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兹的法律权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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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
兹的法律权威论Ξ
李桂林
[内容提要] 渊源论和法律权威理论是拉兹法律理论的两个重要组成部分,前者是
其法律分析理论的基本立场,而后者则是他研究法律与政治的关系的结合点。他提出了
服务性权威观,认为权威的作用应该在于为被统治者服务,法律的权威作用则在于仲裁与
媒介。最后,本文分析了拉兹法律权威论的政治伦理与道德价值背景。
[关键词] 拉兹 法律权威 分析法学
一、权威理论是拉兹法律理论的最终旨趣
拉兹(JosephRaz)是哈特之后当代分析法学的代表人物,被誉为“我们时代伟大的法律思想家之一”。①
就其理论在西方学术界的影响而言,这一评价是恰如其分的。他的著述非常丰富,最主要的包括《法律体
系的概念》、《实践理性和规范》、《法律的权威,法律与道德论文集》、《自由的道德性》、《公域的伦理学,法律
与政治的道德性论文集》。他的著述涉及法学、伦理学、政治学、哲学领域,运用其广博的知识背景来建构
一种现代法律体系的模型,以此提供有关法律体系的结构、内容、同一性和功能的洞见,提供道德哲学和政
治哲学。
本文主要研究他的法律权威论,同时也涉及他的渊源论法律观。这两个方面在他的理论中占据了重
要地位。渊源论涉及拉兹对“法律与道德的关系”这一基本问题的回答,他提出了一种严格的实证主义立
场:法律是人定的,法律的效力以社会事实为基础,与道德论据无关;严格地讲,法律只有当它是由一个或
一些有权的人宣布或确认的时候,才是法律。在此,拉兹既坚持了“法律是不是法律是一回事,它的优劣则
是另一回事”的传统立场,又与奥斯丁、凯尔森、哈特等人的理论观点有何不同,他把法律的存在与内容的
确认建立在社会渊源的基础上。与此同时,权威问题一直是西方政治法律思想关注的核心,实际上,政治
哲学和法哲学关注的基本问题就是,诸如国家这样的权威是否应该存在,以及,国家这样的权威应该如何
组织。在具有民主与法治传统的文化中,一切政府与一切社会组织的存在及其组织形式都需要得到正当
论证,需要合法化。②人们认识到,权威往往构成对个人自治的威胁,权威要求人们的服从,使个人权利处
于其强大力量的支配之下。人们也不得不承认,权威对于维持社会秩序、实现社会正义是必不可少的。因
此,阐述权威的性质、权威的合法性条件,这是规范理论的必要构成部分。拉兹在《法律的权威,法律与道
德论文集》中以相当篇幅研究了权威理论,在其后的作品中也一直在深入研究这一问题,取得了相当的学
58・域外法苑・
Ξ
①②[英]韦恩・莫里森:《法理学,从古希腊到后现代》,李桂林、李清伟等译,武汉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422页。MartinL.Levine,Foreword,62S.CAL.L.REV.1989,731.本文作者与本文责任编辑于2003年上半年在英国牛津大学作访问学者期间,参加了拉兹先生主持的研究生课程并得到他的指教。特作此文以期进一步向国内法学界介绍拉兹先生的法律理论。术成就,被认为“比近一个世纪以来的任何人都更接近于达到实践权威的真理性认识”。③
拉兹理论的上述两个部分(即法律权威论与渊源论)既相对独立同时也紧密相关、互为支持。法律作
为一种特殊的政治制度,其存在和内容的确定方法是与特定法学派别的立场联系在一起的。例如,拉兹提
出,法律的存在与内容的确认必须以渊源为基础。同时,法律也是一种特殊的实践权威,对人们的行为起
到约束作用,具有权威性约束力,其权威的性质是与法律本身的性质联系在一起的。政治权威具有权威的
表现,就是其权威机构的指令所针对的对象遵从这些指令,把它们作为自己行为的理由,用作拒绝或排斥
