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疑问域的一点历时思考

中国语文2010年第6期(总第339期)

有关疑问域的一点历时思考*

李小军

提要󰀁古代、近代汉语中不存在疑问域限制规律,󰀂邪(耶) 、󰀂与 、󰀂乎 等疑问语气词可出

现于各类问句。现代汉语󰀂吗 与󰀂呢 的互补分布也是在历时演变中自然形成的。󰀂吗 的

使用能造成疑问域的移动,这可以用疑问域限制规律来解释,更可以从󰀂吗 (及其前身󰀂不 、󰀂无 )的历时演变中找到答案。非疑问语气词󰀂吧 的使用有时也会造成疑问域的移动。

关键词󰀁疑问域限制规律历时吗呢

任何疑问句都有一个疑问域,或者是一个点(如特指问句的疑问代词),或者是一个局部

(如选择问句中包含析取关系的并列选项、正反问句的正反选项),或者是整个句子(如是非问

句)。而在回答问话时,如吕叔湘(1985)所说,󰀂一般不用全句,只要针对疑问点,用一个词或

短语就够了 。

对疑问域研究集中在语气词󰀂吗 和󰀂呢 的讨论上。吕叔湘(1944/1982:287)最早提出

󰀂吗 的使用可以造成疑问点的移动:󰀂特指问句后头,如果用!吗∀,就把疑问点移动了。 而

󰀂呢 是否带有疑问语气也牵涉到疑问域,因为󰀂吗 与󰀂呢 的分布是互补的,󰀂吗 只出现于是

非问句,󰀂呢 只出现于非是非问句如特指问、正反问、选择问等。󰀂呢 带有疑问语气在以前毫

无疑议,但是近二十来年,越来越多的学者指出,󰀂呢 并不表疑问,它出现于疑问句也只是表

提醒、深究语气(如胡明扬,1981;张斌,1987;邵敬敏,1989等)。张伯江(1997)从理论上对

󰀂呢 不带疑问语气以及各种疑问手段的功能做了阐释:

疑问标记服务于不同的疑问域,疑问代词服务于疑问点,析取连词服务于一个集合,而正反谓语和

句末语气词服务于整个命题。

首先我们知道句末语气词都是附着在一个命题上的,那么,如果󰀂呢 是疑问语气词,那么它所在

句子的疑问域应该是整个命题。认识到这一点,整个问题就昭然若揭了:我们很容易看出,特指问句的

疑问域只是一个点,选择问句的疑问域只是一个局部,这都和句末语气词以整个命题为疑问域的要求

相抵触。正是这样的原因导致了疑问语气词󰀂吗 不能出现在特指问句和选择问句后面,同样说明了

能够出现在这两类问句后面的󰀂呢 不是疑问语气词。

反复问句的疑问域在整个命题,按说应该可以用句末疑问语气词,但事实上却不能用󰀂吗 而可以

用󰀂呢 ,这是不是表明反复问句后面的󰀂呢 是疑问语气词呢?我们只要仔细观察一下就不难发现,反

复问句的构造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命题,而是混合着正反两个命题,疑问语气词好比一个操作符,它只能

对一个常量进行运作,而反复问句已经是一个运作过程,自然和语气词的操作功能发生抵触。所以,反

复问句后面也不能有疑问语气词,出现在反复问句后面的语气词也就不可能是表示疑问的。

汉语里四种主要的疑问表达手段󰀂特指疑问词 、󰀂析取连词 、󰀂谓语反复形式 、󰀂句末疑问语气

词 可以说是各司其职,互不相容的。#496#中󰀁国󰀁语󰀁文󰀁*审稿专家提出的意见中肯而精当,为本文增色不少,特致谢忱。其他不妥之处作者自负。根据张文的观点,疑问标记具有不兼容性,具有疑问代词或其他疑问手段的,句末语气词

