”营造了优越的生活条件和创作条件,对他们艺术的提升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在此期间,他们流连胜景,切磋交流,留下了绚丽的画卷,其中不少成为张氏家族的藏品。

1864年张敬修去世后,“二居”离开东莞,回到故乡番禺隔山十香园。不久居巢病逝,居廉成为居派的“掌门人”。从此居廉一直在十香园中居住及授徒,一般是上午作画,下午教学。经过长期的历练,居廉在艺术上不断发展和完善,声誉日隆。由于求画者众多,出现一些应酬之作也在所难免。此时居廉虽不时仍往返于番禺与东莞之间,但已极少远游。十香园成了居廉最后的人生驿站,直至终老于此。

关于“二居”师承的问题,从目前所掌握的材料来看,两人均非专事一师。居廉生徒好友众多,在他们的著述中对“二居”的艺术传承时有涉及。如高剑父谈到:

先师居古泉先生(廉)的画法,早岁师乃兄梅生先生(巢)。梅生作风远宗崇嗣,近仿南田,而造成其独特的风格。吾师画学肇基于此,可见渊源有自了。(5)

(居廉)初由师伯梅生授南田法,参以孟丽堂、宋藕堂(“堂”应为“塘”之误——引者注)写生法,更自出机杼……(6)

南田即恽寿平(1633—1690),乃清初花鸟画一代宗师,尤以没骨画法见长。孟丽堂即孟觐乙(生卒年不详),宋藕塘即宋光宝(生卒年不详)。孟、宋二人均取法恽寿平的笔意,尤其是宋光宝 3 更发挥了恽寿平的没骨画法。按照高剑父的说法,居巢绘画乃源自徐崇嗣和恽寿平,居廉绘画则源自居巢、孟觐乙和宋光宝。

不少人对高剑父所说的“参以孟丽堂、宋藕塘写生法”理解有误,以为指的是居巢,其实是说居廉吸取了孟、宋的画法。那么,居巢是否受过孟、宋的影响呢?据记载,居巢“尝与汉军陈良玉入广西张德甫按察军幕,得晤宋藕塘先生于环碧园,相与讨论六法,所作益进。”(7)张德甫即张敬修,环碧园乃江西画家李秉绶筑于广西桂林的园邸,孟、宋二人曾在此寓居作画,而李秉绶也收藏了不少孟、宋的作品。由此可见,居巢曾结识宋光宝并受其影响。不过,“二居”何时结识孟、宋,甚至“二居”是否曾经结识孟、宋,目前学术界众说纷纭。但不管如何,“二居”在环碧园观摩了包括孟、宋真迹在内的李秉绶藏画,却是有可能的。当时孟、宋二人受李秉绶之聘在两广地区传艺,声誉甚隆,两广画人趋之若鹜。流风所被,“二居”也在所难免。通过耳濡目染,“二居”在环碧园接受了孟、宋画风的熏陶是顺理成章的事。

高剑父还对居廉仿孟、宋画风作了这样的解释:“师(即居廉——引者注)不喜临摹古画,不是不能仿古,但因为要求自我表现的满足故也。可是有时间仿宋藕塘、孟丽堂两家,亦得其神似,而仍有自我者在(所谓古泉仿之为古泉)也。有时兼宋、孟二法为一家,即意在藕塘、丽堂之间,尝自镌一章曰‘宋孟之间’。”(8)其实,“二居”是否曾与孟、宋结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画风是否受过孟、宋的影响。从“二居”的作品来看,其画风受孟、宋影响是可以肯定的。更重要的是,“二居”通过孟、宋的作品而继承了恽寿平的没骨画法,在此基础上再创新风,从而开辟出一片自己的新天地。

由此可见,从恽寿平到孟、宋再到“二居”,构成了清代花鸟画传承的一条重要线索。

二、题材与内容

“二居”注重“师造化”,所作以写生为基础,以写实为主旨,多取材于客观自然,尤其善于描绘岭南风物,开创性地以岭南大地上种类繁多的乡土物产作为表现对象。

作为土生土长的岭南人,在“二居”的一生中,除了早年在同属于岭南地区的广西漓江、桂林一带以及广东东莞客居过一段较长的时间以外,基本上都是在家乡广东番禺隔山度过的。

漓江一带是著名的风景区,桂林更有“山水甲天下”之誉,风光旖旎,有口皆碑。两广属于亚热带地区,气候温暖湿润,四季常绿,土地肥沃,河网密集,物产富饶,盛产各种岭南蔬果、花草 4 树木、珍禽异兽、水族昆虫,是著名的鱼米之乡。所有这一切,均为“二居”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精神滋养、创作素材和灵感来源。

客居广西期间,“二居”饱览各地胜景,尤其是漓江山水的滋养熏陶,使得他们的作品普遍带有一种清新秀丽的气息,尽管目前所能见到的“二居”作品中并无一件是描绘漓江山水的。

回到广东之后,“二居”先后居于东莞可园、道生园和番禺十香园中。这些私家园邸中花繁叶盛,鸟飞鱼跃,堪称岭南花鸟虫鱼的“小观园”。园外更有广阔的田地,可供发掘的绘画素材无穷无尽。“二居”在园内园外日夕与花鸟草虫为伴,或观察,或写生,留下的作品不计其数。这些作品的创作灵感,大都来自栖居地优雅的胜景中。