其他理由的依据。
本文将研究拉兹的权威论(即服务性权威观念)和基于渊源论的法律权威观。最后,笔者将分析拉兹的法律权威论的政治伦理与道德价值观的背景。
二、服务性权威观念
拉兹法律理论的最终旨趣在于政治权威,他研究权威的性质并提出了一种理想权威的模式,即服务性
权威观念。
“权威”这一术语可以作两种解释。它既可以指一种关系,也可以指具有权威地位的个人或机构。对
两个实体甲和乙,当而且只有当甲的指令给予乙以充分的理由遵照该指令行事时,甲对乙才具有实践权
威。这里,权威是甲与乙之间的关系。在此,甲就是对乙具有权威的个人或机构。④在这里特别强调的是,
甲的指令是乙的行为理由,甲是一种“实践权威”,其权威的体现在于它构成了人们在实践活动之中的行为
理由。简约地讲,实践权威就是我们在决定做什么事的过程中所依赖的权威,其指令是其管辖范围内的人
们的行为理由。与之相对的理论权威,例如学者或学术机构,涉及的是信仰领域,其观点或意见是人们信
仰的理由
。权威还可以分为事实上的权威和合法权威,前者是指由于统治实效而确立的权威,后者除了统
治实效之外还包括人们对权威的认同与接受。把两种分类结合起来,通常讲某个机构享有“政治权威”,一
般指它是“合法的实践权威”。它是实践性的,涉及人们的行为领域,构成了人们行为的理由;它是合法的,
表明其治理之下的大部分成员都以内在观念来看待其指令,自愿地遵守和服从,视其指令为自己的义务。
承认某个机构的权威地位,意思就是接受它的指令作为自己的行为理由,当出现与它的指令相冲突的
其他理由时,承认权威指令具有优于其他行为理由的优先性。有人认为,承认权威会否认自己的道德自
治,会使自己的判断从属于权威个人或机构,因而他们认为承认并接受权威会与人的主体地位发生冲突。
我们因此而必须面对一个问题:权威的存在是否必要?回答是肯定的。实践权威的存在是必要的也是必
然的。任何实践活动都涉及实践推理活动,即依据已有的实践信息决定应该如何行为。正是在这种意义上,“行为者对信息的分析乃是行动的本质”,“行动就是一个自觉的人通过对信息的分析而决定的行为”。⑤
实践信息除了与案件相关的事实之外,还包括道德、政策、行为目的、规范、可能的行为后果、价值偏好等
等,这诸多信息作为行为者考虑的行为理由其重要性(weight)是不同的。实践推理应根据理由之权衡作出
决定,这是实践合理性的基础,也是对实践推理的基本要求。合乎理性的决策模式应该是:考虑所有相关
的理由,根据相冲突的理由的相对重要性来解决不同理由之间的冲突,根据理由的权衡来决定应该采取何
种行动或者何种行为是正当的。根据这一标准,每个人应该既是行为主体也应该是享有自决权的主体,合
理性的实质就是遵照理由之权衡来采取行动。然而,权威是这一模式的例外,因为在存在权威的情况下,
人们往往会放弃理由权衡的决定模式而采用实践权威(例如立法机关或司法机关)的命令。概括地讲,一
方面,理性要求人们总是依照他们所注意到的理由之权衡决定自己的行为;另一方面,人们往往会以权威
在行为理由之权衡基础上作出的决定作为自己行为选择的依据,以权威的决定作为自己的行为理由。之
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主要是由于实践信息的复杂性以及利益的冲突。对任何行动方案,都会有支持的理
68华东政法学院学报 2003年第5期(总第30期)
③④⑤麦考密克、魏因贝格尔:《制度法论》,周叶谦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23页。作为权威的实体既可以是个人也可以是机构。出于论述方便,以下不一一区别。DonaldH.Regan,AuthorityandValue:ReflectionsonRaz’sMoralityofFreedom,62S.CAL.L.REV.(1989)995.由和反对的理由。人们在证成或反对某个行为的时候,正义或公平、行为的后果、事前的承诺等等都可以
