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过庭《书谱》研究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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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过庭《书谱》考启功——1唐孙过庭《书谱》,议论精辟,文章宏美,在古代艺术理论中,可称杰构。
其所论,于其他艺术,亦多有相通之理,不当专以书法论视之。
原稿草书,笔法流动,二王以后,自成大宗。
唯作者生平,各书记录甚略,名字籍贯,更多分歧。
其《书谱》卷数之存佚分合,墨迹与刻本孰真孰伪,种种问题,常有聚讼。
至于释文定字,亦有异同,于文义出入,所关甚大。
功不揣谫陋,试加考索,兼抒管见,著为是篇。
敬俟读者予以指正。
一作者之事迹唐窦臮《述书赋》下,窦蒙注云:『孙过庭,字虔礼,富阳人。
右卫胄曹参军。
』唐张怀瓘《书断》下《能品》云:『孙虔礼,字过庭,陈留人,官至率府录事参军。
博雅有文章,草书宪章二王,工于用笔,俊拔刚断,尚异好奇。
然所谓少功用,有天材。
真行之书亚于草矣。
尝作《运笔论》,亦得书之指趣也。
与王秘监相善,王则过于迟缓,此公伤于急速,使二子宽猛相济,是为合矣。
虽管夷吾失于奢,晏平仲失于俭,终为贤大夫也。
过庭隶行草入能。
』《四库提要》卷廿一,论及窦、张二书关于孙氏名字问题云:『二人相距不远,而所记名字爵里不同,殆与《旧唐书》称房乔字元龄,《新唐书》称房元龄字乔,同一讹异。
疑唐人多以字行,故各处所闻不能尽一。
』功按:王秘监即王绍宗,字承烈,江都人。
《书断》亦列之于能品,其名紧列过庭之前。
又唐陈子昂撰有《孙君墓志铭》,虽简而可珍,录其全文如下(《陈伯玉集》卷六,《四部丛刊》影印明刻本):率府录事孙君墓志铭并序呜乎!君讳虔礼,字过庭,有唐之□□人也。
幼尚孝悌,不及学文;长而闻道,不及从事禄。
值凶孽之灾,四十见君,遭谗慝之议。
忠信实显,而代不能明:仁义实勤,而物莫之贵。
堙厄贫病,契阔良时。
养心恬然,不染物累。
独考性命之理,庶几天人之际。
将期老有所述,死且不朽。
宠荣之事,于我何有哉!志竟不遂,遇暴疾卒于洛阳植业里之客舍,时年若干。
呜乎!天道岂欺也哉!而已知卒,不与其遂,能无恸乎!铭曰:嗟嗟孙生!见尔迹,不知尔灵。
天竟不遂子愿兮,今用无成。
呜乎苍天,吾欲诉夫幽明!陈子昂又有《祭孙录事文》(《陈伯玉集》卷七),并录如下:祭率府孙录事文维年月日朔,某等谨以云云。
古人叹息者,恨有志不遂,如吾子良图方兴,青云自致。
何天道之微昧,而仁德之攸孤!忽中年而颠沛,从天运而长徂。
惟君仁孝自天,忠义由己;诚不谢于昔人,实有高于烈士。
然而人知信而必果。
有不识于中庸,君不惭于贞纯,乃洗心于名理。
无常既没,墨妙不传、君之逸翰,旷代同仙。
岂图此妙未极,中道而息。
怀众宝而未摅,永幽泉而掩魄。
呜乎哀哉!平生知己,畴昔周旋。
我之数子,君之百年。
相视而笑,宛然昨日。
交臂而悲,今焉已失。
人代如此,天道固然。
所恨君者,枉夭当年。
嗣子孤藐,贫窭联翩。
无父何恃,有母茕焉。
呜乎孙子!山涛尚在,嵇绍不孤。
君其知我,无恨泉途!呜乎哀哉,尚飨!据志铭及祭文,约略可见孙过庭出身寒微,四十始仕,遭谗失职,述作未遂,卒于洛阳,寿仅中年。
其官职与《书断》同。
其死因则曰暴疾,曰枉夭,似非善终者。