肯定就不负载疑问功能,因而出现于特指问句、选择问句、正反问句的语气词都不是疑问语气

词;反过来,像󰀂吗 这样的疑问语气词肯定不能出现于非是非问句。张文的观点颇为独到,对

现代汉语中󰀂吗 、󰀂呢 等语气词的使用及功能具有解释力。不过,这同时带出另外一个问题,󰀂疑问标记具有不兼容性 这一现象是否贯穿整个汉语史;换言之,古代汉语、近代汉语中的疑

问语气词与其他疑问标记是否也是不兼容的?如果从古至今疑问标记就一直具有不兼容性,

那么这一规律自然可以延伸到古代汉语,并进而可以对古代汉语中某些语气词的功能进行解

释;如果古今不一致,那么差异何在,或者󰀂疑问标记具有不兼容性 这一概括是否需要商榷?

带着这些问题,先来看看汉语史上几个公认的疑问语气词󰀂耶(邪) 、󰀂与 、󰀂乎 等的使

用情况。为了避免像现代汉语中一个特指问形式加上语气词󰀂吗 之后实质上是一个是非问

这一现象(如󰀂你想吃什么吗? ),我们严格从答句来界定疑问句的类型。同时,考虑到历时因

素可能会对语气词的使用产生影响,我们先把时间限定在战国末至汉初。

邪:

(1)使者曰:󰀂此颜阖之家邪? 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 (∃吕氏春秋#仲春纪第二%)&&&是非问句

(2)大司马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钩芒。大司马曰:󰀂子巧邪?有道邪? 曰:󰀂臣有守也。臣年二十好

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 (∃淮南子#道应训%)&&&选择问句

(3)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吾欲论吾国之士,与之治国,敢问何如取之邪? 孔子对曰:󰀂生今之世,志古之

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不亦鲜乎! (∃荀子#哀公%)&&&特指问句

与:

(4)公曰:󰀂请见客,子之事欤? 对曰:󰀂非也。 (∃吕氏春秋#不苟%)&&&是非问句

(5)齐姜者何?齐姜与缪姜则未知其为宣夫人与?成夫人与?(∃公羊传#襄公二年%)&&&选择问句

(6)孔子问子桑雽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

益疏,徒友益散,何与? 子桑雽曰:󰀂子独不闻殷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

(∃庄子#山木%)&&&特指问句

乎:

(7)庞恭与太子质于邯郸,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 曰:󰀂不信。 (∃韩非子#内储说

上%)&&&是非问句

(8)光耀问于无有曰: 子果有乎?其果无有乎? 无有弗应也。(∃淮南子#道应训%)&&&选择问句

(9)昔赵文子问于叔向曰:󰀂晋六将军,其孰先亡乎? 对曰:󰀂中行、知氏。 (∃淮南子#道应训%)&&&特

指问句

从例(1)&(9)可以看出,󰀂邪 、󰀂与 、󰀂乎 都可以出现于当时的三种疑问句:是非问句、特指问

句、选择问句。很显然,如果这一时期疑问标记的使用也符合张文提出的疑问域限制规律,那

么我们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邪 、󰀂与 、󰀂乎 都不是疑问语气词。

说󰀂邪 、󰀂与 、󰀂乎 都不是疑问语气词,在理论上是存在可能的。比如现代汉语中的

󰀂啊 ,就可以出现于特指问、是非问、选择问、正反问等各种问句,但却不是一个疑问语气词;

因为非疑问语气词的情态功能与疑问句的疑问域无关,因而不受疑问域规律的制约。上古汉

语中的󰀂也 也是如此,可以出现于各种问句,却同样不是疑问语气词。但是,要证明󰀂邪 、

󰀂与 、󰀂乎 等都不是疑问语气词恐怕非常困难,除了不符合我们的语感,它们的共时分布也显

示出它们只能是疑问语气词。我们对战国末汉初睡虎地秦墓竹简、马王堆汉墓帛书(包括甲

本乙本∃老子%、∃战国纵横家书%)、银雀山汉简以及∃荀子%、∃韩非子%、∃六韬%、∃吕氏春秋%、#497#󰀁2010年第6期∃公羊传%、∃谷梁传%、∃黄帝内经%(∃灵枢经%部分)、∃新语%、∃新书%、∃春秋繁露%、∃淮南