就目前所能见到的“二居”绘画题材而言,虽然也有山水类和人物类,但数量最多的还是动植物类。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二居”作品中所描绘的动植物种类之繁多是前无古人的,这已构成对传统中国画分科的挑战。若按照传统的分类法,中国画根据题材分为山水、花鸟、人物三科。但“二居”的作品中有不少物种根本无法在这三科中找到对应的位置,比如居廉曾画过前人从未涉足甚至一般人见所未见的动物如大鲵、蛏子、平鳍鳅鱼等,如果勉强分类,只能归入“花鸟”,虽不合理,却也无奈。这使得传统中国画分科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有鉴于此,不少研究者对“二居”动植物类的绘画题材作了重新分类,并将各类题材的内容作了归纳,如:

二居以动物为题材的作品可分为如下五类:一、昆虫类:蝙蝠、虫蝶、粉蝶、蝈蝈、螽斯、蜻蜓、蟋蟀、蚱蜢、黄蜂、蜜蜂、纺织娘、蜣螂、天牛等;二、禽鸟类:雏鸡、鸭子、鹌鹑、鹦鹉、鹧鸪、鹪鹩、鹊鸲、黄鹏、孔雀、八哥、白鸟、鹎鸟、鸽子、腊嘴鸟、交嘴鹊、寿带鸟、暗绿绣眼鸟、鹤、鹭、雁、鸦等;三、家畜类:猫、狗、猪、牛、兔、马、羊、山羊等;四、水族类:虾、蟹、蚶、蚌、龟、田螺、龙虱、鲤鱼、鲩鱼、鲶鱼、桂鱼、鲈鱼、鲍鱼、娃娃鱼等。五、爬行类:蛇、蛙、蜥蜴等。此外,还有一定数量的鸟虫图,其物种难以辨识。

在二居以植物为题材的作品中可分为如下五类:一、花卉类:兰花、梅花、菊花、桃花、梨花、桂花、紫薇、紫藤、吊兰、莲蓼、枸杞、芍药、红棉花、水仙花、牡丹花、杜鹃花、夜合花、海棠花、绣球花、山茶花、牵牛花、月季花、凤凰花、桅子花、迎春花、鹤顶红、虞美人、龙吐珠、文殊兰、朱顶兰、并蒂莲、白紫荆、夜来香、木芙蓉、金钗斛(凤兰)、白梅图(“图”疑为衍字——引者注)、芙蓉图(“图”疑为衍字——引者注)等。……在花卉类作品 5 中,以兰花、梅花、水仙花、牡丹花的数量最多。二、蔬果类:葱、香菜、番茄、萝卜、辣椒、芹菜、茄子、大蒜、荞头、韭菜花、南瓜、苦瓜、白苦瓜、大白菜、香瓜、香蕉、荔枝、柑橙、菠萝、杨桃、橄榄、油甘、草莓、黄皮、枇杷、石榴、佛手、蒲桃、百合、柚子、柿子、桃子、李子、梨子、葡萄、红枣、沙梨、车梨子(应为“车厘子”——引者注)、玉米棒、菠萝蜜、番鬼荔枝、菱、莲藕、马蹄(孛荠)、花生、芋头、竹笋、茨菇、草菇、香菇、灵芝等。……在蔬果类题材作品中,以荔枝图最多。岭南蔬果成了二居绘画中颇具特色的题材内容。三、竹木类:竹子、松、桂、桐、柏、红棉等。四、草类:浮萍、萱草、菖蒲、尼牙草等。五、混合类:芝兰、芝柏、花果、豆花竹架等。(9)

尽管这样的分类不无疏漏和谬误之处,如将哺乳动物蝙蝠归入昆虫类,将从属关系的羊和山羊误作并列关系,将两栖动物蛙归入爬行类,等等,但通过这份清单,已经能够让读者感受到“二居”绘画题材内容的丰富多彩。读者也许已经注意到,清单中除了香蕉、荔枝、菠萝等少数几种属于岭南特产之外,其余大部分都只能算是岭南地区常见的物产,甚至有些还是岭南地区罕见的物产,如牡丹、红枣等。由此可见,他们虽然善于描绘岭南特产却并不限于岭南特产,作品中大多数还是属于全国各地均可见而以岭南地区最常见的物产。

居廉绘画是在商品经济开始迅速发展和文化意识形态西风东渐的时代背景中产生的,因此不可避免地打上了受商品经济影响这一时代的烙印,带有更加强烈的功利色彩和商品性质。为了市场流通的需要,必须迎合世俗的审美心理,因此画面往往带有吉祥的寓意。尤其是为庆祝新春佳节、花朝节、端午节等节令而创作的“清供图”,更是通过画面上各种对象的组合来体现吉祥的寓意,比如以牡丹象征“富贵”,以桃花象征“桃花运”,以柑桔象征“吉利”,以鱼象征“年年有余”,等等。这一点与同时代的海派绘画不无共通之处。

与动植物类作品不同的是,“二居”的山水画多为仿古之作,如在款识中注明是仿倪瓒、仿唐寅等。人物画方面,居巢画过一些仕女和戏曲人物,居廉则画过钟馗、南极仙翁、罗汉、文人墨客、村女和仕女等,多属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题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