作为理由,而且各种理由的相对重要性并不相同。在某种行为是否合理正当、应该做什么这样的问题上,
往往会出现众说纷纭的局面。特别是在涉及争议和纠纷的情况下,难以期待争议各方就争议之解决达成
一致意见,需要权威机构作出裁决。理想的权威往往来自于争议双方的委托,他们之间有关遵守和服从裁
判者的决定、以之作为自己行为理由的协议对他们是有约束力的。权威的作用之一就是综合考虑与某种
行为相关的一切相关理由,在此基础上决定并宣布人们该如何行为的指令。
拉兹提出,一个完整的权威观包括以下三个方面。①第一,“依赖论”(dependencethesis)。一切权威指令
都应该以那些独立地适用于指令所指向的对象、对指令所涵盖的情形产生影响的理由为基础。权威机构
必须考虑一切相关理由再作出决定。这实际上是一个道德命题,对权威行使权力的方式提出了正当化的
要求。如果某个指令是由一个权威机关按依赖论的要求发布的,那么,该指令就集中了它颁布之前的各种
理由,是对先前存在的理由进行权衡得到的结果。每个法律都依赖于该法律被通过之前就存在的适用于
其对象的理由。例如,立法机关在制定法律之前必须考虑正义、公平、平等、民主、自由和经济以及其他许
多理由,法官创法也应该遵循同样的要求。第二,“常规证成论”(normaljustificationthesis)。当我们想确定
一个人应该被承认对另一个人拥有权威时,需要采用以下常规的根本的方法来证明以下事实:后者承认前
者的指令具有权威约束力并努力遵从这些指令,还是努力遵从直接适用于他的理由,这两种行为方式相
比,前一种情况的结果比后一种情况能使行为者更好地符合正确理由。这一命题的含义就在于,遵从权威
机关的指令应该使人们更接近理性,其结果更接近正确理由所产生的结果。一般地讲,声称享有合法权威
的机构应该能够使人们作出相对而言更好的选择,虽然并不是在每一情形下都是如此,但权威应该通过其
治理给其治理之下的人以这样一种信心和信念。第三,“优先论”(pre-emptedthesis)。权威要求人们从事
某一行为,这一事实就是从事该行为的理由;在评价“应该做什么”的时候,这一理由的地位高于所有其他
相关的理由。权威指令被称为排他性理由,当道德、后果或者诺言等行为理由与之发生冲突时,它都会由
于享有更高地位而具有优先性。优先论表明,权威机关的决定一经作出就具有权威约束力,它的地位高于
它产生前就存在的、它赖以产生的理由。在法律创制的情形下,与第一个命题结合起来考虑得到的结论就
是:一方面,立法者应该全面考虑各种因素;另一方面,立法者作出的决定就具有优先地位,当道德、后果和
诺言等因素与之相冲突时,行为者必须遵从法律规定。
拉兹理论的上述三个命题包含了他所说的服务性权威观。第一个命题和第二个命题结合起来产生的
理论推论就是:“权威是人们与适用于他们的正确理由的媒介,所以,权威判断并宣布了人们依据正确理由
应该做什么。”②而第三个命题的含义则是,人们从权威那里得到了有关正确理由的指导,权威的意见代替
了先前的理由而具有了力量。概括地讲,拉兹所说的服务性权威观念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的含义。
权威要为其治理之下的人们服务,这是它的角色和基本常规职能的要求。③服务性权威观念是以公断
人(或仲裁人,arbitrator)的模型为基础的,实际上公断人就是一位具有仲裁权力的权威,可以为服从于该权
威的人们提供行为指引,在人与适用于他们的正确理由之间作为媒介,这样,权威就能判断并宣布根据正
确理由他们应该做的事情。权威的基础在于,它的功能作用在于它能够为争议各方提供裁判,其智识依据
就在于裁判者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其理性基础在于它考虑得更多更全面、判断比他人更好,社会基础在于人们愿意服从权威的指令。总之,无论是从事实上还是从社会信仰上讲,遵从权威的指令将会使人们的行为更大程度地符合理性的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