子%、∃大戴礼记%、∃史记%(∃本纪%部分)进行了考察,统计结果列表如下:

表1󰀁战国末汉初句类

语气词特指问句是非问句选择问句感叹、反诘句

󰀂邪(耶) 21841361266

󰀂与 119085232󰀂乎 10142356718406

󰀂耶(邪) 、󰀂与 、󰀂乎 等经常出现于反诘句、感叹句,这很好解释,因为反诘句本就是一

种有标记的疑问句(这一时期的反诘句又以是非问句的形式为主);如果反诘的意味减弱,感

叹的意味加强,就趋于感叹句了。因而感叹句与疑问句之间存在着内在的认知联系。实际上,

最近一些跨语言资料显示,一般的感叹句标记都源于疑问标记,如疑问代词和疑问语气词等

(石毓智,2004)。

上表显示,󰀂邪(耶) 、󰀂与 、󰀂乎 一般只出现于问句形式或与问句存在转换关系的感叹

句中,这与现代汉语的󰀂啊 及上古的󰀂也 就不一样了;󰀂啊 可以出现于各种句式,󰀂也 更主

要的是使用于静态陈述句。比如上面的文献中,󰀂也 出现于疑问句的只有800余例,而出现

于静态陈述句的却达到了14000余例。虽然语气词的语气不等于句式的语气,但是一个语气

词具备什么样的语气义,则以出现于相应的句式为常。󰀂邪(耶) 、󰀂与 、󰀂乎 等的共时分布

表明,它们确确实实都是疑问语气词。

既然󰀂邪(耶) 、󰀂与 、󰀂乎 都是疑问语气词,又可以出现于各类问句,那么只能说,这一

时期,没有疑问域限制规律,疑问语气词与其他疑问手段如疑问代词、析取连词等并不互相排

斥,它们可以复用。这几个语气词都以出现于是非问句为主,主要因为特指问句、选择问句等

已经有了疑问手段,句末疑问语气词可有可无;而是非问句在形式上缺乏标记(上古汉语中是

否存在句末升调还不得而知,古代书面语也没有标点符号),因而需要疑问语气词加以标记。

基于这一点,我们推测,上古的疑问语气词,其标记功能是主要功能,其表达疑问的功能是辅助

功能。换言之,它们是对疑问句这个句类进行标记。正因为疑问功能很弱,因而越到后来,随

着使用范围的缩小(包括语体色彩的限制等),就逐渐被淘汰了。

既然上古汉语时期不存在疑问域限制规律,那么中古乃至近代如何呢?带着这一问题,我

们又对󰀂邪(耶) 、󰀂与 、󰀂乎 在南北朝末期以及晚唐五代的使用情况进行了考察(这一时期

疑问句末仍主要是这几个疑问语气词,另外还有处在演变中的󰀂不 和󰀂无 ,关于󰀂不 和󰀂无

学界讨论较多,其句法及语义特点可参相关文献;本文后面也略有分析)。南北朝末期我们选

取的语料是∃后汉书#帝纪%、∃宋书#本纪%、∃世说新语%、∃水经注%、∃齐民要术%、∃文心雕

龙%、∃殷芸小说%、∃过去现在因果经%、∃贤愚经%、∃百喻经%、∃杂阿含经%、∃弘明集%、∃七佛

经%、∃大坚固婆罗门缘起经%、∃佛说帝释所问经%共15部文献。晚唐五代选取的语料是∃旧唐

书#本纪%、∃入唐求法巡礼行记%、∃祖堂集%、∃敦煌变文集%、∃全唐诗%(刘禹锡、白居易、元

稹、杜牧、李商隐、温庭筠等人的全部诗)、∃五代词%、∃船子和尚拨棹歌%、∃唐国史补%、∃刘宾

客嘉话录%、∃次柳氏旧闻%、∃大唐新语%、∃明皇杂录%、∃中朝故事%、∃唐摭言%共14部文献。

具体结果如表2和表3:#498#中󰀁国󰀁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