所惜生卒年月,未有明文。
按《宣和书谱》卷十八《孙过庭传》云:『文皇尝谓:过庭小字(或作『小子』),书乱二王。
盖其似真可知也。
』是其曾及见太宗。
再观所谓『将期老有所述,志竟不遂』,参以《书谱》卷上,是其已有撰述,但尚未完成。
又云『中年』、云『枉夭』。
假定撰写《书谱》卷上之后即逝世,其年岁姑且从宽以六十岁计,则当生于贞观二年。
此不过约略估计,以见孙氏生存大约当此一段时间而已。
或谓《书谱》自云:『余志学之年,留心翰墨。
』又云:『极虑专精,时逾二纪。
』以为撰《书谱》时,仅过三十五岁。
推其生于高宗永徽三四年间,于《宣和书谱》所称文皇之语,以为传闻之误。
功按《宣和书谱》引文皇之语,因未必可凭,唯《书谱》之撰写,似非三十余岁之人所作。
盖其中论列少年、老年之甘苦,如非亲有比较体味,不能鞭辟入里。
且如撰谱在三十余岁,是其『有述』不待『期』诸老年。
至于『二纪』之说,当指其集中精力,锐意用功之年,此『二纪』之后,至撰写《书谱》之前,固可容有相当之时间。
略记于此,以俟商榷。
《书谱》末段曾慨叹知音难遇,又自解以为『岂可执冰而咎夏虫』。
余初读之,以为不过文士之牢骚常谈,继观《述书赋》曰:『虔礼凡草,闾阎之风,千纸一类,一字万同。
如见疑于冰冷,甘没齿于夏虫。
』正是针对《书谱》之言而发。
或孙氏所致慨者,与窦氏一流有关,故作赋在七十年后,尚有意反唇相诬。
今诵陈撰志铭,再合《书谱》之语观之,更悟孙氏必以寒微见轻,又以愤激遭嫉。
窦氏指为凡草,轻为闾阎,正代表当时豪贵门第之见,则志铭虽略,亦自有其可贵之史料价值在。
至于孙氏自题『吴郡孙过庭撰』,吴郡当是郡望,过庭或是以字行。
唐人习惯,常以字行,他人不察,又以其名为字。
《述书赋》与《书断》所记互倒,殆由于此。
至于官职里贯,窦、张、陈三书不同。
但《书断》所记名字、官职等与志铭多合,则陈留之里贯,或者可据!二《书谱》之名称问题《书谱》之名,不见于唐人著录。
《书断》卷下称孙氏尝著《运笔论》。
然观其卷末总评有云:『孙过庭云:元常专工于隶书,伯英犹精于草体。
彼之二美,而羲、献兼之。
并有得也。
』其语见于《书谱》,知张怀瓘所言之《运笔论》,即是《书谱》。
《宣和书谱·孙过庭传》云:『作《运笔论》,字逾数千,妙有作字之旨,学者宗以为法,今御府所藏草书三:《书谱序》上下二;《千文》。
』盖以《运笔论》与《书谱》二名互用者。
《佩文斋书画谱》卷廿六《孙过庭传》引明王鏊《姑苏志》云:『过庭书至能品,尝著《书论》,妙尽其趣,即《书谱》也。
』按《书论》之名更少见,不知所据为前代何人所题之别名。
孙过庭自称:『撰为六篇,分成两卷。
』其六篇之目,今已不传。
包世臣《艺舟双楫》卷二《自跋删拟书谱》曾推测为『执使转用拟察』六目,亦仅为臆测。
汪珂玉《珊瑚网》卷廿四上所节录之一段,标曰《执要篇》,乃明人妄题,不足为据。
三《书谱》墨迹之流传《书谱》墨迹在唐代之流传,已不可考。
只见张怀瓘《书断》曾引用,日本僧空海曾传录。
至宋,米芾《书史》于墨迹始有记述,其后流传,则大略可知。
兹就载籍所见,罗列如下:(一)北宋时初在王巩家,转归王诜家。
见米芾《书史》。
(二)后入宣和御府。
见《宣和书谱》。
(三)元初在焦达卿家。
元周密《云烟过眼录》卷上云:『焦达卿敏中所藏唐孙过庭《书谱》真迹上下全。
徽宗渗金御题,有政和、宣和印。
』(四)经虞集手。
孙承泽《庚子销夏记》卷一,记《书谱》墨迹,称所缺之若干字,『虞伯生临秘阁帖补之』。
(五)明代上半卷为费鹅湖(宏)藏,下半卷为文徵明藏。
见文嘉《钤山堂书画记》。
(六)入严嵩家,两半卷合为一轴。
见《钤山堂书画记》及《天水冰山录》。
(七)严氏籍没后辗转归韩世能。
张丑《清河书画舫》卷三云:『孙过庭《书谱》真迹亦藏韩太史家,严分宜故物也。
』又张丑《南阳法书表》云:『孙虔礼《书谱》,前有断缺,宣和、政和小玺。
』(八)清初在西川士大夫家,见孙承泽《庚子销夏记》卷一。
(九)自西川士大夫家归孙承泽。
见《庚子销夏记》。
今卷中有孙氏藏印。
(十)孙承泽藏,后归梁清标,有梁氏藏印。
(十一)自梁氏归安岐,曾摹上石。
安岐跋其石刻后云:『丙戌岁,从真定梁相国家得此真迹。
』(十二)安岐藏,后入乾隆御府。
刻入《三希堂帖》。
后归故宫博物院。
四卷数问题今传《书谱》,无论墨迹、石刻,以及录文,俱自『书谱卷上』四字标题起,至『垂拱三年写记』六字尾记止,未见所谓下卷也。
而此篇之末,作者自称『撰为六篇,分成两卷』,是固应有下卷。
其下卷之文如何,何时亡佚?昔人所称,每有不齐。
《宣和书谱》曰:『唐孙过庭《书谱序》,上下二。
』或据此谓下卷北宋时尚存。
南宋陈思《书苑菁华》录《书谱》之文亦仅自首至『写记』止。
或据此谓下卷亡于南宋之初。
见包世臣《艺舟双楫·论书二》、余绍宋《书画书录解题》卷三。
元初周密《云烟过眼录》卷上,记焦达卿藏『真迹上下全』。
或据此谓下卷元初尚存。
张丑《清河书画舫》卷三云:『元初焦达卿敏中所藏,上下两卷全,今已缺其一,上卷亦不能全。
』余氏《书画书录解题》卷三信此说。
余嘉锡先生《四库提要辨证》卷十四亦信之。
按以上三说,俱有可疑,北宋刻石及所传翻刻及记录,从未见序文以外之下卷。
张丑亦云:『此帖宋时已刻石,亦只此一卷。
』如宣和并藏序及序以外之下卷,何以只刻序文一卷?如其下卷至元初尚存,何以宋元人记录无一言及序文以外之下卷内容者?且吴升所记三本中,亦未言与今本有殊,可知亦俱为序文一卷。
余反复详观墨迹本及《宣和书谱》,恍然悟得其故,试申言之:今本一篇,叙述书法源流及撰写《书谱》之旨,篇末自称『撰为六篇,分成两卷』,实为序言之体。
其下卷当为种种之谱式。
故《宣和书谱》称之为『序』;瘦金题签亦称之为『序』;所谓『序上下二』者,谓此篇序文分装上下二轴。
故不言『谱上下二』,以别于『序』与『谱』之二卷。
今墨迹本自『汉末伯英』之下断缺一段,恰是半卷之处,其下『约理赡』等三行,纸色既污,每行下脚又各缺二三字。
观于敦煌所出古写卷子,其起首之处,纸常污损,盖舒卷所致者。
又墨迹本此处有骑缝印,边栏独宽,与卷内各骑缝印边栏不同,因知上下二轴实自此处分开者。
或问整篇之文,中分为二,有无他例?应之曰:唐许浑自书其诗五百余篇,蝉联写去,不分卷第。
至宋米芾、刘泾、杜介、王诜诸人,分而藏之。
《宣和书谱》卷五载『今体诗上下,乌丝栏』不记篇数。
至南宋岳珂得其一百七十一篇,分装为上下二卷,皆有绍兴御玺。
语见《宝真斋法书赞》卷六。
俱是因篇幅过长而分为上下者,此例一。
又《宣和书谱》卷二十,于僧翰条:『今御府所藏八分书二:千文上下。
』当是因字大卷长而分轴者。
此例二。
又唐窦臮《述书赋》二卷,《四库提要》谓其下卷『文与上编相属,盖以卷帙稍重,故分为二耳。
』此例三。
俱足为《书谱》分轴之旁证。
宣和所藏墨迹,分装二轴,而摹勒入石,则无需再分,故所传石刻俱合成一卷。
陈思熟于金石,曾撰《宝刻丛编》(其中亦著录《书谱》),其《书苑菁华》之录《书谱》,当据石刻,非必见墨迹始能录文。
至于元初,《书谱》二字早已成此篇序文之定名,故不待加『序』字已为人所共喻。
即如陈思所录,前亦。